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和尚一句不宜早嫁的批命。
拖至二十仍未完婚。
恰逢沈恪高中探花,婚事提上日程。
沈家二郎卻在這時候找上了我。
「我兄長房內有一愛妾,不堪良緣。」沈二郎道,「謝姑娘不如考慮我。」
「你功名未顯,又無官身,還不得父母偏愛。」
我笑問:「我為何要嫁你?」
沈二郎答:「嫁我可不受生育之苦。」
1
我倏然正色:「你身有隱疾?」
「並無。」沈跡舟面色不變,「我年過弱冠,血氣正盛。」
我垂目喝茶,試探道:「女子持家育子本是應盡之責,談何辛苦?」
「真不覺得辛苦,為何要去找無覺大師批命呢?」
「拖到二十都還未嫁,如若不是我兄長高中探花。」
沈跡舟說:「你怕是又要找無覺批語,再拖個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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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般直白。」我笑笑,「私下早已將我情況查清了吧?」
「是我逾矩,謝姑娘勿怪。」沈跡舟以茶代酒,態度誠懇,「我給姑娘賠罪。」
我不再偽裝,端莊姿態放松下來,撐著頭仔細打量他。
沈跡舟容貌俊美昳麗,卻著了一身淺灰錦袍,低頭時便將眉間鋒利壓了三分。
京城權貴子弟無不注重儀表,出行銀冠束發,鑲金佩玉。
他全身卻無半點貴重配飾,發間素得只插了支普通竹簪。
這般簡樸,硬生生將滿身風流又壓了三分。
「賠罪倒是不必了。」我抬了抬手:「沈公子,你平庸而碌碌無為。」
「和你哥相比,」我話語刻薄:「除去不生育,嫁你別無好處。」
2
「是,我兄長年少英才。」沈跡舟並不生氣:「我確實處處比不上他。」
這倒不是,我心想,你這張臉別說沈恪,世間男子也沒幾個夠得上。
「可沈恪愛妾已有兩個月身孕,我兄長誓S要將孩子留下。」
「沈家門楣都指著他,你嫁過去作為主母,必是要生個嫡子。」
「更別說我父母偏愛兄長,事事以他為重。」
沈跡舟不急不緩:「我母親的性子,今后內宅多有龃龉。」
我放在杯盞邊的手指輕輕一動,這話倒是沒說錯。
沈家曾有三子,除去早夭的幼子,長子沈恪,次子沈跡舟,皆是一母所出。
但沈恪天資聰穎,冠絕京城;相較之下,沈跡舟太過平凡暗淡了。
今后沈府必是沈恪當家,可這當家主母不是那麼好做的。
沈母偏愛沈恪,幾乎將長子看做命根子,如珠似寶,對長子兒媳必定多有苛待。
如若不是我出身顯赫,婚事拖了這般久,沈府怕是早已上門退親了。
「但你能給我什麼呢?你哥已點了探花,你卻屢試不中。」
「嫁給你哥,便是正經的官夫人。」我問:「為了權勢忍忍又何妨?」
「京城日進鬥金的墨玉軒,」沈跡舟說:「背后莊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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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堪稱平地驚雷,茶蓋被掀翻,我壓低聲音道:「你瘋了?!」
本朝律法規定,士人官戶嚴禁經商,違者輕則丟官,重則抄家。
「我求娶謝姑娘本就是高攀。」沈跡舟淡然道,「當然要拿出足夠誠意。」
「謝姑娘錦繡團中長大,自是金尊玉貴,嫁與我當享一世榮華。」
沈跡舟為我續茶,動作緩慢而優雅。
「若無子嗣,世俗壓力只會在謝姑娘身上,是以婚后我會主動查出身有隱疾。」
「我並不在乎顏面,給不了你權勢,只能在其他方面盡力彌補。」
「如今我將這個把柄交予你手。」
