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后見到嬴傾,神色稍緩和了些,但還是忍不住出聲責備,責怪我不能日日拘著嬴傾。


若是嬴傾有什麼喜歡的姑娘,我也應該大發慈悲給她們收拾幹淨的院子。


「是,妾身會為侯爺挑個貌美的丫鬟放在他房裡的。」


我一一應道。


可嬴傾卻突然站起身,「你什麼意思?」


我嚇得猛地直起背脊,動作一時過猛,竟是一腳絆了凳子腿,「咣當」一聲直直往后栽了下去。


這一摔,我似是能聽到尾椎骨斷裂的聲音,疼得像是一刀將身子鋸成了兩半。


嬴傾眉頭一皺,至前兩步,「很疼?」


我忍著那椎骨之痛站起身,一雙水洗過的眼睛,圓溜溜地望向高位上的二人,略有尷尬道,「陛下…太后娘娘…」


這一摔不得給摔出一個誅九族的罪名吧?


「哎喲,快請太醫來到偏殿去瞧瞧啊。」


我不動聲色地掐了掐嬴傾的手指,示意讓他說兩句話。


「不必了,母后,兒臣先帶夫人回府找大夫瞧瞧。」


然后我強撐著走出了大殿,每一步都疼痛難忍,好不容易坐到車輦上,我才泄了口氣,「皇上是不是不喜歡你?」


嬴傾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你覺得呢?他喜歡我才不正常。你是不是故意摔倒的?為了逃過太后的懲戒?」


什麼事他都能把自己撇幹淨,我明明就是因為被他的動作嚇到才摔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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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皇兄要把你許配給我嗎?」


我搖頭。


「他巴不得你也S了,好讓我坐實克妻這個事實。」


我挑眉,靠在軟枕上一動不敢動,嬴傾卻看出我的忍耐,陰著臉道:「給我看看。」


我連連搖頭,捂著尾椎,一張臉又紅又白:「不用看,就是有些疼,沒什麼……」


嬴傾不語,眼神睨著我,我抿抿唇,終究還是挪過去。


半響,我的襦裙被推到腰際。


兩腿跪在軟枕上,臋部微微翹起,那一大塊青紫就分布在尾椎至縫隙處,觸目驚心。


「下次不要再這樣了,有我在,母后不可能罰你的。」


「求己不如求我。」


待聞到一股濃鬱的藥味兒,我慌忙直起腰,捂著臋,驚慌道:「不敢勞煩侯爺,還是——」


「你煩不煩?趴下。」


男人的口吻,顯然是耐心殆盡,嬴傾將藥酒倒在心搓熱,動作十分熟稔。


我痛不欲生,臉上的汗珠混著淚珠滴到軟枕上。


突然覺得回府的這一段路很是漫長,怎麼的過了這麼長時間都沒到……


4.


可下一秒馬車毫無徵兆地停下。


嬴傾皺了下眉頭,聽見外頭不同尋常的嘈雜聲,他傾身連忙拉下我的襦裙,又將厚厚的鬥篷裹在我身上。


迎面狂奔而來一匹灰馬,駕馬的人戴著鬥笠,圍著面罩,瞧不清模樣。


幾乎是同時,「砰地」一聲,嬴傾將我的腦袋扣在身前。


那馬將車廂撞了個四分五裂,馬車斜斜倒下,車頂當即便塌了下來。


我眼前一片漆黑,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睜開眼,車廂上一根斷裂的木板斜斜從嬴傾左臂刺入,血色與暗紅的衣袍融為一體。。


