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識模糊中,聽見旁邊細細簌簌的腳步聲,還有嬴傾的怒吼聲,入眼是熟悉的帷帳,已經身處侯府。
帷幔前,跪了一地的丫鬟、太醫。
「救不活她,我讓你們整個太醫院都陪葬!怎麼連個解藥都配置不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毒,誰不要命了,敢給她下毒!」
又有幾個太醫提著醫藥箱急急忙忙進來,隔著帷幔把脈,「微臣醫術不精,不知道症狀所在。」
「微臣醫術不精,小侯爺不然再找其他的大夫來。」
我勾了勾手指,淚眼朦朧地看向嬴傾。
他見我醒過來,連忙湊近,「怎麼樣?你吐了好多血你知不知道!」
我艱澀開口,「你去詔獄受罰了嗎?」
「沒有,你都吐血了,皇兄就免了。」
「那就好。」
嬴傾從我泄了口氣的語氣中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他屏退眾人,「什麼意思?姜綏婉,不會是你自己下的毒吧?」
我笑笑沒有說話,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
「姜綏婉,你是不是瘋了,你居然蠢到給自己下毒?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沒命了!」
我扯著嘴角笑笑,眼淚卻從眼角偷偷跑出來,「我就是大夫,我怎麼不知道多少劑量。」
那種情況,我想不到有別的方法能幫助嬴傾脫身,我只能放手一搏,賭一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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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嬴傾孑然一身,無人可依,看似張揚但有說不盡的苦楚。
我不想成為嬴傾的軟肋,讓他被人拿捏。
「你不知道,你往你自己身體裡下三種毒,你簡直是不可理喻,解藥呢!解藥在哪裡?」
我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眼淚順著往下砸,不動聲色地仰了仰臉,將熱意倒逼回去。
「沒有解藥。」
嬴傾急了,他掐住我的下巴。
「姜綏婉!解藥!你是不是也恨我,是不是也希望我背上克妻的罵名!」
嬴傾真的怕了。
小侯爺也會害怕嗎?
我感受到滾燙滾燙的淚珠滴到我的臉上,「在抽屜裡……」
嬴傾幾乎是滑跪過去,倒了好幾顆灌進我的嘴裡,我被嗆到,咳得不行。嬴傾一把扔開搭在我脈搏上的方巾。
「咳咳咳咳……」
「大夫!你過來看,還有沒有事!」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夫人沒事了,侯爺可以放心了。」
嬴傾跌坐在床榻邊,竟然不爭氣地掩面痛哭。天知道剛剛一路上他抱著我回來,不停搖晃我的身體,可我口吐白沫、神志不清的時候,他害怕得不行。
「再有下次,我不會再管你。」
「上次小侯爺也是這麼說的……」
「你別這樣行不行,我真的怕了。」
我仰躺在玉枕上,拽著嬴傾的衣袖,「知道了,可是嬴傾,還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嗎?在那當下我真的想不到有別的更好的辦法能救下你了。」
我想要這愛,就像是未下完的棋,像永不謝幕的戲,像我和嬴傾之間,永遠有餘地,有懸念,有下一局。
相安無事地又過了好幾個月,我十七生辰的前半月,在江南的那位青梅竹馬時聞竹上長安來尋我了。
從前我同他一起上學堂,一起逛廟會,但離開江南的那一日他正好跟著祖父上山採藥去了,所以沒有告別就離開了。
時聞竹並不知道我出嫁一事,先去了姜家尋我,結果得知我現在人在侯府,他又到侯府找我。
翻牆而入的時候,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時聞竹穿著素淨的長衫,書生打扮:「你怎麼的不打一聲招呼就來了?」
正這時,一股濃鬱的花香從窗牖外竄了進來。
我起身走至窗邊,就見小廝抱來十幾盆四季桂花。
我頓了頓:「你送的?」
時聞竹此人沒別的愛好,見人就喜歡送花,各種各樣的花。
「你大婚,我都沒送你什麼禮物,便送些花來,你看你這院子光禿禿的。」
我笑著應下,「下次你可以說是我的朋友然后從正門正大光明地進。」
「好啊,不過我怎麼聽說你這夫君好像不大喜歡你,要是你過得不好,一定要跟我說啊,我一定一定帶你走。」
不過那是以前了,以前嬴傾確實不喜歡我,但現在對我挺好的。
「嬴傾人很好的。」
「他人呢?」
「去柳州了,不過他說我生辰前會回來的,到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時聞竹來長安是來考取功名的,他時常來侯府尋我,每次來都帶著好多花。
這件事在長安都傳開了,說什麼的都有,可實在是清白,我也不想去辯解。
只告誡時聞竹一二,莫要再送花了,他點點頭只道我如今早已今時不同往日了。
直到第三日,芙蓉閣的那位知夏姑娘找上門。
7.
她梳著百花髻,身著石榴紅的長裙,一雙明媚的狐狸眼,妝容盛極,鞋面上光彩熠熠的珠子都格外的奪目絢爛。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
知夏也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話本子裡走出來的仙子,美得不像話。
知夏斂了笑意,「你如今已經是侯府夫人了,做任何事都要顧及侯爺的面子不是?你怎麼能任由別的男子出入府門呢?」
我讓人給她沏茶,又搬來凳子讓她坐下,知夏卻不領情,一雙狐狸眼百轉千回,我竟然在想,這樣美的狐狸眼,嬴傾是不是撫摸過多回。
我承認我是有點劣根在的。
我拂袖,「清清白白的,不需要做任何的辯解。」
「夫人,你知道我是誰嗎?侯爺此前差點為我贖身了,你知道嗎?我十歲的時候救了他一命,悉心照料他十日,侯爺為了我謀生,他把我送進了芙蓉閣,讓老鳩好好照看我,我與他相識很久,最是知道他的為人,你這樣做會給他添很多麻煩的。」
原來她和嬴傾的羈絆這麼深。
「侯爺有沒有在你面前提起過我?有沒有說過要為我贖身的事情?」
我搖頭,「沒有,今天是我第一次見你。」
「那你沒有聞到過他身上的脂粉香氣嗎?」
我愣神,「聞過一次。」
就是那一日他受傷,結果半夜還去了芙蓉閣,就是去尋知夏姑娘的嗎?