沈跡舟和我對視,那雙眼睛如此真誠:「謝姑娘能否考慮一二?」
我端起茶盞,清晰地聽到了內心意動的聲音。
半晌,我問道:「你可有通房?」
「並無。」沈跡舟搖頭:「我此生也不會納妾。」
我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佛珠:「那你為何非要和我成婚呢?」
「比起沈恪,你確實身無長處。」我言語毫不客氣:「但以沈家的門第,你的婚事並不難。」
「如若我說心悅謝姑娘,姑娘怕是不信。」沈跡舟笑了一下:「對你也並不尊重。」
我沒說話,剛才沈跡舟那一笑,如雲雨初霽。
映著身后明麗春光,讓我有幾分心神蕩漾,這會兒都還沒回過神來。
「我只是不甘,從小我便什麼都低兄長一等。」
沈跡舟說:「在婚事上,我不想和以往一樣低頭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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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下眉,心想,這傳聞倒也挺有意思。
坊間說沈家兄弟手足情深,看沈跡舟這反應,實在看不出什麼情深。
沈跡舟不得生母喜愛倒是真的,不然不會可憐到連婚事都要自己謀劃。
「既然要我嫁你,」我讓了一步,「不會還要我一弱女子主動提出退婚吧?」
「自是不會,姑娘名節何其重要。」沈跡舟再次笑了起來,「你只需在必要時刻表明態度即可。」
我不再多話,站起身:「下個月沈府便要來走定親文書了,這樁婚事——」
「沈公子。」我輕笑,「是否能搶得過來,就看你本事了。」
「最難的不過是謝姑娘點頭。」
沈跡舟長這樣一張矜貴的臉,哄人的好話倒是很會說:「餘下的事姑娘只需等待即可。」
這是個幽靜的茶臺,早春如雲似霧的桃花開得熱烈,我們並肩站於樹下。
沈跡舟腰腹結實,胸膛蓬勃,身量極高,端的是君子如玉。
比起文弱書生的沈恪,沈跡舟確實更符合我對男性的審美。
婚后面對這樣一張臉,我兀地心想,賞心悅目,倒也不虧。
「今日冒昧前來打擾是某之過,實在是機會難得。」
沈跡舟有些受不了我直白的目光,微微垂目道:「枕山茶社是我名下店鋪,姑娘日后過來不用再記賬。」
「沈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我感慨道,「往日名聲不顯怕是藏拙。」
沈跡舟只笑不語,我轉身離開,最后關頭,不知為何忽而轉頭。
桃樹下他靜默站著目送我遠去,談話時的鋒芒盡掩。
一身淺淡的灰袍,像是隨時就會飄散遠去。
可惜了,我暗道,這般好的顏色。
5
三日后,父親下了朝,將我叫到書房。
他開門見山:「和沈恪的婚事成不了。」
我心下一動,面上卻驚詫:「為何?」
「良賤不婚,他今日被參納教坊司樂人為妾。」
父親說:「朝會結束后沈恪惶恐賠罪,沈家還想續上這段姻緣。」
謝家清流之門,祖父太師致仕,父親官居三品,沈家當然不舍放手。
「淨明。」父親看我一眼:「你覺得沈家二郎如何?」
我這次的詫異自然而然:「他才名不顯,前途難測,您怎麼想到他?」
「我和他見了一面,在枕山茶社。」父親並不隱瞞:「由崔大人親自引薦。」
崔大人當朝大儒,德高望重,門生半天下,竟會為沈跡舟通融這個人情。
我心想,倒是小瞧了他的本事。
「他有意求娶你。」父親說:「他雖無官身,本性卻誠懇,比他兄長更堪為良人。」
我不發表意見,只道:「您對他評價倒是很高。」
「淨明,你母親生你難產而亡,我知道你過不了這個坎。」
父親嘆口氣:「無覺大師看重你,他的批語能讓你拖五年不婚,卻沒法再來第二次。」
我笑笑,沒否認:「原來您都知道。」
母親身故后第三年,父親續弦,一年后繼室生下嫡長子,父親對我是愧的。
