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虞鶴白畫中的嫦娥活了。


她翩然來到塵世,被虞鶴白奉作神女。


令他將與我的婚約忘得一幹二淨。


我拿著婚書,想去同虞鶴白討個說法。


踏進虞家院門的那一刻,卻忍不住搖了搖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算什麼嫦娥。


第二個念頭是,遠不如昨夜來我家投宿的那位女客。


1


一樹金桂下,虞鶴白正舉杯與那女子對飲。


那女子眉眼清麗,身姿窈窕。


一顰一笑間,是數不盡的溫柔寫意。


我看著她,恍然便想起虞鶴白吟哦過的詩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若非我曾見過更出眾的,此刻也會將她當作神女來膜拜。


虞鶴白見我前來,唇角的笑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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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細語,似是怕驚擾了那女子:「是個不相幹的人。」


「仙子稍候,我去打發了她便來。」


縱然已經從虞伯母口中得知他為神女著迷,如痴如醉。


我仍然為這句「不相幹的人」,胸口抽痛了一下。


旁人口中言,終不及親眼所見。


一個月前,我還是他心心念念的未過門的妻子。


及笄禮上,虞伯母為我插上月牙金簪,欣然的目光叫我臉龐發燙。


她悄悄與我耳語:「小望月,過幾日伯母便與鶴白上門提親。」


「往后你來做伯母的兒媳,好不好?」


她含笑看我,又看賓客中的虞鶴白。


少年人氣度出塵,縱然再老成持重,也被自己母親直白的目光燙紅了臉。


可我等了又等,將繡紅蓋的布料與紋樣挑了又挑。


卻始終沒有等到那一雙聘雁。


街尾虞家的門緊緊閉著,像鎖著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


讓路過的我心底又空又怕。


怕他有什麼難處,不肯同我說。


怕他出了什麼事,不願牽連我。


強人入室的話本在夢中上演了一回又一回,直到我險些忍不住要去翻牆越戶的那一天。


久不露面的虞伯母夤夜前來,滾燙的淚滴在我手背上。


她說神女降世,說與我有緣無份。


我不願信,親自前來求證。


方知神女降世不知是否假,情郎變心卻是十分真。


變心的情郎舉步朝我走來,欲引我到院外說話。


我知他心已變,卻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不配登堂入室的人。


我腳下生根,顫聲問他:「什麼叫不相幹的人?」


虞鶴白一向不許我舉止跳脫。


他是本城最年輕的舉人,如今又中了貢士。


他未來的夫人,得是頂頂嫻靜雅致、美麗如簌簌金桂般的女子。


——便如此刻,坐在桂花樹下,好整以暇的那女子一樣。


我不想在他們面前丟臉。


於是也收斂脾氣、憋住眼淚,輕聲質問。


可裝出來的得體,便如紙糊的燈籠。


虞鶴白見引不動我,皺了皺眉。


微風鼓起他的衣袖,叫他看起來一如往日超凡出塵。


是我數年如一日,見了便臉紅心跳的模樣。


可他說的話,和秋風一塊,冷冷撲打在我臉上。


「只是長輩的玩笑話罷了,不要較真。」他淡淡道,「婚約可定,亦可作廢。我已與母親商定,擇日便來退婚。」


他這樣清冷自持,就好像近八年的相處只是依著話本子演的一出戲。


落幕之后,誰都不該當真。


我卻做不到。


我心中好疼。


我要他和我一樣疼!