有S士去追趕那人了,其餘的人火速趕回侯府,一刻也耽誤不得。


「噗呲」一聲,我順著妥當的方向,將嵌在嬴傾小臂上的木板拔了出來,傷口處的血瞬間噴灑而出。


我忙用幹淨的巾帕捂住血,在託盤挑出止血的藥瓶,揭開瓶蓋,將藥粉輕點在傷處。


然而下一秒,床榻上暈厥的人皺了皺眉頭,艱難地睜開眼,「姜綏婉!止疼粉你不會用啊?」


嬴傾蒼白著一張臉靠在床榻上,我兩根指並攏,搭在他的脈搏之上,維持著這單一的姿勢許久。


侍衛見縫插針地稟道,「侯爺,屬下追著那馬追到城西,那馬已精疲力竭而亡。馬是被下了大劑量的興奮劑才得以那般橫衝直撞,這藥實在常見,城各大藥鋪皆有賣,其餘的線索便沒有了。」


嬴傾陰測測地勾了勾唇,沒再搭話。


除了當今聖上,誰還有那個膽子刺S嬴傾呢?誰都看得出來,但都沒有戳破這個事實。


「知道了,別查了。」


他抬頭看我一眼,「天色不早了,快去淨身重新塗藥吧。」


我點頭。


待丫鬟小心翼翼地給我淨了身,已經快要子時了,我連忙走到床榻邊,替嬴傾掀了被褥,又關上窗,點了安神香,事無巨細。


「好了,以后這些事都不用你做了,就算是傷好之后也不用你做了,你是夫人……」


我打斷他,「我是妾室。」


嬴傾又惱了,「我說你是誰你就是誰。」


我反駁起另外一件事,「侯爺怎麼睡外面?」


「我怕你晚上滾下來,我又得給你上藥,快要睡覺,怎麼那麼多問題!」


很快,兩個人便各自和被躺下。


半晌之后,我快要睡著的時候,身側的人突然開口,「其實我很難過,我自小就在皇宮長大,那個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私生子,所以沒有人善待我,只有皇兄,說他是我的兄長,說他會護著我。」


「可弱冠之后,我帶軍打了幾次勝仗,有軍功在身,朝中漸漸有傳言說我要奪權篡位,皇兄也不信任我,下旨刺S我的父親,導致他和母后之間有了嫌隙,還總是派S士刺S我,像今天這樣。」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


我沉默不語,好半天才伸出手搭在嬴傾的脈搏上,他被我的動作逗笑,「做什麼?」


「侯爺,身居高位的人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雖然他已經坐擁天下了,但想要的可能還是沒有得到。」


也許是歲月稚嫩,承不住緣分的浩蕩。


其實不止,我想嬴傾也明白。


嬴傾猛地松開手,細細簌簌地轉過身,「你別多想啊。」


我點點頭,闔眼睡了。


嬴傾睜著眼,去看窗外的朗星明月,竟是睡意全無。


今夜不知怎麼的,我的一呼一息,如此清淺,還是落進他耳朵裡,嬴傾又提起被子蓋在我頭上,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喂,不準睡了。」


我上下眼皮糊在一塊,沒有力氣睜眼,只能伸手輕拍嬴傾的脊背,「別鬧了,侯爺。」


嬴傾沒有再呆在林園,肩頸隱隱傳來的燒灼感,讓他心下不由升起一股陌生的怒意和躁意。


他去了芙蓉閣。


一落了座,臺上咿咿呀呀的戲曲兒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鼻翼下繚繞的香粉味,不得不說,確實將他那股子煩躁壓了下去。


知夏伺候在一旁,剝了個橘子遞上,嬴傾接過,橘子清甜,可他的舌尖卻品不出滋味,滿腦子都是我給他上藥的時候,疼得眼眶泛紅卻咬著唇不吭聲的模樣。


知夏是芙蓉閣的花魁,也是嬴傾的老相好了,舞跳得好,戲也唱得好。


「侯爺,喝茶。」知夏揚起笑臉道,「侯爺都大半年沒來過芙蓉閣了,奴家還以為侯爺把知夏忘了呢。」


誰知,男人聞言一怔,回頭睨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姓姜的那小丫頭當真生得過美了,眼前的知夏已是極端美豔的容貌,可落進眼裡,還是差點。