「你的性子做得了高門主母,但我不想你吃這般世俗之苦。」
「沈恪或許日后官運亨通,骨子裡卻薄性,絕非可託之人。」
「沈跡舟請求見你一面。」父親說,「你看看是否要給他一個機會。」
6
第二次見沈跡舟,依舊是在枕山茶社。
他穿了身暗藍長衫,玉簪束發,長身玉立。
雖然依舊樸素,但因那張昳麗的臉,也掩不住儀態風流。
「沈公子好本事啊。」我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不事先和我通氣,這門婚事你也搶得來。」
「姑娘勿怪,我誠心求娶。」沈跡舟對我行了一禮,「當然要獲得你的首肯。」
「嘖,這麼會說話。」我明目張膽地欣賞他,「沈公子,哄了多少姑娘啊?」
「我從未去過任何風月場所。」沈跡舟耳朵泛了點薄粉,語氣卻嚴肅,「我嘴笨口拙,只不過是見你便會說話罷了。」
我打開折扇,也不說信不信;沈跡舟在這時將一個木盒推到了我面前。
打開,是一串紅土沉香佛珠,淺香寧靜。
紅土沉香料子極其難得,千金也難買,我眼睛一亮,笑問:「聘禮?」
「不過是一個小小禮物。」沈跡舟連忙解釋,向我遞來一折清單:「這是我草擬的聘禮,你看看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我接過,本是隨意翻看,忽地停頓,意味深長:「我下半生怕是躺在金山裡。」
沈跡舟只是笑笑:「我住的浮雲院是個三進宅子,后院臨湖,前院滿竹,冬暖夏涼。」
「我爹娘不喜我,浮雲院離主院也較遠,不過是清靜,這方面怕是委屈你了。」
手中晃動的折扇一頓,我猶豫了一瞬,直白問道:「你爹娘對你多有偏頗?」
沈跡舟面色平靜:「他們眼中沒有我這個兒子。」
我心中有了數,「那婚期呢?你兄長未婚,我們怕是要等待良久。」
「一個月后他必訂婚。」沈跡舟漂亮的眼睛看著我,似是在忍住羞意,語氣輕緩:「他能等,我可等不了了。」
7
三月后,六月初八,沈家兄弟同時大婚;
坊間對這樁婚事津津樂道。
沈恪高中探花,卻只娶了個小官之女;沈跡舟功名未顯,反而高娶貴女。
更何況這貴女還曾和沈恪約有婚緣,嫁妝更是繞了半座京城。
一時之間,眾人對於我另擇良人的緣由諸多猜測。
沈家夫婦幾次都差點掛不住臉。
宴罷客歸,紅燭過半,沈跡舟終於回了房。
掀蓋頭時太過匆忙,禮儀繁重,我還不曾好好欣賞他的美色。
這會兒沈跡舟剛洗完澡,長發披散,軒然霞舉。
他面如冠玉,因沾了酒,目若點漆,中衣大開,脖頸連著頰便一片薄紅。
我坐在榻邊欣賞,心想這般容貌,亮色也不過是他的陪襯。
「先把藥喝了吧。」我將碗遞過去,「早早熬好了。」
這藥方是沈跡舟所給,男子喝了,與之同房的女子便可避孕。
婚前我特意找人仔細查過,藥方確實不假。
沈跡舟沒接,順著我手喝了藥,他明明低著頭,卻抬著盈滿水光的眼睛看我。
喉結滾動,沈跡舟緩慢眨眼,喝得太急,溢出來的茶水便蜿蜒到我手腕。
水珠隱入紅土沉香佛珠,向著更深處流去。
「我小字妙聽,你可喚我妙妙。」我撫摸他的眉眼,「夫君的字是什麼?」
沈跡舟眼睫一顫,剛要說話,便被我用手指輕輕地抵在他唇間。
「噓,叫字太相敬如賓。」我想了下,笑說:「你比我年長幾歲,我喚你——」
「哥哥。」我點了點他唇角:「哥哥,這般叫你可歡喜?」
沈跡舟一瞬間全紅了個透,胸膛劇烈起伏,猛然將我撲倒在了榻間。
8
我所言不虛,沈跡舟確實不是什麼文弱書生。
他寬肩窄腰,胸膛結實,用力將我抱在懷中時臂膀如起伏的山巒。
沈跡舟毫無經驗,橫衝直撞,血氣汗珠都炙熱,情態卻是柔軟的。
他湿漉漉地問我疼不疼,含著水色的眼眸盡是懇求,仿佛只有我歡喜了他才能得到解脫;
一晚竹聲濤濤,被翻紅浪,天色既白方休。
起床時實在困倦,我慵懶地睡在枕間,隔著薄紗看著男人起身穿衣。
沈跡舟只穿了條褻褲,裸露的背脊寬闊流暢。