知夏點點頭,「總之,我遲早都會進侯府的,以后總是要姐妹相稱的,你說是不是?」
沒來由地心中酸澀,知夏怎地如此篤定,難道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
愣神的瞬間,知夏已經消失不見。
我站在門口,任由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丫鬟來收拾茶盞,忍不住低聲嘀咕,「這知夏姑娘排場真大,聽說侯爺從前去芙蓉閣,只點她的曲子呢。」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是嗎?所以侯爺真的要為她贖身?」
「坊間都有傳聞。」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澀意,轉身去了賬房。
侯府的月例賬本密密麻麻,我看得眼睛酸疼,耳邊不停回蕩知夏的話,贖身贖身。
時聞竹一來便看見我淚流滿面,他氣不打一處來,嚷嚷著說要帶我回江南去,看不得我在長安受這樣的委屈。
「你別來了,你快回去吧,馬上就要科考了。」
「你這樣,我怎麼安心考試!」
月白風清,夜闌更深。
我側臥於榻,翻過了今夜第六次身。
隔著飄渺朦朧的幔帳,看向空無一人的窗牖,我起身吹滅一盞蠟燭。突然,男人從檐上跳下,半跪在窗臺處。
二人隔著窗格對視一眼,嬴傾將那半開的窗子徹底推開。
直至男人身姿立於我面前時,我才回神瞪大眸子:「你不是去柳州調查貪汙一案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也不算快,離開已經有一月了。
嬴傾的臉色著實算不上好。
他揉了揉腕,瞥向窗邊礙事的牡丹盆栽,便想起回來路上聽見的傳聞,冷飕飕道:「聽說你那個青梅竹馬來長安尋你了?你院子裡這些花就是他送的?他不知道你已經嫁人了?」
我微一頓,目光挪向窗外。
這些花是我特請花匠栽的,時聞竹送來的那些花,我已經無一例外地全遣人送了回去。
嬴傾眉心的慍色重了一分,緊緊盯著我:「所以你其實喜歡的人是他?」
聞言,我頭皮都麻了,拳頭也攥緊了:「怎麼可能?我和時聞竹只是認識得比較久,不代表我喜歡他。」
嬴傾屹立不動,猛地擒住我的腕:「姜綏婉!你給我記好了,我不許。」
「憑什麼?你大婚之日明明說過不會愛我。」那雙杏眸肉眼可見地迅速泛紅。
嬴傾的力道微一頓,方才的滿腹怒火,被我這眼淚澆得零八散,「你哭什麼?明明是你…」
我哽咽一聲,偏了偏頭。
靜默良久,夜風微燥,吹得兩個人皆是心煩意亂。
半響,我才緩緩開口,眼角已經泛潮。
「我打聽過,永定侯府的侯爺,秦樓楚館的常客,可侯府的后院卻連個妾室也沒有,原來是因為有了最喜歡的姑娘了,那位知夏姑娘才是侯爺最喜歡的人。我以為你說不會喜歡我是因為對我姐姐情深意重,可原來你不願意娶我姐姐,更不願意娶我,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應該像我姐姐那樣身子孱弱,巴不得早點……」
嬴傾捂住了我的唇,阻止我說出接下去的話,「知夏……你提起她做什麼?你見過她了?」
我的委屈來得很快,嬴傾不得不多想。
他雖然以為不會在意我,可那日雨夜他踏進芙蓉閣時,便知自己是栽了個徹底。
他在那個繁花簇錦的溫香軟玉,惦記著另一個小姑娘,擔心我打雷會不會害怕,擔心我脊背上的傷會不會疼,聽聞我獨自一個人進宮赴宴,又憂慮我會不會被欺負,冒著被砍頭的風險也要回來。
那時候嬴傾就知道,他是真的動了心。
窗牖吹來一陣風,將嬴傾朦朧的思緒吹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低頭沒再看嬴傾,又聽見他說他要回柳州了。
「什麼人都別肖想,等著我回來給你過生辰。」
我見過嬴傾的最炙熱,還有最涼薄,等嬴傾走之后,萬千思緒,我不知幾時才徹底入睡,只覺眼還沒閉上許久,天就大亮了。
8.
渾渾噩噩過了兩日,今日是我和太后的生辰,趕在同一日了。
生辰的前一日,太后派人來傳口諭:「哀家在宮裡待膩了,哀家記得好久沒有嘗過侯府的桂花釀了,不如今年生辰就在侯府過吧,跟哀家的兒媳一同過。」
全府上下統統都戒備了起來。
嬴傾也像他自己許諾的那樣趕了回來。
我還將長安有名的老戲班請來了,我也貼心地把嬴傾喜歡的那個知夏姑娘請過來了。
這知夏姑娘的歌喉千金難求,肯來,這可還是念了侯爺的面子。
話落,庭院鑼鼓一聲響。
戲已開場。
嬴傾看見知夏的時候怄得一口血上心口,用掌心揉了揉前額,就見門庭處,我挽著太后的手臂提裙踏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