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裡,我抹去姓名,遠遁敵國,與天朝過往的一切恩怨斬得幹幹淨淨。
所有人都以為我S了。
S在了太子蕭景琰為迎娶我庶妹,親手為我奉上那杯毒酒的雪夜。
聽說整整五年,他為我立的衣冠冢香火未斷,每年忌日,他都會親手畫一幅我的畫像,以悼亡妻。
五年后,我以北椋王妃的身份重回故土,在國宴之上,與親手賜S我的前夫蕭景琰再度重逢。
震驚與猜忌之下,他失手打翻了酒杯。
我含笑舉杯,對他眼中的驚濤駭浪視而不見。
他或許沒有看錯。
沈清鳶確實S了。
S在了五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除夕,S在了那杯名為恩賜的鶴頂紅之下。
1
殿門被推開,一個老太監端著一方黑漆託盤,緩步走了進來。
託盤上,只有一只白玉酒杯,裡面盛著烏黑的液體,散發著詭異的甜香。
是鶴頂紅。
「沈氏罪女。」
Advertisement
老太監面無表情地宣讀著口諭。
「太子殿下有旨。側妃身子弱,受不得刺激。你若不S,她便寢食難安。看在往日情分上,殿下開恩,留你全屍。」
我抬起頭,透過窗格,仿佛能看到曾經的東宮。
在那裡,蕭景琰曾執著我的手,在梅花樹下許諾,待他君臨天下,必以我為后,共享江山。
「鳶兒,這世間,唯有你是我蕭景琰唯一的妻。」
誓言猶在耳邊,可如今,他卻為了另一個女人親手為我奉上了這杯斷魂酒。
更可笑的是,那個女人是我的庶妹沈清月。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沈清鳶,鎮國大將軍的嫡女,十六歲便名動京城,十八歲與太子定情,二十歲助他掃平障礙,穩坐東宮。
到頭來是我親手為他們鋪就了通往榮耀的路,而他們則聯手為我挖好了墳墓。
劇痛傳來,我的意識在迅速剝離,眼前閃過的是父親被削去兵權時落寞的背影,是庶妹那張楚楚可憐卻暗藏得意的臉,更是蕭景琰那雙曾經充滿愛意,如今卻只剩冰冷算計的眼。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我必化作厲鬼,將你們今日所賜百倍奉還!
劇痛中,我重重倒地。
2
五年了,我看著眼前這一幕。
太子蕭景琰僵在原地,手裡還維持著攙扶沈清月的姿態。
而沈清月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與不甘。
耶律蒼緩步走到我身邊,脫下自己帶著體溫的貂裘,披在我的肩上。
「本王的王妃身體孱弱,受不得驚嚇。」
他甚至沒有看蕭景琰和沈清月一眼,只是低頭看著我,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是這天朝的酒菜不合胃口,還是有人不長眼?」
說完最后三個字,他抬起眼看向癱軟在地的沈清月。
寥寥幾句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氣壓。
蕭景琰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松開沈清月。
「北椋王息怒,側妃她只是不慎崴了腳,驚擾了王妃是我們的不是。」
我靠在耶律蒼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心跳。
五年前,當我被汙蔑與人私通,被囚於冷宮時,蕭景琰從未像這樣維護過我。
他只是冷冰冰地告訴我:「清鳶,為顧全大局,你必須認。你認了,沈家才能保全。」
我認了,沈家卻被削去了兵權,父親被幽禁至今。
而如今,為了一個沈清月,他竟能對一個擁兵自重的敵國之王低頭。
何其諷刺。
「不慎?」
耶律蒼冷笑一聲,他抬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像是拂去什麼髒東西。
「可本王怎麼看著,太子側妃的目標,是我家王妃的這張臉呢?」
一張與五年前的沈清鳶一模一樣的臉上。
我早就跟他們說明白了。
我叫月奴,是北椋的王妃。
不是那個能被他們隨意欺凌、肆意犧牲的沈清鳶,更不是一個被家人和愛人聯手拋棄的可憐人。
沈清鳶早就已經S了。
3
國宴不歡而散。
回到四方館,我遣退了所有侍女,看著庭院中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芭蕉葉一言不發。
肩上一重,一件帶著草原雄鷹氣息和男人體溫的墨色貂裘披在了我的身上。
「還在想白天的事?」
耶律蒼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道:
「王上多慮了,不過是看了場不成敬的戲罷了。」
他繞到我身前,高大的身軀瞬間擋住了所有的月光,將我籠罩在他的影子裡。
他雙手撐在我身側的窗棂上,那雙在戰場上能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鷹眸,此刻正SS地盯著我。
「戲?」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沈清月那個女人分明是想毀了你的臉!你為何不躲?」
我迎上他滿是心疼與怒火的視線,神色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水。
「我若躲了,豈不是坐實了我會武功?」
「一個自幼在草原長大的王妃會騎射不奇怪,可一個身手敏捷到能躲過蓄意攻擊的王妃就足以讓蕭景琰懷疑了。」
「我不能冒險。」
他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讓我不由得蹙起了眉。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哀求的挫敗感。
「可本王帶你回來,不是讓你再來受一次這種委屈的!本王寧願你暴露,也不願看你再受半分傷害!」
他這句話觸到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這五年,唯有這個外人眼中S伐果斷、冷血無情的北椋王,會因為我可能受到的一點點傷害而方寸大亂。
我別過頭去,避開他灼熱的視線,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
「我沒有受委屈。耶律蒼,你該知道,這點伎倆與我五年前所受的相比,連皮毛都算不上。」
他沉默了。
捏著我下巴的手,力道漸漸松了,轉而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許久,他才嘆了口氣,像是妥協了一般:「下不為例。」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驛館館丞恭敬的聲音。