嬴傾眼眸微垂,看她捧著茶盞的芊芊十指。


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雙白玉。


絕了。


嬴傾——你是真的栽了。


嬴傾直接起身離開,「以后我就不來了。」


他丟給知夏重重一包金葉子,「以后也不讓人給你送例銀了。」


她很聰明,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侯爺……您不是答應過奴家要為奴家贖身嗎?」


「剛剛那個就是贖金,足夠你恢復自由之身了……我也做到了,我是覺得你跟別人不同,這些年也只在你這待過,但別的我沒答應過你。」


嬴傾揉了揉眉心,一道驚雷劃破天際,他只覺得疲憊,現如今這些風月場的周旋,也變成了累贅。


故人遙,風雨又瀟瀟,若嬴傾的愛意層層埋,足以讓人迷失在九曲回廊,畢竟人間滄桑,唯有他心頭上的那個人是琳琅。


知夏還想說什麼,嬴傾的腳步卻走得更加匆忙了。


5.


第二日我醒來就被下人告知嬴傾去江南治理水患了,歸期不定。


我愣愣地看著桌上的紙條,嬴傾寫的字很瀟灑,「勿念。」


勿念勿念,可再過七日就是中秋了。


我嘆了口氣,收拾收拾東西就去了林園,他還是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只是面色瞧著紅潤了不少,手指也不僵硬冰冷了。


「啊?侯爺不在,我也要進宮嗎?」


「是,皇上親自說的,說您得代表侯爺前去參加宴會。」


我按了按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認命地點了點頭,「挑件素色的裙子。」


酉時末,我乘坐車輦到了乾清宮。


除了皇上皇后,其餘的都差不多到齊了。


大殿的內柱都是由紅色巨柱支撐著上方的懸木,金碧輝煌的壁畫,每一根圓柱上都雕刻著回旋盤繞的金龍,栩栩如生,分外壯觀,珍珠為簾幕,傾瀉在地。


簾后,有宮女戴面紗撫琴,琴音流淌,大殿中有舞女翩翩起舞。


大殿中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我身上。


走幾步路就忍不住咳嗽,就像是久居溫室的嬌花,搖搖欲墜的。


「看來弟媳的傷勢還沒有痊愈,不過朕聽聞姜家女娘擅琴棋書畫,但尤為擅舞,不知今日可能一飽眼福。」


我輕晃了晃身子,「皇上,妾身技藝不精,恐玷汙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眼睛。」


我的心髒跳得極快,強作鎮定,聲音如同廊外那一抹氤氲雨氣,帶著絲絲的涼意。


綿密如針的雨幕,天上藍雷暗閃,雲層越壓越低,完全沒有停下來的預兆。


「那弟媳這就是要抗旨了?」


這皇帝擺明了就是要為難我,硬要頂著傷痛跳舞,我只好硬著頭皮應下,「容妾身下去更衣。」


「不準跳!」


從夜色裡走出一個人,寬衫大袖,褒衣博帶,「微臣拜見皇上。」


應聲倒地的還有殿外一匹跑S的馬,可嬴傾依舊神色平靜,「陛下,微臣輔佐良主,微臣是天間雲雨,聚散隨意,微臣可以無名、無德、無所頌,但陛下,必定彪炳千秋,何必為難一個小姑娘呢。」


「朕並未傳召你回長安進宮,你怎地私自回來了?來人,把侯爺帶去詔獄受罰。」


皇后忍不住求情,「侯爺也是心系夫人,大不了明日一早再回去便是。」


「誰求情跟著一塊受罰。」


我暗暗攥緊了手裡的藥瓶,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讓他左右為難,我想要嬴傾往后能夠堂堂正正地立於長安,不要為誰委曲求全。


千鈞一發之際,我將藥丸按在了琉璃盞裡,藥丸融化,我仰頭喝下。


一瞬間,我便嘔血不止。


「天哪,侯夫人吐血了!!」


「好端端的怎麼吐血了!」


「來人,有刺客,護駕——」


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見嬴傾朝我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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