第2章

周醫生低頭看了看筆,笑容不變:“用了好幾年了,怎麼了?”


“能給我看看嗎?”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筆遞給我。


我仔細看那道劃痕。


位置、長度、甚至劃痕末端那個小小的分叉,都和劉梅那支一模一樣。


世界上會有兩支外觀相同,連劃痕都完全一樣的筆嗎?


“周醫生認識劉梅嗎?”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眼神微微一閃,隨即又恢復平靜:“劉梅?誰?”


“住在槐花胡同17號院的女人,燙卷發,四十多歲……”


“我不認識。”周醫生收回筆,語氣依然溫和,“陳悅,你又出現妄想了。這很常見,藥物會幫你控制這些念頭。”


她的反應不對勁。


我躺在床上,心髒狂跳。


第二天,另一個細節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想。


負責給我發藥的護士小趙,右手虎口處有一顆痣。


這個位置很特別,我記得劉梅右手虎口也有幾乎一模一樣的痣。


發藥時,我故意抓住小趙的手:“護士,我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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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抽回手,動作和劉梅在大街上被我攔住抽回手的姿勢如出一轍。


都是先往后一縮,再快速抽離。


“陳悅,請不要這樣。”


她雖然戴著口罩和眼鏡,聲音刻意壓低,但我還是覺得她像極了。


“你認識劉梅嗎?”我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認識。快把藥吃了。”


藥片在我手心融化。


我看著小趙離開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時左肩有輕微的傾斜。


和劉梅一樣。


我開始觀察這裡的每一個醫護人員。


安保小王總是會在巡邏時掂一掂手裡的電棍,和李成的習慣一樣。


清潔工老張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李衛國身上也有這個味道。


看來這整個醫院都和他們有關。


他們一定是趁我洗手之際,把我的父母藏了起來。


三十秒不足以改變房子的布局。


看來他們是蓄謀已久,或許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盯上了我們家。


之后的幾天,我都積極配合治療,再趁他們不注意,偷偷把藥吐了出來。


他們漸漸放松了警惕,對我的看管不似之前那麼嚴了。


某天晚上,我趁著藥效過去,偷偷溜進醫生辦公室,用座機撥通了趙叔的電話。


那是我唯一記得的父親老戰友的號碼。


6


“趙叔,我是陳悅,陳建國的女兒。我爸媽出事了,我被關在精神病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打錯了。


然后傳來趙叔的聲音:“悅悅?你真是悅悅?”


“是我!趙叔,救救我!我爸媽不見了,房子被人佔了,他們都說我瘋了,可我沒有……還有這醫院,這裡的醫生護士,好像都和李家人有關系……”


“你在哪兒?具體位置。”


我報了醫院名字和地址。


“待著別動,裝睡。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到。”


掛斷電話后,我溜回病房,心髒狂跳。


趙叔會來嗎?他會不會也認為我瘋了?


那一夜無比漫長。我閉眼裝睡,聽著走廊裡護工的腳步聲,聽著隔壁病人的囈語。


凌晨三點,我聽見門外有輕微的響動,然后是鑰匙開門的聲音。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走進來,但不是平時的護工。


其中一人走到我床邊,低聲說:“悅悅,我是趙叔。”


我睜開眼,在昏暗的光線下認出那張熟悉的臉。


“快,換衣服。”另一人遞給我一套護士服。


五分鍾后,我穿著不合身的護士服,低著頭跟在趙叔身后走出病房。


經過護士站時,我看見值班護士小趙趴在桌上睡覺。


她的睡姿,和劉梅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們順利通過走廊,走出住院樓,上了一輛停在暗處的車。


“趙叔,那醫院……”


“我知道。”趙叔臉色鐵青,“那家醫院的副院長,是警察王建軍的表弟。他們是一條船上的。”


我渾身發冷:“所以那些不是我的錯覺……”


“是他們在給你心理暗示,強化你的病情,讓你懷疑自己。”


趙叔握緊方向盤:“我三天前給你爸發的微信,一直沒人回,我感覺不對勁,於是連夜趕回來,發現他家房子換了人,到處打聽才知道你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那我爸媽還活著嗎?”


