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來自西域的雜技舞團,精通各類奇技淫巧,在我面前展示過許多神通。
既然有人能叫無痕的紙面上顯出字,那說不定也有人能讓有痕的紙面上墨跡消失。
從天而降的巨石,縱然沉重,卻也能被撬動。
至於黃金,雖然貴重,卻終究是人間之物,並非不可得。
且這一切「神跡」,都不是當面發生的。
連雜技舞團也能當眾舞水蹈火。
無所不能的神,為何不敢人前顯聖?
我只擔憂,那女子如巨石天降,除了砸破我家客棧的屋頂,還會不會砸破更多人家平平常常的生活?
月光照不亮我眉間愁緒。
虞鶴白高坐轎輦之上,遙遙望見我,神情微動。
他身側的女子察覺到了,便問他:「虞郎在瞧什麼?」
虞鶴白以言辭敷衍過去。
那日他去過獅虎客棧后,心情極壞。
虞母察覺了,便嘆氣問他:「是望月對你說了什麼,是不是?」
「既然緣分已盡,便莫要叨擾人家了。到底,是我們虧欠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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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鶴白矢口否認:「不是。」
「她只是一時生氣,不是故意要與我斷交的。」
虞母便問他:「不是你先覺得,她不配做你的妻子嗎?」
虞鶴白心中震蕩。
原來,母親已經看出他的心思。
師望月性情頑劣,油滑貪財,日日拋頭露面。
既不開詩書文墨的靈竅,也未有端莊持重的風範。
這樣的女子,如何做得了未來進士的夫人?
有神女自天而降,委配於他,不是正好?
珠玉在前,何必惦念那塊頑石呢。
他這樣詰問自己。
可是越問越茫然。
他不信自己會因區區一塊頑石而愁悶鬱結。
又恨自己,竟為了一塊頑石而愁悶鬱結。
直到今日,他又見那塊頑石。
她大約也是看見了他,神情才會那般憂愁。
她憂愁了,卻叫他這段時日始終鬱鬱的心緒終於明朗起來。
果然,失悔的不止他。
不,失悔的不是他。
既然她已然失悔,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諒她。
只是對於上回的冒犯,他可不會輕易饒過。
虞鶴白唇角輕勾。
他身旁的仙子沒有得到答案,也並不追問。
只偏頭瞧了瞧著我與常娘子站立的方向,唇角不耐地一撇。
心頭惡念剛起,目光便與常娘子對上了。
如一道清冷月光忽照身上。
將皮囊與靈魂悉皆照透。
高高在上的仙子渾身發冷,呼吸驟止,不能言語。
我與常娘子繼續前行,卻見浩浩蕩蕩的儀仗忽然停住了。
不過半根糖葫蘆的功夫,那儀仗轉頭掉向,竟是要打道回府。
一聽是神女說今日不宜再歡鬧,街中人群散了大半。
我們也朝客棧的方向走去。
行至門口,卻看見一跛腳老翁,背負包裹,步履蹣跚。
踏過門檻時,拐杖一歪,直直摔倒下去!
9
「世間怎會有如此陰狠歹毒之輩!」
阿娘氣極了,張口便罵。
老翁臥在榻上,不住咳嗽:「掌櫃莫要生氣,人言可畏,老朽只擔心隔牆有耳啊。」
原來險些被巨石砸中的,不止我一人。
這老翁原在書院擔任教職,聽聞神女之事時,只覺得奇異,卻並不完全當真。
他告誡院中諸生,不可輕易聽信坊間傳聞,要自己心中澄明。
分明是公正持重之言,卻被有心人傳了出去。
道是他對神女不敬,心懷不滿。
前日夜間,便有巨石空降,砸破其屋舍。
若非他腿腳靈便,往旁一撲。
那巨石砸斷的就不是一條腿,而是整個人!
季老先生無妻子兒女,身體又病弱無力。
鄰舍懼於神女之威,不敢貿然相助於他。
可獅虎客棧不怕。
我們留季老先生在客棧中養病。
阿娘免了他的房錢,只求他能再教我讀書寫字。
好嘛。
走了一個虞鶴白,還得有人接著給我念緊箍咒,是不是?
我愁眉苦臉,伏在桌案上。
季老先生卻不急於傳道授業,笑呵呵地問我:「除了讀書寫字,可還學過什麼沒有?」
我便請他到堂中,看掛在櫃臺后的那些小畫。
季老先生頗有些驚奇:「這些都是你畫的?」
我大大方方地點頭。
背在身后的手指卻緊張地絞在一起。
得常娘子誇贊后,我已然自信了許多。
可季老先生是學院塾師。
不知他是否會像虞鶴白的先生一樣,否定我、批駁我?
季老先生眯眼打量許久。
等待的時間,比阿娘叫我扎馬步時還難熬。
他終於開口,似是感慨:「從前我問鶴白,那張小像是何人所作,他只說是家中小妹頑劣塗鴉。」
「卻不想他口中的小妹,原來是獅虎客棧的小掌櫃。」
我的心驟然漏跳一拍。
莫非,虞鶴白口中的書院先生,就是季老先生麼?
那我此番,豈不是自己獻醜?
我眉眼耷拉下來。
季老先生卻拊掌而笑,神色欣然。
「如此靈氣上佳之作,其作者竟也成老夫之徒矣!」
10
「是,是啊,我是畫得不好……」
我心不在焉地去摸橘子幹,想要叫那酸勁兒逼一逼心裡的澀味兒。
抹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
「您說,靈氣上佳?」平生第一回,我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不是曾說,此畫拙劣,非是正統嗎?」
季老先生嚇了一跳,連連反駁:「這話我可從未說過!」
我與季老先生兩廂對賬。
對出來一個我從未認識過的虞鶴白。
我怔怔望向那些畫。
秋風越來越冷了,穿堂過戶,吹得畫紙颯颯拍著牆面,也吹得我的手微微發抖。
虞鶴白曾教我,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
他也教我,誠者天之道,思誠者人之道。
可是虞鶴白,你的誠與信呢?