只是除去我昨晚留下的指甲劃痕外,還有幾條鞭痕。
猙獰醜陋,橫貫腰背,還未完全痊愈,可見動手的人當時氣力之大。
他不願說,我也不多問;欣賞半晌美人穿衣后,沈跡舟坐到了我床前。
「昨晚是我孟浪。」他握住我的手腕低頭輕哄:「先起身敬茶可好?」
男人語調溫柔,帶著情事后的沙啞,我心下一動,便想試試他對我縱容的底線。
「起不來。」我翻身去勾他的衣帶:「昨晚說什麼都不停,現在不舒服。」
沈跡舟沒說話,我疑惑抬頭,看見了他頃刻間紅了臉,連眼睫都在顫動。
太有意思了,我得寸進尺:「哥哥,夫君,你幫我穿衣吧。」
沈跡舟二話不說,連忙起身取衣來,為我系帶時手都在顫。
我笑了起來,半晌軟了身子趴在他胸前,沈跡舟攬住我的腰,無奈一嘆。
晨間鬧了半晌方才趕上了敬茶,行至主院外時聽聞屋內笑語。
侍女通傳:「二爺和二少奶奶來了。」
在那一瞬間,笑鬧倏地噤聲,滿室肅靜。
好似我們是什麼不受歡迎的人物,無端打擾了他們的清闲。
沈跡舟牽著我的手一緊。
9
我置若罔聞,牽著沈跡舟進了屋。
沈父沈母端坐高堂,但打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卻是被眾人簇擁的沈恪。
沈恪相貌勉強說得上端正,身量不算高,看向我的眼神有幾分躲閃。
身旁他的新婚妻子李玉,容貌上乘,只是氣勢較為怯弱。
侍女端上來了茶盞,我和李玉同時伸手,動作卻一頓。
李玉的杯盞是青白瓷,釉色如玉;我的杯盞卻是庫房現取的普通陶瓷。
婆母給媳婦的下馬威不是這樣給的,我倏地明白,是因為沈跡舟。
我的停頓太過突兀,反應過來的沈跡舟猛然抬頭看向了沈母。
那目光裡有毫不掩飾的恨怨,沈母卻依舊慈眉善目地笑著。
竟然偏愛到這種程度,心想,可沈跡舟能做什麼呢?
一頂孝道的帽子扣下來,他什麼也不能做。
「這茶聞著清香,是頂好的茶。」我開口,「就是這茶盞太過普通,配不上。」
眾人皆驚,沈母收斂笑,定定看著我:「二兒媳,長者贈,不可辭。」
沈跡舟起身就要說話,被我輕輕拉住。
「母親說得是,只是在家時爹爹對我太過嬌慣,別說普通杯盞泡的茶了。」
我笑道:「就是青白瓷盞泡的,我喝了也是要起疹子的。」
滿堂寂靜,我這理由明擺著挑刺,沈母氣得說不出話,連嘴唇都在發顫。
「換成白玉盞。」沈父終於發話:「堂堂謝家千金,怎嫁到我沈府來就要受罪。」
我笑意盈盈地接過白玉盞,高舉遞上,從善如流:「爹,娘,您請喝茶。」
10
一直回到浮雲院,沈跡舟都沒說話。
沈母給的回禮我看都沒看,隨手丟給了侍女,自去更衣。
反正和李玉的镯子比起來,無論是成色還是做工都差一截。
掀簾出來時,坐著的沈跡舟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愧疚,輕聲喚我:「妙妙。」
「我娘並不是針對你。」沈跡舟解釋得很艱難,「你別生氣。」
或許沈跡舟自己都不知道,他臉上露出了祈求,像我未出閣時養的那只小狗。
小狗做錯事時,求我撫摸時,就會有這種湿漉漉的表情。
「你不是你娘親生?」我問得直白,「不只是眼中無你這般簡單,他們待你不像親子。」
「……是親生。」沈跡舟難堪地垂目,「他們只是不喜我,連帶你也不喜。」
小可憐,我心下暗嘆,嘴上不知輕重地開玩笑:「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嫁過來了。」
毫不誇張,沈跡舟瞬間就白了臉,遲鈍地眨了眨眼,張了幾次口都沒發出聲音。
第一次,我為自己說出的話感到了后悔。
「哥哥,我妄言了。」我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軟聲說:「是我錯了,你別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