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為自己滑稽的猜想失笑。
她應當還在獅虎客棧做營生,怎麼可能平白得了機遇,到這繁華京師來?
也不知道她是否省得自己的過錯。
想必下回相見,她必會同他認錯、想要修好吧?
畢竟她一向身段圓滑,對他又一心戀慕多年。
虞鶴白自得地舉起酒杯。
「倒是不曾聽說。」他同那友人對飲,「許是城主府中哪位小姐,也想要來湊一湊熱鬧,也說不準。」
友人們擠眉弄眼:「鶴白兄不知那女子,那女子必然是知道鶴白兄的。」
「鶴白兄這樣風採氣度,說不準她暗中欽慕你許久,也未可知啊……」
「你這話便差了。」有人反駁,「鶴白兄家中已有神女,仙姿玉貌,且又能點石成金。」
「我瞧著,鶴白兄是再也瞧不上旁的庸脂俗粉了!」
隔壁又是一陣輕浮嬉笑。
阿彪叔險些氣得要掀桌,卻生生忍住了。
「且等著看吧。」他粗眉倒豎,同我保證,「那小子得意不了多久了!」
往后兩日,我持著名帖上門,拜會了季老先生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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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便靜待書畫雅集開幕之日。
說來也巧,雅集所設之地,便是那日我們吃飯的酒樓。
飛仙樓前,彩綢飄舞,文人匯集。
我帶了近日所購的最好筆墨,入席參會。
畫院的人頗具巧思,以屏風相隔,做出近百間小隔間。
作畫者之間互不相見,評審者亦瞧不見作畫之人。
我只在入席之前,遠遠瞥見虞鶴白一眼。
他似乎也有所察覺。
只是相隔甚遠,到底不能確信。
寫了題目的字條被送入各個小隔間。
我展開一看,只有三個字。
【神仙居】。
13
我未見過神仙,也不知道何謂神仙居。
曾經,我也曾大著膽子,畫過我所想的神仙。
當日望日,月兒正圓。
我滿懷遐想,畫下阿娘所講故事裡的嫦娥。
不知真容,因此只有空白側臉。
她伸出指頭,點著玉兔額心。
——就如我貪吃橘子幹,阿娘點我的額心一樣。
我畫完,自覺有趣。
拿去給虞鶴白看,卻正巧那天他遭先生申饬,滿面寒霜地歸家,令我不得再畫這樣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塗鴉。
我抱著畫卷回家,眼淚忍不住滴在畫上。
真是一塌糊塗。
一塌糊塗的畫被胡亂塞到旮旯裡,再也不見天日。
時至今日,我已經知曉我的畫並非糟糕的塗鴉。
卻仍不知何為神仙,何為神仙居。
那便隨心而畫吧。
神仙啊神仙,請不要怪罪我呀。
小女子無心冒犯,只是天宮高遠,凡人見所未見呀。
想到今早臨出門前,常娘子同我討要當日許諾她的小像。
我心中有了主意。
一個時辰未過,我便交了卷。
聽見我的腳步聲,經過的那些隔間不免有人倒吸涼氣。
我再去外邊溜達一個時辰,正好回來聽考官評議。
「此畫筆鋒流利,風格獨具……」
「畫中女女男男,神採鮮活,性格各異,實為上佳之作……」
「可,可這到底不像神仙呀?神仙哪有這樣的?還喝酒!還吃零嘴!」
「怎麼不像神仙?你見過神仙?」道士模樣的人捋著長須,言之鑿鑿,「昔年八仙過海,還有踩著酒葫蘆渡河的呢!我看這畫中諸人,分明仙氣飄然!」
「此居還題了名,叫獅虎。若不是神仙,如何能在居所中豢養獅虎?」
「那,那倒也是……」
我在臺下聽著,目瞪口呆。
我畫的,分明是那夜巨石空降前,常娘子與阿娘,還有叔叔們在客棧大堂陪伴我時的景象。
原以為此題奇特,我的畫並不對題,作好了空手而歸的準備。
卻不想有強人為我辯經!
其他人竟也被他說服,因此一錘定音。
我擠在人群中,聽見旁邊極為耳熟的聲音。
像是那日與虞鶴白宴飲的諸位之一。
他正長籲短嘆:「這般巧思天成,不知是哪位仁兄!」
正巧這時,臺上道士宣讀出了我的名字。
「本次雅集一甲第一名,師望月!」
14
前三名一齊登臺時,我看見虞鶴白。
他在臺下,連一甲都沒進。
「這,這怎麼可能!」
虞鶴白臉色極為難看,風度盡失:「怎麼可能是師望月!她怎麼會……她不可能!」
明明應該在龐城做營生的人,來到了京師。
明明曾說不再動筆的人,一舉越過他,拿了雅集首名!
與虞鶴白交好的幾名書生,也一同為他鳴不平。
「鶴白可是親眼見過神女的人!」
「就是,除了他,還有誰能畫出真正的神仙居?何況一普通女子!」
評議席上,明豔照人的女子不悅地下望:「爾等是在質疑,本宮評議有私?」
虞鶴白一驚,連忙下跪:「在下不敢質疑公主。」
一身錦衣的季老先生弟子也道:「論及筆墨運用,神形掌握,師望月當之無愧。」
「你的畫雖精致工整,卻失於匠氣,遠不及她。」
我高高興興地聽取誇獎。
這位先生說話,真叫人如沐春風!
「可,可在下畫的是真的神女!」虞鶴白不甘地抬頭,「神女降臨於在下家中,所謂神仙居,難道不是由神仙說了算嗎?」
公主輕笑:「若真是神女,我父皇權柄天授,為何不見神女降於京師之中?」
虞鶴白一怔。
隨即心中驚駭,冷汗直流!