我總以為,他是從神女降臨的那一刻開始變的。
他變得不喜歡我,變得要退婚。
這些事再叫我難過,可如今也過去了。
可我卻未曾想過,也許我從未認識過真正的虞鶴白。
我心中悵惘。
季老先生也是一聲長嘆。
我問道:「先生是后悔教他了嗎?」
他不假思索便搖了搖頭,看我的目光如透過窗棂照來的日光,溫暖和煦:「有教無類。」
「老朽教過學生無數,難道人人都是正人君子、從未有小人行徑嗎?」
「教化千人,只要有一人得生善念、一人得握智珠,便不算白費。」
我若有所思。
季老先生反問:「小掌櫃可后悔,曾師從虞鶴白?」
我慢慢搖了搖頭。
「他雖不磊落,可教我的道理卻是磊落的。」
「師父不好,難道讀書寫字便是不好的嗎?」
從前我只認錢好,可如今我覺得,讀書寫字也一樣好。
既然是對我好的,不管如何,我也要堅持下去。
季老先生哈哈大笑。
我跟從季老先生學書。
我的畫功,也在他的指點下如開靈竅,突飛猛進。
隆冬過去,立春之時。
季老先生贈我一張名帖。
他說,他有弟子在京師畫院任職,正預備開辦今年的書畫雅集。
唯一的一張名帖,他給了我。
他拍拍我的肩,我只覺得胸中激蕩。
他說:「去吧,小望月。」
「歲月匆匆,時不我待。少年若想揚名,還需趁早啊!」
11
阿娘與叔叔們,也都十分支持我上京去。
「你阿娘我,年輕時便隨你姥爺走過許多地方。」
「雖有風餐露宿、形容窘迫之時,卻也比尋常人家的女兒多見過許多山,走過許多路。」
「阿娘想過了,不該總指著你做什麼進士娘子。平安富足是好,卻要一輩子指著丈夫的良心活,何嘗不是另一種窘迫煎熬。」
虞鶴白退親后,阿娘不曾對我多說過什麼。
可我知道,我傷心難過之時,她亦感同身受。
我眼眶湿潤:「阿娘……」
阿娘緊緊抱住我,湊到我耳邊,語氣忽然嚴厲起來:
「我聽聞那虞家小子也要去這次雅集!不許輸給他!」
我呆住:「啊?」
阿娘咬牙切齒:「若是輸了,下一年的橘子幹也都沒有了!」
我瑟瑟發抖,唯唯諾諾。
好在恩師季老先生心胸曠達,不計較勝負。
臨行前,他慈愛地將厚厚一本畫冊加入我的行囊。
「倘若輸給虞鶴白,也不必氣餒。」
「為師早已備好足量筆墨在家中,歸來接著練便是。」
季老先生雲淡風輕,一派雅士風範。
我汗流浃背,逃也似地蹿上了馬車。
常娘子說,她在京師有親緣故舊,因此與我同行。
阿彪叔自告奮勇,為我們驅車。
馬兒撒開蹄子,跑出五裡地遠。
我還是能瞧見阿娘,騎著姥爺曾贈她作生辰禮的那匹棗紅馬,依依綴在后頭。
可她終於是停了下來,化作視線裡一個小小的點,然后消失不見。
我打開阿娘為我包好的橘子幹,分給常娘子。
今天的橘子幹好酸啊。
酸得我眼淚都掉下來了。
朦朧間,我摸見小食袋的底部,有一張紙條。
是季老先生的筆跡,卻是阿娘的口氣。
「離家千裡又千裡,吾兒不必爭氣再爭氣。」
「那虞家小子可惡,阿娘定會收拾!望月只要平安歸來,再多的橘子幹阿娘也供得起!」
常娘子指尖溫暖,拂去我面上淚珠。
她笑吟吟地:「我瞧著這回,小掌櫃是誓要壓那虞家小兒一頭了,是不是?」
我承認,我的勝負欲真的起來啦!
可不論勝過虞鶴白與否,其實都與他無關了。
我要見更廣闊的天地,也要這廣闊天地,來看一看我的成色!
如此,才不枉我來京師走一遭。
我對常娘子坦誠以告。
她笑意更盛。
大半月后,我們抵達京師,在客棧歇腳。
常娘子做東,請我與阿彪叔在京師有名的酒樓吃飯。
好多從未見過的菜色,叫我覺得新奇無比。
阿彪叔見我掏出紙筆,想要畫下盤中餐,樂不可支:
「望月是將這菜畫下來,是要做什麼?」
我不假思索:「自然是要帶回龐城,看看能不能做給阿娘吃!」
常娘子也笑了,叫了伙計,說要再加幾道菜。
我們這桌氣氛和樂。
恰巧,隔壁桌似乎也新來了客人。
有人揚聲談笑,叫出了我極熟悉的名字:
「鶴白兄,聽聞此次從龐城來赴雅集的還有一位,不知是誰?」
12
虞鶴白聞言一怔。
龐城擅丹青的學子不多,能與他相較的更是屈指可數。
可那些學子中,學業無一出眾者。
如他這樣早早連中兩元,得貴人青睞的,怕是挑不出第二個了。
到底是誰?
他捏緊茶盞,臉色沉凝。
提起話頭的人見他神思不屬,也頗覺好奇:「怎麼,鶴白兄竟然不知?我可聽說,還是位女子!」
虞鶴白手背一顫,眼前無端浮現出一道人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