於是我露出他最討厭的市侩嘴臉,大聲向他索取補償:


「婚約可退,你的全副身家也可退麼?」


「你莫要忘了,是誰家出錢資助你中了貢士,又是誰跑上跑下,才讓你的畫入了貴人的眼!」


「這些年的修房子,買筆墨,上學堂,還有考試路上的盤纏,你堂堂貢士,該不會賴賬吧?」


2


虞鶴白聞言,便蹙起了眉。


他是清雅文人,素來不愛盤算金銀。


從前我只要稍一提及,他便厭煩得厲害,叫我不要沾染這些市侩之氣。


如我所料,他果然神色冷峻起來:


「我教你讀書多年,卻還是改不了你這精於算計的毛病。」


「你一介凡俗,商戶之女。神女當面,不叫你跪拜已是仁慈,如何還敢大呼小叫,擾人清靜?」


我是商戶之女,家中經營客棧。


素日做慣的,就是迎來送往、撥弄算盤。


若我是大家小姐,自然也不必如此精於算計。


可我偏偏不是。


我家是街頭巷尾、做大小生意的人家之中,頂普通的那一個。


若不會算,便掙不來自家的生計。


我們靠自己,既不求神,也不求佛,如何便要向一個不知真假的神女行跪拜之禮?


我想與他分說明白。


虞鶴白卻吝於給我半分耐心。


他一伸手,示意我奉上手中契書。


「既已帶來,便不必再帶回去了。」他倦怠地垂眸,俯視我,「我的那份,我自會毀去。往后莫要再提婚約之事。」


我不甘心叫他如願。


退后一步,將契書收進袖中。


「何時還錢,便何時交還契書。」我眼眶湿潤,卻朝他露出個油滑的笑,「我要的也不多,三倍返還便是。」


這些年,我家為了他耗心費神。


若是以原數返還,豈不白白吃虧!


他說我商戶之女,說我精於算計。


我也不會負了這虛名,白白便宜了他!


虞鶴白深深看著我,面露鄙棄:「果真是貪婪成性……」


「貪婪成性,也比知恩不報的名聲來的好。」


我依舊笑著,如平日裡催促拖欠房款的客人,無賴地激他:「我聽說,神仙可點石成金。怎麼,你畫出的這位神女,連這點本事也沒有嗎?」


不遠處,那仙子以手支頤。


方才聽虞鶴白說到退婚時,她伸手接住落花,低眉輕嗅,唇角含笑。


此刻卻忽地遙遙投來一瞥,目光似毒蛇吐信,在我面上一舐。


我驀然偏頭看去,她卻依然笑靨溫柔。


仿佛方才種種,只是我的錯覺。


不待虞鶴白開口,那仙子便款款走來。


「虞郎不必多言。」


仙子身形曼柔,聲也輕柔:「虞郎剛過會試,正是應當愛惜羽毛之時。」


「倘若因人逼迫,而收了那些個鄉紳豪強的禮,損了清譽,影響殿試,反倒不美。」


她言辭條理分明,仿佛很諳熟科考的這些規矩。


可是神仙,會對人間事這般了如指掌嗎?


