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一同下樓。
日頭落了,天色黑魆魆的。
黑得叫我心慌。
虞鶴白家的那位仙子,說要懲戒我。
不會就是今晚吧?
我雖覺得,以虞鶴白的品行,他不至於眼見著旁人對我痛下S手。
卻不免提心吊膽。
常娘子接過一袋橘子幹,見我愁眉不展,便問:「小掌櫃可有什麼煩心之事?」
我原本覺得荒謬,不大好意思與人言說。
可一對上她的眼睛,卻莫名開了口。
常娘子聽完,展顏而笑:「既然小掌櫃擔心有人要暗算於你,今晚,我便陪著小掌櫃,可好?」
分明她身姿纖細,瞧著手無縛雞之力。
可這話卻無端叫我覺著安心。
我今年及笄,早過了怕黑要阿娘陪著睡的年紀。
可這話叫阿娘聽見了,她也放棄了美顏覺,陪我們一同坐在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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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堂中敘話。
結果阿彪叔也聽見了。
「暗算?」
他粗眉一豎:「你等著,我把你阿德叔阿豹叔阿靖叔……總之都叫起來!」
我嚼著橘子幹,腮幫子鼓鼓的:「這不好吧……叔叔們應該都睡了吧?」
「有人要暗算我們望月,他們怎麼睡得著!」
阿彪叔將一個個房門拍得震天響。
叔叔們睡眼朦朧地來應門:「哎喲喂,啥事啊?」
阿彪叔回過頭,對我爽朗一笑:
「你看,他們都沒睡!」
5
於是當夜,皓月當空。
獅虎客棧大堂中,烏泱泱坐了好些人。
我,阿娘,常娘子。
還有一幹膀大腰圓的叔叔。
叔叔們從前都跟著姥爺走鏢。
姥爺不幹了之后,他們便跟著阿娘一同經營客棧,做些活計。
阿彪叔拎著鍋鏟:「這麼多年,沒人敢在客棧裡鬧事!」
阿豹叔抄著柴火棍:「要是有人敢暗算咱們望月,定叫他有來無回!」
叔叔們齊齊震聲:「有來無回!」
在虞家院子裡,我覺得深秋的風怎麼那樣冷。
可現下被圍在當中,我心裡像揣了個小火爐,暖得發燙。
一袋橘子幹分到各桌。
愛吃橘子幹的嚼著橘子幹。
不愛吃橘子幹的也在嚼。
……為了保持清醒。
待到后半夜,依舊無事發生。
大家都有些困倦。
唯有常娘子還興致盎然,與我談論起櫃臺后掛的幾幅畫。
她輕聲贊嘆:「形雖未滿,神卻已到。」
「下筆有神,是為佳作。不知從何處得來?」
我被她誇得臉紅:「是我畫的。」
虞鶴白教我讀書寫字,我學得有些艱辛。
可於繪畫一道,我卻樂在其中。
虞鶴白的畫風,講究工筆細描,設色富麗。
畫人物時,更要使人正襟危坐,方可算作一幅正經肖像。
我與他不同。
我下筆隨性,線條粗疏,專愛畫人松弛情態。
如大笑,如大哭,如嗑瓜子,如喝醉酒。
曾有一回,我畫了虞鶴白在窗邊看書時的神態。
春光暖煦,少年垂眸,斯文俊朗。
我紅著臉,將小小一張夾在他書中。
原想給他當作生辰驚喜,卻不想被他書院的先生看到了。
虞鶴白回來后,便說先生申饬了他。
「往后莫要再作此等畫風。」他神色不愉,告誡我,「作畫如治學,要端正嚴謹,才是正道。」
原來書院的先生覺得我畫得不好,虞鶴白也覺得我畫得不好。
我黯然消停,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抹掉眼淚。
算到如今,也有一年不曾動筆了。
可今日,常娘子誇我畫得好。
她雙眸清湛,不像是為了哄我高興而說的謊話。
羞赧之餘,我心中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往后,虞鶴白應當是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管著我了。
反正他也管不了我了,我愛怎麼畫就怎麼畫!
所謂人生難得一知己。
我繞過一眾鼾聲大作的叔叔,悄悄取來紙筆,想為常娘子作一幅小像。
剛要落筆,又窘迫道:「我畫工粗糙,貿然獻醜,還請娘子不要見笑。」
常娘子笑著搖頭。
毫尖剛沾上紙面,卻忽聞頭頂一陣異樣轟鳴。
我霍然抬頭。
便見一枚滾圓巨石從天而降,砸破屋頂。
正衝我頭頂而來!