“活著,但處境危險。”趙叔遞給我一個文件袋,“這是我這兩天查到的。李衛國團伙是專業房產詐騙團伙,專門找獨居老人下手,偽造債務合同,勾結黑警,強佔房產。王建軍是他們核心成員之一。”


我翻看文件,手抖得厲害。


偽造的抵押合同、虛假的銀行流水、王建軍親屬賬戶收到的大額匯款記錄……


“但這些還不夠。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最好是錄音或錄像,證明他們非法拘禁你父母,以及王建軍參與其中。”


“我爸媽可能被關在那房子的地下室裡!我上次聽見聲音了!”


趙叔眼神一凜:“今晚李家人要出門參加燈會,這是機會。”


夜幕降臨,槐花胡同張燈結彩。


我和趙叔躲在胡同口的車裡,看著李家人一家七口浩浩蕩蕩出門。


李衛國牽著孫女,劉梅挽著李成,三個孩子跑在前面。


等他們走遠,我們迅速下車。


7


趙叔用特殊的開鎖工具打開了17號院的門鎖。


我們直奔廚房。那塊活板門被一把嶄新的掛鎖鎖住了。


趙叔用工具撬開鎖,拉開活板門。


“爸!媽!”我壓低聲音喊。


下面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趙叔打著手電先下去,然后伸手拉我。


地下室低矮潮湿,角落裡,兩個人影蜷縮在破被子上,手腳被捆,嘴上貼著膠帶。


手電光照亮他們的臉,正是我的父母!


母親瘦得脫了形,臉上有傷,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父親情況更糟,額頭有幹涸的血跡,左臂不自然地彎曲。


我撲過去撕開膠帶,母親哇地哭出來:“悅悅……我的孩子……你還活著……”


父親艱難地開口:“快走……他們……快回來了……”


趙叔迅速割斷繩索,我們攙扶著父母爬上梯子。


父親左臂明顯骨折了,每動一下都疼得臉色慘白。


剛把父母扶到客廳沙發上,門外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們回來了!”趙叔低喝。


我們無處可躲。


我急中生智,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有檢修口!”


趙叔搬來椅子,先把虛弱的母親託上去,然后是我。


父親手臂受傷爬不上去,趙叔咬咬牙:“你們先躲好!我帶老陳藏廚房!”


我剛鑽進天花板夾層,就聽見大門開了。


“爸,你看燈會那個……”李成的聲音戛然而止。


客廳燈亮了。我從檢修口縫隙往下看。


李家人全回來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空蕩蕩的地下室和地上割斷的繩索。


劉梅尖叫:“人跑了!”


李衛國臉色鐵青:“搜!他們跑不遠!”


李成衝向廚房,幾秒鍾后大喊:“廚房有人!”


隨后我聽見了打鬥聲。


趙叔為了保護父親,和李成扭打在一起。但李成年輕力壯,很快把趙叔按在地上。


劉梅從廚房拿來擀面杖,狠狠砸在趙叔頭上。


趙叔悶哼一聲,不動了。


“老東西還挺能藏。”李成喘著粗氣,把昏迷的趙叔拖出來。


父親被李衛國從廚房拽出來,狠狠摔在地上。


“說!那丫頭躲哪兒去了!”李衛國踩著父親的傷臂。


父親疼得冷汗直流,卻咬緊牙關:“不知道……”


“不知道?”李衛國用力一碾,我聽見骨頭錯位的聲音。


父親慘叫一聲,幾乎暈過去。


母親在我身邊劇烈顫抖,我SS捂住她的嘴,眼淚無聲地流。


“搜!天花板、櫃子、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李衛國下令。


我心髒狂跳。


天花板夾層很窄,我們緊貼著管道,能聽見下面翻箱倒櫃的聲音。


有人搬來了椅子。


李成站在椅子上,就在他的手要碰到檢修口時,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8


“開門!警察!”李家人僵住了。


劉梅慌亂地說:“不是王哥……這聲音不對……”