我滿腹疑惑。


虞鶴白卻對她的話奉若神旨:「仙子高見。」


他面容英俊虔誠,叫仙子盈盈而笑。


她轉向我,朱唇輕啟,發出神諭:「師姑娘,你若要索取金銀,便於明日午時來取吧。」


「屆時,這桂花樹下,會有你想要的東西。」


她從容篤定,叫虞鶴白目露感激。


我卻不願就這樣聽從她的安排,出言質疑:「怎麼,現在不能給嗎?」


那仙子面上極快地掠過一絲陰翳。


再一眨眼,又是笑色盈盈。


似是好心垂憐愚魯的凡人,她為我解惑:「點石成金,並非片刻之功。」


「只是師姑娘,你貪心不足,又對我不敬,我要薄懲於你。」


仙子一襲白衣,流光溢彩。


秋日陽光如金,卻照不進那雙深而黑的眼瞳。


似笑非笑,高深莫測。


我微微蜷起手指:「什麼叫……薄懲?」


她卻不答,只輕輕撥弄指尖的落花:「若你此刻跪地叩拜,我尚可饒你。」


虞鶴白面露憐憫。


「望月,你快跪下。」他屈尊勸誡道,仿佛我是個多麼不知好歹的罪人,「仙子仁善,只要你行跪叩之禮,她不會與你計較的。」


我捏緊拳頭。


然后狠狠朝他二人啐了一口:「你們做夢!」


3


我攥著契書,一路回到家中客棧。


心咚咚跳得厲害。


雖然表面不信,可心頭到底還是蒙上稀薄陰影。


時人多信奉神鬼之說。


聽說那宮廷中的皇帝,也招攬了許多道士,以求長生之道。


阿娘坐在櫃臺后撥算盤。


聽我跑進門,她頭也不抬便問:「如何,吵贏了嗎?」


我恹恹道:「吵贏了。銀子明天就還回來。」


阿娘有些意外。


連阿彪叔也從灶間探出頭來:「喲,望月對上那虞家小子也有吵贏的時候,這可少見!」


怎麼還看扁人呢!


我氣惱,鼓起腮幫。


一想阿彪叔說的話是實情,我又扁扁地走開了。


我阿娘原是鏢頭的女兒。


有一回,她隨姥爺走鏢,認識了一個布料商人,也就是我阿爹。


阿娘明快爽利,阿爹長袖善舞。


我繼承了他們的口才,與人相爭時,鮮少在口舌上落下風。


唯獨虞鶴白。


八年前,阿爹病逝。


阿娘帶我在此地安家,開了這家獅虎客棧。


不久后,街尾搬來一戶虞姓人家。


孤兒寡母,家徒四壁,頗為可憐。


阿娘教我與鄰為善,時常接濟她們。


漏雨的屋檐被一磚一瓦填補,空空的房屋慢慢長出了桌椅板凳。


虞伯母心中感激,卻無以為報,提出讓虞鶴白教我念書。


虞鶴白的父親曾是落第秀才。


因久考不中,積鬱成疾,不治而亡。


虞伯母全部的心力,便放在了唯一的兒子身上。


虞鶴白也十分爭氣。


小小年紀飽讀詩書,蘊養出一身文氣。


叫我這樣不通文墨的頑石見了,只覺得自己笨嘴拙舌,全然沒了平日的伶俐。


所謂士農工商,商人最末。


阿娘也希望我多讀些書,做個知書達理的女孩兒,不要一身商戶習氣。


自此,虞鶴白便開始教我讀書。


起初那幾年,他是我極崇拜的小虞哥哥。


長得好,有耐心,說話也好聽。


直到他過了鄉試,考中舉人。


情形便變了。


從前溫和的小虞哥哥愈發嚴苛,時常對我多加規訓。


我不曉得該怎樣反駁他。


只覺得他拿來對照我的那些標準,條條框框,框得我難受。


可再嚴苛,他也是為了我好。


再難受,也沒有他今日說的話傷人。


什麼叫「不相幹的人」啊。


這話將我渾身的刺都激起來了。


我今日在他面前,露了那樣市侩油滑的嘴臉。


分明是想叫他難受的,可自個兒心中,怎麼更難受了呢?


我低垂著腦袋,去收拾客房。


進了天字第一間,卻發覺案上的小食格,有一格已經空了。


那裡原本放的,是我自制的橘子幹。


阿娘和阿彪叔他們都覺得酸,往來的客人也很少有喜愛的。


今天竟然被吃空了!


正稀奇間,窗前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


清泠泠的,深山泉水般流過我耳畔。


「小掌櫃。」昨夜投宿的那位女客這樣叫我,「這橘子幹我好喜歡,可還有嗎?」


4


她說喜歡我的橘子幹!


我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應了:「有的!想要多少有多少!」


剛一抬頭,便又呆了一呆。


這位客人,無論我看她多少次,都是要移不開眼的。


昨夜明月當空,她踏月而來,叩響客棧大門。


我為她開門,在門口呆站了好一會兒。


即便她一身布衣,戴著面紗,不見真容。


卻無端叫漫天月華都失色。


她說她姓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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