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當晚,他說三年后會與我和離。
我聽他的話,做好侯夫人,料理好侯府諸事,也從不踏足他住的院子。
可他怎麼喝醉酒后,在我院子門口哭著說要和我過日子呢?
1.
府邸猝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
一陣不祥的預感猝不及防地佔據我的心頭,我慌亂地朝我阿姐的院子跑去。
奔至庭院的那一刻,我看見阿姐嬌弱的身影像一只折翼的蝶,輕飄飄地倒下。
鮮血噴湧,月墜花折。
一聲鍾鳴驚徹府邸。
我撕心裂肺的哭聲倏然劃破厚重的鍾鳴聲。
「阿姐!!!」
再過一刻,便是立春了,結果姜綏月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寒冬。
等不到花開,就和驟雪一同隕落在這個冬天。
因未足月降生,姜綏月身子格外孱弱,宮裡頭的太醫早就斷言過,她活不過十八。
果然……出嫁不過三個月,就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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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出嫁之日,嬴傾被一道聖旨派去邊關擊退匈奴,還未得勝歸來,結發妻子就已經斷了氣。
為著這事兒,陛下震怒。
「你們姜家不是口口聲聲跟朕說,大小姐已經痊愈了嗎?欺君之罪,你們難道是想……滿門抄斬嗎?」
我爹跪下,說他惶恐。
「既然如此,你們姜家不是還有個小女兒嗎?」
皇后在一邊附和,「聽聞這個小女兒容貌出眾,才情俱佳,真正稱得上是長安第一美人,嫁給小侯爺最合適了。」
我那當太傅的爹擦了擦額間的汗,「小女兒此前一直養在江南,許久沒有回長安了,這些規矩也不甚明白,怕是伺候不好侯爺。」
「離出嫁還有幾年時間,本宮派個教習嬤嬤去府中親自教導。」
這下我爹不敢反駁。
於是我為姐姐披麻戴孝三年,到了及笄的年紀,便嫁給了嬴傾做繼室。
永安侯府的小侯爺——嬴傾。
因不是妻子而是填房,連個儀式也沒有,我就被抬進了侯府。
侯府冷清,長安之中,關於小侯爺的傳言數不勝數。
他是當今聖上的同母異父的親弟弟,太后與一面首的私生子。
還聽聞這位小侯爺是秦樓楚館的常客,喜歡他的姑娘數不勝數,但這偌大的侯府連一個妾室都沒有。
真正做到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榻上,府裡靜悄悄的,我真是巴不得嬴傾又被一道聖旨派往邊關。
我見窗外梨林蔥茏,綻放的花朵密密地挨在一起,擠在枝頭,遠遠望過去,在月色中若白雲新雪。
夜風微涼而柔和,送來一陣清淡花香。
我等到快要睡著的時候,終於有人推門而入,接著喜帕被挑開。
2.
我看見一張極其英俊且貴氣的臉,墨色的眉眼相當精致,姜紅色的大氅上用銀絲線繡了祥雲紋,「確實如皇兄所言,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下一刻,少年頑劣的笑容轉瞬即逝,他手裡的喜帕輕飄飄地掉在地上,落到他棗紅色的皮靴旁邊,蜷成一團。
他懶洋洋地站直了身子,「你這樣無趣,我是不會喜歡你的。」
不會喜歡我?
難不成他對我姐姐情深意重、戀戀不忘?
想起姐姐,我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掉下來。
見我這個樣子,嬴傾的眼睛像是倒映光芒的琉璃盞,亮得不像話。
「是侯爺,不該是我的我不敢妄想,以后只管打理好侯府之事。」
「等三年之后,我便給你一封休書,你就可以離開侯府了。」
他低下頭吻住我,我心驚膽戰地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可下一秒,他突然停了,按住我發顫的肩膀,「你害怕?」
他掐著我的后頸肉,頭上的頭冠金釵壓得我后腦勺往后墜。
燭火搖曳,他捏住我的下頷,掙扎中,頭上的釵子落下。
窗外微寒的夜風吹起紗帳,拂過男人精瘦的臂膀。
他額前的汗滑至骨骼分明的下颌,滴在那張白皙小臉上,混作淚水,沒入雙鬢……
一番情事收場,嬴傾長臂伸出賬外,撿起皺亂的衣裳披上,赤腳踏入淨室。
聽著水聲潺潺,我呆呆望著凝血的指間,雙眼空洞。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扯過被褥沉沉睡了。
嬴傾的目光落在那張滿臉淚痕的臉上,隨后才落在那潑了紅梅的被褥上。
嘖。
醒來的時候外頭還沒天亮,但只有我一個人,嬴傾不知所蹤。
我捂著隱隱作痛的小腹緩慢地坐在了榻上。
房內燈火通明,只是靜得出奇,眼裡沒半點溫度,如餘燼冷寂,就如這窗外的月光一樣清絕。
嬴傾的手段狠辣,一年前,郡南的淵王帶著心腹偷偷進長安,企圖刺S當今聖上,可惜還沒來得及行動,就讓嬴傾帶人捉住了。
詔獄中的慘叫聲響了三天三夜,淵王的屍身被人抬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
我可不敢招惹他。
第二日我睡到正午才醒來,細細琢磨著嬴傾打算如何折磨我。但接下來的幾天,嬴傾就像個吸人精氣的男妖精,我起身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但他一天比一天神清氣爽。
我招架不住的時候,嬴傾也不肯放過我。
白日裡從來都不肯同我多說幾句話,不冷不熱的,所以我知道嬴傾只是貪圖我的美色。
但這長安城中,貌合神離的夫婦多的是,整日吵架鬧著要給休書的也很多。
我們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對,我並不奢望嬴傾對我有愛。
日子有條不紊地過,我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有什麼不懂的我就乘坐馬車回去問阿娘。
直到半年之后,嬴傾突然感染了風寒。
府中侍衛請來郎中,郎中寫下藥方,最后一勾勒后,才撫須長嘆道:「侯爺長年飲酒,身有虧損,又吹一夜風,才會感染上風寒。還有床第之事,侯爺還是要節制才是。」
郎中說罷,便要將的藥方遞上給侍衛。
嬴傾臉色一沉,他成婚之后便鮮少出去混了,日日待在府中也要節制嗎?