李衛國使了個眼色,李成跳下椅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去開門。


門開了,外面站著四五個穿警服的警察,為首的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女警。


“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接到舉報,這裡涉嫌非法拘禁。”


女警亮出證件:“李衛國是嗎?請你配合調查。”


李衛國強作鎮定:“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這是合法住宅……”


“誤會?”女警走進來,一眼看見地上的繩索、昏迷的趙叔、還有蜷縮在地上的父親。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李衛國額頭冒汗,“這是我遠房親戚,有精神病,我們這是……”


“夠了!”女警打斷他,“全部帶走!”


警察迅速控制住李家人。


李成想反抗,被兩個警察按倒在地。


女警蹲下身檢查父親的傷勢,臉色越來越難看:“叫救護車!快!”


天花板夾層裡,我和母親終於松了口氣。


我推開檢修口,先幫母親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了下來。


女警看見我們,愣了一下:“你們是……”


“我是陳悅,這是我母親。”我哭著說,“我父母被他們關在地下室好幾天了……”


女警眼神復雜地看著我:“陳悅……我們收到了一份匿名舉報材料和錄音,詳細列舉了李衛國團伙的犯罪事實,還有王建軍受賄的證據。舉報人說,如果你們還活著,就在這裡。”


匿名舉報?


我看向昏迷的趙叔,突然明白了。


他早就準備好了材料,設置了定時發送。


救護車來了,我爸媽和趙叔被抬上車。


女警要我也去醫院檢查,我搖搖頭:“我要看著他們被抓走。”


警車押送著李家人離開時,我心中的大石頭才終於落了地。


在醫院,父母得到了救治。


父親手臂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需要住院。


母親嚴重營養不良,但生命無礙。


趙叔腦震蕩,需要留院觀察。


三天后,女警來醫院做筆錄。


“案件基本清楚了。李衛國團伙作案七起,涉案金額超過千萬。王建軍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偽造公文等多項罪名,已經被控制。還有那家精神病院,副院長涉嫌非法拘禁和偽證罪。”


“那些鄰居……為什麼都說沒見過我爸媽?”


女警沉默片刻:“李衛國威脅了他們。胡同裡有兩戶老人,子女在外地,李衛國說如果不配合,就對他們家下手。還有幾戶,收了封口費。”


原來如此。


但我當時感覺被全世界拋棄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9


三個月后,父母的身體在悉心照料下逐漸康復。


我們賣掉了槐花胡同17號院的房子,因為那裡有太多不好的回憶。


新家在城南,有個小院子。


母親種了花,父親養了鳥。


一個普通的周末,趙叔來訪,帶來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案子判了。”趙叔把判決書復印件攤在茶幾上,“今天上午,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


我們圍過去,白紙黑字,印著公正的裁決。


【主犯李衛國:犯搶劫罪、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罪、詐騙罪、行賄罪,數罪並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法庭認定其犯罪手段惡劣,組織策劃,系主犯,且毫無悔意,不予從輕。


李成:犯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罪、詐騙罪、幫助偽造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其在犯罪過程中手段暴力,對受害人造成嚴重身心傷害。


劉梅:犯非法拘禁罪、詐騙罪、因篡改手機、偽造視頻,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法庭特別指出其利用女性身份降低受害人警惕,心思缜密,情節嚴重。


王建軍:犯數額特別巨大的受賄罪、濫用職權罪、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罪、偽造國家機關公文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並處沒收個人違法所得。其警服成為犯罪保護傘,性質極其惡劣,當庭脫下警服,警銜被永久剝奪。】


“不止這些,”趙叔翻到后面幾頁,臉上露出快意,“他們的資產被全面清算。變賣后的款項已全額劃入你爸媽的賬戶作為賠償。李衛國用詐騙所得購買的三處房產和兩輛車,全部收繳拍賣。王建軍及其家屬名下的不明財產也被查封。”


