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景琰盯著我，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他沒有去接那封信，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清月的字跡是什麼樣的。
他更清楚，沈清月在入府前，的確有過一位關系匪淺的表兄，后來從了軍，正是被擒的刺客首領趙祁。
他只是沒想到，我竟然連這樣隱秘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姐姐，你為何要這般害我？」
沈清月見蕭景琰不語，立刻轉換策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朝著蕭景琰的方向悽聲哭喊。
「殿下，你要信我！這都是她偽造的！是她嫉妒我得了您的寵愛，才編造出這等下流的謊言來詆毀我！殿下！」
她哭得肝腸寸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在往日，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或許還能博得蕭景琰的幾分憐惜。
可今日，她親手導演的這出栽贓大戲，早已將蕭景琰的耐心消磨殆盡。
更何況，這樁醜聞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揭開，丟的是他儲君的顏面。
「夠了！」
蕭景琰終於開口。
「是真是假，將趙祁帶上來，一問便知！」
李威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將被打得半S不活的刺客首領趙祁拖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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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祁渾身是血，卻在看到跪在地上的沈清月時，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月兒！月兒你別怕！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這一聲月兒，親昵無比，無疑是坐實了兩人非同一般的關系。
沈清月的臉變得慘白。
「殿下，你聽我解釋……」
她慌亂地爬向蕭景琰，想去拉他的衣角。
蕭景琰卻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厭惡地后退一步，一腳將她踹開。
「賤人！」他指著沈清月，氣得渾身發抖，「你還有何顏面與本宮解釋！」
眼看醜聞即將失控，一直藏在暗處的皇后，終於坐不住了。
她從轎中走出，厲聲喝道：「都給本宮住口！來人，將這個膽敢攀誣側妃的刺客，就地格S！」
這是要S人滅口了。
「慢著！」
我揚聲道，再次成為全場的焦點。
我走到皇后面前，不卑不亢地直視著她。
「皇后娘娘這是做賊心虛，急著S人滅口嗎？」
刺S我這位北椋王妃是重罪，構陷側妃亦是重罪。
「此事，恐怕不是娘娘您一句就地格S就能了結的。」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終，落在了那幅被扔在地上的、畫得錯漏百出的假軍防圖上。
「比起這樁風流韻事，」
「我倒覺得，我們更應該談一談另一樁關乎國本的陳年舊案。」
「北椋王妃月奴，鬥膽，請天朝皇帝陛下聖斷！」
我的聲音穿過寂靜的寺院，回蕩在西山之上。
就在此刻，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面代表著御駕親臨的明黃色龍旗，在路的盡頭迎風招展。
皇帝來了。
他終究還是坐不住了。
我緩緩起身，看著臉色各異的皇后、蕭景琰和沈清月，露出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9
「參見陛下！」
在場所有人，無論身份高低，皆跪倒一片，山呼萬歲。
唯有耶律蒼，依舊長身玉立，只是微微拱手，算是行禮。
而我，則在他身側，行了一個北椋的撫胸禮。
皇帝的目光從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群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我、耶律蒼，以及臉色慘白的皇后與蕭景琰身上。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起來吧。」
「謝陛下。」
眾人起身，偌大的場地上，鴉雀無聲。
「月奴王妃。」
皇帝終於開口，目標明確地看向我。
「你說有陳年舊案，要朕為你聖斷？」
「是。」
我直視著他，不卑不亢地回答。
「一樁足以動搖國本的彌天冤案。」
說著，我從袖中取出了父親交給我的那封密信，以及那半枚玄鐵虎符，雙手呈上。
「此乃先鎮國將軍沈威，託人呈交陛下的罪證。信中，詳細記錄了五年前，當朝太子蕭景琰，為謀奪兵權，如何構陷其嫡女沈清鳶與人私通，並以此為由，逼迫將軍府交出兵權的始末。而這半枚虎符便是當年沈家軍的信物！」
滿朝文武，一片哗然！
五年前的沈家案，曾是轟動一時的皇家醜聞。
所有人都以為早已蓋棺定論，卻沒想到，今日竟以這樣一種顛覆性的方式，被重新翻了出來！
「你……」蕭景琰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指著我，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后更是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幸得身邊的宮女及時扶住。
皇帝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他沒有去看蕭景琰，而是SS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究竟是誰？」
我迎著他探究的目光，摘下了發髻上那支銀簪。
一頭烏黑如瀑的青絲，瞬間披散下來。
我對著他，對著這片生我養我的故土，對著那些曾經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行了一個屬於天朝貴女的萬福禮。
「罪臣之女沈清鳶，叩見陛下。五年前含冤未S，今日，特來向陛下，向天下，澄清冤案，討還公道！」
「不可能！沈清鳶早就S了！」
沈清月發出一聲尖叫。
「是你！是你這個冒牌貨！你想毀了殿下，你想毀了我！」
沒有人理會她的叫喊。
當年被屈打成招，后被秘密流放的老侍衛，被耶律蒼的人從人群中帶了出來。
他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著當年東宮是如何對他嚴刑逼供，逼他畫押認罪的。
人證、物證、字跡……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一條完整而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真相已大白於天下。
蕭景琰完了。
他看著老侍衛，看著我手中的信，再看看龍椅之上，父親那雙充滿了失望與冰冷的眼睛，他知道，他徹底完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轉身看向了那個還在歇斯底裡咒罵我的沈清月。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
「是她！」
他指著沈清月。
「父皇！都是這個毒婦！是她嫉妒清鳶，是她蠱惑兒臣，兒臣……兒臣也是一時糊塗才犯下大錯啊，父皇！」
為了自保，他竟在最后一刻，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那個曾與他海誓山盟的女人身上。