我轉開眼,隨意地瞥了一眼郎中的藥方,「麻黃性熱,雖正值春寒,可我瞧他額前出汗,渾身發燙,此藥用量過重,只怕藥性衝勁大,大夫,可好加以杏仁平緩藥勁?」
郎中仔細瞧了眼那紙上寫的幾味藥,「姑娘心細,還懂醫,甚是難得。」
嬴傾抬眸正眼瞧我一眼,似乎是驚訝,「夫人竟然還懂醫?」
我之前在江南的時候闲來無事不是撫琴作畫就是看醫書,「只是略懂一點。」
嬴傾若有所思地垂下頭,等第二日,天還沒亮,又被嬴傾叫了起來,「給夫人更衣。」
我迷迷糊糊地咬了咬唇,輕聲問,「去哪兒?」
「帶你見一個人。」
我困得暈頭轉向的,站在馬前翻了半天,也沒翻上馬。
男人耐心殆盡,幹脆握著我的腰將我給提了上去,隨后才翻身上馬。
他握著韁繩,我整個身子都被他圈進懷。
緊接著,他用力一拽,便疾馳而去。
我嚇得當即閉上眼,一張小臉蒼白,嬴傾的錦衣被拽得褶皺不堪。
一刻鍾后,我暈乎乎地下了馬,瞧著門匾上的「林」字,都瞧出了兩道影子。
床榻上平躺著個瘦骨嶙峋之人,雙眼緊閉,一動不動,總之不像個活人。
他面色青紫難分,活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氣來。
是誰?
「你瞧瞧,什麼症狀。」
我一怔,萬萬沒想到這位閻王竟是讓我來治病救人的。
可此刻由不得我多問多想,趕忙上前探了探那人鼻息,便扭頭問道,「有銀針嗎?」
須臾,榻上之人的臉色徹底恢復正常,我便將扎在他發間的銀針一根又一根收入布囊。
過了那個緊張勁,嬴傾便又沒骨頭似的倚在房柱旁。我回過頭,平靜地與他對視:「木僵之症偶爾氣血不順,呼吸困難,都實屬尋常,及時疏通便無大礙了。」
「小侯爺,是要我作甚?」
「對外如何言說此人的身份,夫人伶俐,自是能應付過去,對嗎?」
我強裝鎮定地對上嬴傾的灼灼目光,輕聲問道:「此人是誰?」
「我父親。」
3.
我強裝鎮定,竟然是……太后娘娘大名鼎鼎的那位面首大人。
可不是說已經被賜S了嗎?怎麼還在這裡?
我沒有多問,便答應了嬴傾每隔兩日就過來給他施一次針。
嬴傾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他解釋,「是皇兄,皇兄派人刺S,他不會允許皇室有這樣的醜聞,也不希望我活在這個世上,是皇室的恥辱。」
嬴傾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我嘆氣,「帝王之位本就是兇多吉少的,他性子多疑,你又何必放在心上,我會醫治好你父親的。」
接下來幾個月,我待在林園的時間竟然比在侯府還要長。
他也許覺得我很辛苦,下朝之后路過宮廷酥總會給我帶蜜餞和糕點,還非得看著我全部都吃完。
還從宮裡頭的藏書閣給我拿了不少醫書還有話本子,讓我好好鑽研。
都說嬴小侯爺成婚之后收心了很多,秦樓楚館去的次數也少了,賭場也不去了,如此一來,人雲亦雲,直到將我描繪成了千年狐狸萬年妖,惹得人心痒痒。
還有些不要命的裝成喝醉了硬闖侯府,但都被攔了下來。
這樁事被人編成了話本字傳到了宮裡去,太后娘娘一聽便傳召讓我進宮。
傳召之時,我正在林園為那人醫治。
耗了一上午的時間,我才從書房裡走出來,瞧見嬴傾時,身形一頓,「侯爺希望他醒過來嗎?」
話音剛落,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我嚇得不明所以,嬴傾的目光落在我的鼻尖上,眉尾稍提,「求我,我就陪你一起去。」
一個慈寧宮而已,我還是去得的。
我溫聲,「侯爺事務繁忙,我就不麻煩侯爺了。」
嬴傾唇角一僵,頓時便冷了臉,我竟然還不領情?
「我就非要陪你去。」
沒想到當今聖上也在慈寧宮裡,看見嬴傾便不快地哼了聲,他臉上有道醜陋的疤,是當年嬴傾打的。
「皇弟最近怎麼的不當紈绔子弟了?」
我緊隨其后,今日我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裙子。
嬴傾沒有理會他,拉著我的手自顧自地在一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