「啟稟北椋王,太子府派人送來請柬。」
耶律蒼直起身,揚聲道:「呈上來。」
請柬是上好的宣紙所制,上面是蕭景琰那一筆風骨獨具的瘦金體。
內容很簡單,以今日國宴上側妃失儀為由,向我賠罪,特邀我明日巳時,於御花園一敘。
「鴻門宴。」
耶律蒼隨手就要將請柬扔進一旁的炭盆。
「我去。」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
他斷然拒絕。
「他這是在試探我。」
我抬起頭,目光堅定。
「今日國宴,我已經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他急於求證,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機會。我必須去。」
耶律蒼SS地盯著我,兩人在靜默中對峙。
「本王陪你去。」
「不。」
我搖了搖頭。
「你若在,他們便不敢演戲了。」
「放心,御花園是宮禁之地,他們不敢對我怎樣。你只需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便好。」
耶律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終於點頭。
「好。但你記住,你的身后是整個北椋。誰敢動你一根頭發,本王便讓他用整個天朝來償!」
4
第二日巳時,天色有些陰沉,像是醞釀著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我按照約定,只帶了一名侍女,乘著北椋使團的軟轎,緩緩進入了闊別五年的皇宮。
宮牆依舊是朱紅,琉璃瓦依舊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只是當年那個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將是這裡未來女主人的沈清鳶,早已屍骨無存。
蕭景琰早已等候在一處名為綴錦亭的涼亭之中。
他遣散了所有隨行的宮人太監,亭中只設了一席茶案,案上青煙嫋嫋,是他過去最愛焚的百合香。
我的侍女被他的內侍攔在了亭外。
我並未在意,獨自一人拾階而上。
「王妃安好。」
見我走近,他起身相迎,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我也依著北椋的禮節,微微屈膝:「太子殿下有禮。」
他為我斟上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茶湯碧綠清透,是我過去最愛的品類。
「不知天朝的茶,王妃還喝得慣嗎?」
我端起茶杯,並未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北椋苦寒,平日裡多飲磚茶牛乳,倒是許久未曾喝過這般清雅的茶了。」
他的眸色暗了暗,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笑意。
「是本宮疏忽了。今日邀王妃前來是為昨日之事賠罪。」
「清月被本宮驕縱壞了,衝撞了王妃,還望王妃海涵。」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太子殿下言重了。側妃娘娘千金之軀,不過是崴了腳,驚魂未定罷了,何談衝撞。只是……」
「只是我瞧著,側妃娘娘似乎對我這張臉,格外地感興趣。」
「不知是我這張臉,生得像太子殿下的哪位故人嗎?」
我將問題直截了當地拋了回去。
他的身形明顯一僵,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你……」他望著我的臉,眼神復雜,裡面有震驚,有懷疑,有痛苦,甚至還有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
「你很像她。」
我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撫摸著身邊一根亭柱上精致的雕花。
「哦?聽聞太子殿下曾有一位亡妻,是鎮國將軍府的沈大小姐。」
「想來,那位沈小姐定是位風華絕代的佳人,竟能讓我這北椋的蠻女,也沾上幾分相似的光彩。」
他猛地起身,情緒有些失控,上前一步,幾乎就要抓住我的手。
「鳶兒……是不是你?你沒有S,是不是?」
我早有防備,在他靠近的瞬間,立刻后退一步。
「太子殿下請自重!我名月奴,是北椋王耶律蒼的王妃!鳶兒之名不是你能叫的!」
正在此時,一個嬌柔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
「殿下……」
我循聲望去,只見皇后娘娘在沈清月的攙扶下,正朝著涼亭而來。
沈清月臉色蒼白,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她們已經在此處窺伺許久了。
看到亭中這曖昧拉扯的一幕,皇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鳳眼中滿是怒意。
「好一個北椋王妃!」
皇后厲聲呵斥,人未至,聲先到,「大天白日,竟敢在此處公然勾引我朝太子,是欺我天朝無人了嗎?!」
話音未落,沈清月十分應景地身子一軟,像是受不住這番刺激,泫然欲泣地暈倒在了蕭景琰的懷中。
蕭景琰下意識地抱住她,口中急切地喊著清月,臉上卻是一片混亂。
好一場精心設計的大戲,唱念做打,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心中冷笑連連。
五年前,他們用同樣的手段,汙我清白。
五年后,他們竟還想故技重施。
只可惜,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沈清鳶了。
5
我鎮定地斂衽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皇后娘娘息怒。方才太子殿下與我追憶亡妻,情難自已,許是言行上有了些許誤會。」
「我本外邦之人,不懂天朝規矩,若有衝撞之處,還望娘娘海涵。」
我故意將追憶亡妻四字咬得很重。
皇后的臉色愈發難看了。
她最忌諱的,便是蕭景琰對那個已S的沈清鳶念念不忘。
我的話無疑是戳中了她的痛處。
「一派胡言!太子心中只有清月,何來追憶亡妻之說!你這蠻女,巧言令色,分明是想攀龍附鳳,蠱惑太子!」
「母后!」
蕭景琰抱著懷中昏迷的沈清月,臉上滿是焦急與為難,開口想要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