是他一葉障目,迷了心竅。
陛下受天命治理人間,斷不會樂見一位真的神祇居於人世,壓他權柄!
怪不得曾贊許他畫作的朝陽公主,前番拒絕了他的拜謁。
可是,可是。
他們不知道,那是真的神祇啊!
何況,師望月畫的,明明只是她家的客棧!
虞鶴白絕望地嘶吼出聲。
臺上諸位聽了,便喚我的名字,問道:「他所言可為真?」
我坦然點頭。
「獅虎客棧確為我家客棧。」我真誠道,「我作此畫時,不知該如何畫神仙,只想到家人相伴,知音在旁,團圓敘話,便是神仙之樂也莫過如此了。」
公主聽了,撲哧一笑。
「倒是真話。」她遺憾道,「只是既然是你家客棧,便不合此題題意了,這第一名,也許就要重新……」
她話音未落,天色忽暗。
原本是晴日藍天,驟然昏黃一片。
那耀眼的日,忽而失色。
便如一片輕薄的圓白紙片,鑲嵌於天幕上。
慢慢,慢慢。
被不知名的東西,吞食了小半!
眾人驚慌一片,不敢以目視之。
有人驚呼:「是天狗!」
不,不是天狗。
我擦了擦眼睛,看向自己所作的那幅畫。
它被平放在案上,看似無甚特別。
可畫中的常娘子,分明對我眨了眨眼!
15
這一日的京師,人人皆可見。
正午時分,磅礴的日光被吞噬。
晝夜倒懸,清輝散落人間。
一張雪白畫卷飄浮在月色中。
神女舉步,從畫中走出。
虛影巨大,籠罩了整個京師。
那是獨屬於神祇的威嚴美麗。
叫人驚懼敬慕,也叫人由衷拜服。
嫦娥對眾生微笑。
常娘子對望月微笑。
「您,真是神仙呀。」我眼神閃閃,語無倫次,「我一直……一直覺得像,可不敢猜呢。」
那張美麗的面龐就在眼前。
叫我覺得親切,也覺得遙遠。
常娘子,是要走了吧?
我其實有好多話想對她說。
謝謝她在我害怕的時候願意陪我。
謝謝她在巨石滾落的時候救我。
謝謝她說喜歡我畫的畫。
謝謝她……愛吃我做的橘子幹。
我沒有為她做過什麼,她卻為我做了這麼多。
可她是神仙,無所不能的神仙。
她都要走了,我卻還沒有想好怎麼才能報答她。
「望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極好的事了。」
常娘子,或者說嫦娥仙子。
她輕輕低頭,與我額頭相抵。
聲音熟悉,唇角的笑意也熟悉。
她說:「要知道,愛吃橘子幹的女孩兒,運道總不會太差的。」
她最后親吻了我的眉心。
在凡塵的仰望中,飄然歸去。
歸去巍巍天闕。
歸去皎皎月宮。
月色漸漸淡了,淡了。
天地褪去昏黃,晴日照耀人間。
人們像初醒的嬰兒,從神女降臨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哎呀,師望月!」
公主指著我畫的畫。
它從半空中悠悠落下,回到了原本放在案上的位置。
「你畫裡那位布衣女子,不見了!」
16
我奪得了當之無愧的第一。
嫦娥神降,來世間走一遭。
便叫獅虎客棧真的成了神仙居住過的地方。
公主請我進宮,面見天子。
馬車搖搖晃晃,我的心也搖搖晃晃。
常娘子走了。往后再也見不到了。
可我還沒有踐行對她的諾言,為她單作一幅小像呢。
我神思不屬。
連見到了尊貴的皇帝陛下,也沒有太興奮。
原來,此次雅集的繪畫命題,便是皇帝命的。
他渴求長生,想尋找有仙緣之人。
卻不想我竟真的招來了神仙。
皇帝免我跪拜,問我:「可願留在皇宮?」
我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要回家的。」
皇帝凝神看我許久,看得我心裡發毛。
我小心翼翼道:「我不能回家嗎?那,您讓我半年回家,半年留在宮中,也不是不行。」
朝陽公主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說了,父皇。」她咳嗽兩聲,寬一寬她這位父皇的心,「望月是個好孩子,對您的皇宮可不感興趣。」
皇帝哼一聲:「她是不感興趣,旁的人,我看感興趣得很。」
朝陽替他捶背:「他們感興趣也沒用,真神仙豈是人人都能招來的。神降之事,千百年也僅有一回罷。」
我豎起耳朵:「您是說,虞鶴白家那位假神女的事,您已經知道了嗎?」
「初時不知深淺,派了探子去。」朝陽細細替我解惑,「探子到時,你阿娘已經搜羅了許多證據,近日呈回了京裡。」
我得意極了:「我阿娘說話算話,就是這麼厲害!」
得意歸得意,我還是很憂心阿娘。
那假仙子詭詐多端,也不知阿娘有沒有受傷。
我雙手合十,對皇帝懇求:「陛下若想叫我留在宮中,我可否先回一趟家?」
「我阿娘肉體凡胎,我怕她被壞人打,被石頭砸。」
皇帝本有幾分忌憚我,恐我覬覦權柄。
現下見我如此不眷戀天家富貴,反而氣笑了:「快去快去。拿上你的公主令牌,還有你阿娘的诰命,趕緊回去!」
這麼多東西!
我驚嘆:「陛下,您可真大方!」
皇帝臉色好轉許多。
我將將踏出御書房門檻時,又聽見他在身后咳嗽。
一聽就是裝的。
但我很給面子地轉了身:「陛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朕,朕就是想問問,」他故作鎮靜道,「你與神女相處多日,是否有聽她說過,長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