沈清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哭喊聲戛然而止，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悲哀。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驚得說不出話時，蕭景琰猛地拔出身邊一名侍衛的佩劍，在沈清月驚恐的目光中，一劍刺穿了她的胸膛。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裙。
「父皇，」蕭景琰扔掉滴血的長劍，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兒臣……已親手斬S此獠，以證忠心！」
所有人都被蕭景琰的冷血與殘忍驚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疲憊。
「傳朕旨意。太子蕭景琰，德行敗壞，構陷忠良，即日起，廢去太子之位，終身圈禁於宗人府，非S不得出。」
他又看向我，眼神復雜無比。
「沈家一案，系奸人所害。朕即日下旨，為其平反。恢復沈威鎮國將軍之位，所有爵位俸祿，悉數歸還。」
我看著倒在血泊中，S不瞑目的沈清月，看著被侍衛拖拽下去，狀若瘋癲的蕭景琰，心中沒有半分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片無盡的空虛。
結束了。
這長達五年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10
金鑾殿上的風暴，最終以一種慘烈而決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廢太子蕭景琰被拖拽下去時，那雙曾經溫潤含情的眼睛裡，只剩下空洞和瘋狂。
他路過我身邊時，突然掙扎著想撲過來，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喊著：「鳶兒！我的鳶兒！是我錯了……」
耶律蒼上前一步，像一堵山般將我擋在身后，只用一個眼神，便讓侍衛們加大了力氣，將他徹底拖離了我的視線。
沈清月的屍身很快被草草地抬了下去，她流出的血在地磚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暗紅，又被太監們清洗幹淨，仿佛這個人，這點罪惡從來沒有存在過。
皇帝沒有再看我一眼，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宣布退朝，由內閣和宗人府處理后續事宜。
不出一個時辰，沈家冤案昭雪，廢太子罪有應得的消息，便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鎮國將軍府的大門，時隔五年，再次打開。
父親沈威身著一品將軍的朝服，在眾人的簇擁下，從府中走了出來。
他的頭發比五年前白了許多，身形也消瘦了不少，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脊梁挺得筆直，那是屬於鎮國將軍的不屈風骨。
「鳶兒。」
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虎目含淚，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爹。」
我跪倒在他面前，將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袍角，五年來的隱忍、委屈、痛苦，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將軍府內，早已打掃一新。
父親拉著我的手，帶我走過每一個我曾經熟悉的回廊與庭院。
他告訴我，他從未有一刻相信我會做出那等不齒之事，他一直堅信，我終有一天會回來。
他甚至指著我當年最喜歡的、位於東廂的閨房，對我說：「你看，爹爹每日都讓人打掃，裡面的陳設，一如你離開時的模樣。鳶兒，回家吧，恢復你沈清鳶的身份，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我看著那間窗明幾淨的房間，看著窗外那棵我們曾一同種下的海棠樹，心中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疏離。
這裡的一切，確實很熟悉，很溫暖。
但它們，都屬於過去的沈清鳶。
而我已經不是她了。
晚宴之上，父親宴請了所有當年曾暗中幫助過沈家的親信故舊。
耶律蒼作為我的夫君，以及此番平反的最大助力，被奉為上賓。
席間, 觥籌交錯，眾人都在慶賀沉冤昭雪，都在展望沈家未來的榮光。
他們都在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眼光看著我，仿佛我理應脫去那身北椋的服飾, 換回天朝的霓裳, 忘記月奴這個名字, 重新做回他們的沈家大小姐。
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也沒有人真正明白, 這五年我是如何從地獄中爬出來的。
宴至尾聲，我站起身端起酒杯, 敬了父親，敬了所有幫助過我的人，也敬了耶律蒼。
「爹, 女兒不孝。」
父親臉上的笑意一僵：「鳶兒, 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我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請恕女兒不能留下。」
滿座皆驚。
「為什麼？」父親的聲音都在顫抖，「仇也報了, 冤屈也洗清了，為何不能留下？這裡才是你的根啊！」
我抬起頭，看著他蒼老的面容。
「爹，您不明白。沈清鳶早在五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 喝下那杯鶴頂紅的時候, 就已經S了。」
「是您和林叔他們，給了我殘破的第二次生命。但真正將我從絕望的泥潭中拉出來, 教我如何作為一個人, 而不是一具復仇的行屍走肉活下去的是他。」
我的目光穿過人群, 望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 只是靜靜看著我的男人。
「活下來的是北椋的王妃月奴。」
我對著父親, 鄭重地磕了個頭。
「女兒此生都只會是月奴。」
說完，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耶律蒼。
我走到他⾯前，在他震驚的目光中，第⼀次主動握住了他放在桌案上的、那只因緊張⽽緊攥著的⼤⼿。
「王上。」
我看著他，露出了這五年來第⼀個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算計和偽裝的笑容。
「我們回家，好嗎？」
他反手將我的⼿緊緊握在掌心, 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融入他的⻣血。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卻沙啞得厲害。
第二⽇, 天還未亮，北椋使團的⻋隊便悄然離開了京城。
我沒有去和父親告別, 我知道他不忍⼼看我離去。
⻢⻋駛出城門時, 我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這座雄偉的京城。
晨曦之中，它的輪廓依舊壯麗, 卻已不再讓我有半分眷戀。
那⾥有我的過去，有我的仇恨, 但我的未來不在那裡。
「在看什麼？」
耶律蒼將一件披⻛蓋在我的身上。
我放下⻋簾, 回頭對他⼀笑。
「沒什麼，只是在跟過去做個了斷。」
他將我擁入懷中, 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奴。」
「嗯？」
「回到北椋，我們舉辦一場真正的婚禮吧。」
「好。」
⻢⻋朝著太陽升起的⽅向，朝著那⽚廣袤的草原疾馳而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