6
翌日,我被拘在家中。
午時,阿娘帶著契書,代我前往虞家,果然取回一塊金餅。
渾圓飽滿,金光耀眼,且無任何印記。
足以抵得上虞鶴白這些年虧欠我家的數目。
與阿娘一同回來的,還有當初送給虞家的那封契書。
阿娘當著我的面燒了它。
「望月,莫要惦念那虞家小子了。」她神情嚴肅,「他身邊那個女子,不是善茬。」
昨夜,若不是一陣清風將我刮到旁邊。
此刻我已然是一團肉泥。
若這真是那女子口中所說的「薄懲」,她行事之狠辣,絕非常人。
「阿娘,你也不要再去虞家了。」
昨夜一場驚嚇,叫我此刻仍有餘悸,面色蒼白。
我緊緊抱住阿娘:「我知道你與虞伯母交情匪淺,可我……我不想你出事。」
阿娘拍拍我的頭:「阿娘知道。」
「不過,那人既然敢對我師晴的女兒下這麼重的手,她也休想全身而退。」
我看著阿娘,眼神閃閃。
「您也覺得她不是神女,是不是?」
阿娘微微一笑。
我們有心躲開虞家人。
可有些麻煩,偏偏想避也避不開。
虞鶴白聽聞我臥病,竟親自上門拜訪。
我坐在客棧櫃臺后,專心塗抹,冷不防聽見他叫我:「望月。」
虞鶴白長身玉立,姿態一如既往的淡漠清雅。
瞧見我蒼白面龐,語氣難得有些柔軟:「經此一遭,你應當也長了教訓。」
「神女降世,是凡間之幸。她願對你小懲大戒,也是你的福分。」
我看著眼前分明應該十分熟悉的人,只覺得陌生。
屋頂雖已修好,落下的那塊巨石卻還在堂中。
叔叔們本想將它抬走,被阿娘制止了。
這樣可怕的惡意就在眼前,虞鶴白竟也能說出「小懲大戒」四個字。
他真的不是曾經的小虞哥哥了。
我打小頑皮,磕磕碰碰受些擦傷,屬實是家常便飯。
有一回,遇到鄰裡街坊的頑童,當面嘲笑虞鶴白是沒爹的野孩子。
我便衝上去同他們打了一架。
阿娘一向不高興我打架。
是虞鶴白為我處理傷口,替我遮掩。
那時他說:「不要與他們爭辯。」
「望月在我心中,是無價的珍寶。我不想看見你,因為那些無緣無故的惡意而受傷。」
虞鶴白素來性情內斂自持。
聽到他這樣坦誠心意的話,讓我比吃了一百片橘子幹還要高興。
可是今天他的話,卻讓我覺得口中的橘子幹酸得發苦。
我埋頭自顧自地作畫,不願理會他。
虞鶴白頓了頓,面上柔色一收,神情凜冽起來。
「即便婚約取消,你我長久相處,我也可作你兄長。你現下這般無禮,可知道自己不該?」
「這畫作我曾與你說過,並非正途。你若屢教不改……」
我靜靜補完最后一筆,將筆擱下。「愛畫什麼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幹。」
「我阿娘與我阿爹恩愛一生,膝下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從來沒有什麼哥哥。我也不需要。」
「你我婚約既已取消,往后便不必來往了。」
7
相交數年,我曾真心仰慕他,期待與他共度往后歲月。
卻不想,這樣決絕的話,今日竟也出自我的口中。
可我不會后悔。
他移情神女,對我險些喪命一事輕描淡寫。
我卻絕不能對親人的安危視若無睹,放任他帶來災禍。
小小客棧想要繼續經營,便經不起巨石常常砸落。
我也是肉體凡胎,只有一顆心,經不起秋風常常吹拂,將它吹涼吹冷。
許是極少見我這般平和神態。
虞鶴白緊緊抿起薄唇,定睛瞧了我好一會。
見我無意理會他,驀然轉身便要拂袖而去。
臨出門前,他又頓住腳步。
「我知你心中有氣,不會與你計較。」虞鶴白沉吟道,「只是有一事你須知道,仙子確然是我畫中神女,是天宮嫦娥。」
「你若不想再遭困厄,便該謹言慎行,莫要再意氣用事,觸怒神女。」
他從懷中取出一副卷軸,徐徐展開。
這是幅我很眼熟的畫。
天宮巍峨,月華皎皎。
玉兔憨態可掬。
可畫中原本該懷抱玉兔的嫦娥,卻消失不見了!
紙面空白如雪。
仿佛虞鶴白從未在畫中著墨。
我心中大駭。
直至虞鶴白走后許久,才堪堪回過神來。
我欲去尋阿娘。
可到底是遲了。
虞家有神女自畫中降臨一事,已然傳遍全城。
神女之說,有人信服,自然也有人不信。
慕名登虞府門者眾多,那女子卻一概不見。
直到本城城主出面相邀,她才屈尊露面。
據傳,神女仙術了得。
城主府中酒過三巡時,她伸出玉指,隨意掐算。
便算得府內西北角一棵老槐樹下,藏有黃金千兩。
城主喜不自勝,將她奉為上賓。
城中風向也因此而轉。
當夜,主街掛滿了花燈,借金秋賞桂之名大辦燈會,賀神女降臨。
常娘子約我出門看燈。
她仍舊一身布衣,面覆紗巾,姿態輕柔從容。
立於喧鬧人群中,如一抹至清至淨的月光。
我牽著她的手,無端覺得這些日子煩雜不已的心緒也平靜下來。
甚至有闲心同她說笑。
百姓為取悅神女,所作花燈許多為玉兔與彎月形態。
形制規整些的,上頭也大多畫了抱兔的嫦娥與輝煌的月宮。
我笑眯眯地指了一盞,問她:「這盞好看嗎?」
常娘子微笑:「好看。」
「這盞呢?好像也不錯。」
「小掌櫃好眼光。」
「你不是尋常人吧?」
8
這些時日,我並非毫無所覺。
巨石滾落那日,她吹拂的衣袖,平地而起的風。
人群中,她叫人一眼難忘的風採,卻無人投來多餘的目光。
敏銳如我阿娘,也不曾對她多加注目,只當她是尋常客人。
常娘子失笑。
我目光閃亮,盯著她看。
她卻不答,只朝我身后指指:「瞧。」
煙花升起,照亮夜空。
也照亮乘輦而來的一雙儷影。
虞鶴白與那仙子共乘一轎,彩扇圍擁,聲勢隆重。
常娘子問我:「小掌櫃覺得,她是神女嗎?」
我依舊堅定道:「她不是。」
當日為畫卷所懾,我來不及細想。
可回過頭來,與阿娘和叔叔們商討時,卻覺得一切都並非不可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