母親捂著嘴,眼淚滾落。父親重重地拍了拍趙叔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還有,”趙叔拿出手機,點開本地新聞,“媒體做了深入報道,現在全市都知道這個三十秒換家的惡性案件。李衛國他們的照片和罪行被詳細披露,社會輿論一片譴責。他們之前詐騙過的其他幾家苦主,也紛紛站出來指證,追加了控訴。”


新聞視頻裡,李衛國被法警押出法庭,他往日梳得一絲不苟的白發凌亂不堪,腰背佝偻,面對鏡頭眼神躲閃,再無半點當初在餐桌上的主人氣勢。


李成和劉梅低著頭,被記者的話筒和市民的痛罵聲包圍,狼狽不堪。


曾經他們用“精神病”和“幻想”來誣陷我,如今自己被釘在恥辱柱上,接受真正的審判。


判決后不久,胡同裡的老鄰居們,由孫爺爺和王奶奶帶頭,提著水果和營養品,忐忑地敲開了我們新家的門。


10


他們老淚縱橫,不停道歉:“悅悅,陳大哥,周大姐……我們當時是怕啊!”


孫爺爺捶著胸口:“李衛國那挨千刀的,拿我外孫在省城上學的事威脅我,說我敢多嘴,就讓孩子不好過……”


王奶奶哭道:“他們塞給我兒子一份好處費,我兒子貪心收了,結果成了把柄……我們糊塗,我們不是人!”


張阿姨也愧疚難當:“他們說你爸媽欠債跑了,又有警察作證,我們……我們真以為是悅悅受了刺激……”


父母都是寬厚人,知道他們也是受害者,雖有心結,還是嘆了口氣,選擇了原諒。


但那份鄰裡間毫無保留的信任,終究是碎了。


聽說胡同裡后來氣氛一直有些微妙,曾經沉默的幫兇們,在餘生裡都要面對自己內心的詰問。


那家城南精神衛生中心被徹底整頓。


副院長,也就是王建軍表弟,被開除公職,因涉嫌偽證罪和非法拘禁罪被另案起訴。


主治醫師周醫生等人被查出收受好處,對多名“特殊病患”進行違規操作和心理學操控,全部被吊銷執業資格,列入醫療黑名單,面臨行業終身禁入的處罰。


醫院被上級部門嚴厲通報,全面整改。


……


元宵節,我們在家吃了頓火鍋,熱氣騰騰,笑聲不斷。


父親用恢復了些許力量的右手,給我夾了一片毛肚:“閨女,嘗嘗這個,脆。”


母親忙著下蝦滑,眼角眉梢都是輕松:“咱們悅悅,現在是能扛事的大姑娘了。”


我舉起果汁杯:“敬爸爸媽媽,敬趙叔,敬……終於到來的春天。”


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后來,我用那筆賠償款的一部分,資助了一個關注獨居老人安全和反詐騙的公益項目。


父親偶爾會去給社區做安全講座,用我們的親身經歷提醒大家警惕。


母親的花園越來越茂盛。她說,要把被奪走的那份家的生機,加倍種回來。


李衛國在監獄裡據說過得並不好,他所犯的罪行也令其他犯人不齒,無期徒刑意味著他將在鐵窗內徹底待到S為止。


李成和劉梅在漫長的刑期裡反復咀嚼自己的罪行,家庭破碎,子女改姓,再無團圓之日。


王建軍在監獄系統中備受鄙視,昔日的警服成了最大的諷刺。


那三十秒,他們以為能偷走一個家。


而最終,法律和正義奪走了他們全部的人生。


有時候我還會做噩夢,夢見那三十秒,夢見洗手間的水聲,夢見推開門看見的七張陌生面孔。


但每次醒來,看見父母安睡在隔壁房間,聽見父親輕微的鼾聲,我就知道,噩夢過去了。


那三十秒偷走的,我們用餘生的每一秒,慢慢補回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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