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臉上回了點血色，眼睛卻暗淡，更顯得脆弱。
我不存在的良心隱隱作痛，連忙踮腳親他臉頰。
「哥哥，我真錯了。」這下什麼裝嬌賣痴的本事都使出來了：「我就算錯了，你也得憐惜我。」
沈跡舟沒受過這陣仗，剛回了點血色的臉此刻全紅了個透。
「你沒有錯。」他說話都磕絆，將我緊緊抱在懷中，「該我求你垂念才是。」
男人的胸膛悶得我呼吸都困難，耳邊的心跳聲卻清晰急促。
我無端心想，非要嫁人的話，嫁給沈跡舟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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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家的日子平淡，除去偶有龃龉，還算平靜。
夏末時節，沈恪妻子李玉有了身孕。
沈母欣喜，下令在主院擺膳，我獨自過去時院裡眾人言笑晏晏；
李玉臉上帶笑，我上前送禮，真心實意地道了恭喜。
沈恪未娶李玉時妾室便有了身孕，這個孩子，對李玉意義非凡。
「怎又只有你一人？」沈母皺眉道：「沈跡舟呢？」
沈跡舟背地生意錯綜復雜，早出晚歸是常事，平日裡也沒見沈家人多有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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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重就輕：「夫君想必有要緊事，小廝通傳，稍后便歸府。」
「他哥是正經官差在身，能留在官府用膳。」沈母冷笑：「他能是為什麼？」
這話太難聽，我皺了皺眉，沈父解圍：「今日聖上可是贊譽了驍兒的《陳治水疏》。」
「我兒總是最有才氣。」沈母頃刻間變了臉色，笑道：「既如此，那便用膳吧。」
「娘，二郎還未歸家。」我忍不住出聲：「稍等片刻又何妨？」
沈母不以為然：「小廚房留膳便是。」
及至戌時，窗外下起了淅瀝小雨，沈跡舟依舊未歸。
「去廚下通知一聲。」我對侍女說：「給二爺留的膳食熱一熱。」
侍女領命去了，回來時面色為難：「二少奶奶，廚房那邊沒備膳。」
我翻書的動作一頓：「什麼意思？」
「廚房說老夫人今日只吩咐留了大爺的晚膳。」侍女低著頭：「沒說給二爺留膳。」
耳際悶響，心口像是被針輕輕刺了一下，還未等我反應過來，小廝便通傳。
「二爺回來了，和大爺一同在老夫人院子。」
我猶豫半晌，還是打著油紙傘前去，及至院前，倏地愣住了。
庭院燈火輝煌，沈母握著沈恪的手噓寒問暖，眾侍女圍著他，擦衣遞茶無不殷勤。
初夏冷雨刺骨，角落的沈跡舟正默默收著傘，全身除發絲外早已湿透。
他就那般靜靜站著，面無表情地看著被眾人簇擁又滴雨未沾的沈恪。
我忽而一陣心悸，輕喚道：「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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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跡舟身形一動，像是夢魘初醒，猛然轉過了身。
他眼中的哀傷還未來得及收回，看向我的情態可憐又茫然。
像是無家可歸的小狗。
「哥哥。」我柔了聲音，伸出了手：「怎還不過來？」
沈跡舟大步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力到發顫，連著聲音：「妙妙。」
我不動聲色地將油紙傘向他傾斜，笑著踮腳替他將鬢邊的碎發勾到耳后。
「今日怎這麼晚？」我面色如常，挽著他的臂彎轉身：「可用了晚膳？」
沈跡舟似是緩過來了，接過油紙傘明晃晃地偏向我，「去官府接大哥了。」
身后的燈火和熱鬧被我們丟在身后，細雨還在下，我和他這片傘下之地卻寧靜。
「大哥今日沒帶傘。」沈跡舟也知道這話不可信，磕磕絆絆地說：「你，你別生氣。」
我不去深究，及至浮雲院，侍女過來收了傘，我才道：「我叫了玉春樓的膳食。」
沈跡舟整個人像是從水中撈出來一樣，我點了點他胸膛：「洗漱完出來用膳。」
浮雲院徹底安靜下來，只聽見房檐下風鈴輕響。
我手中書卷還沒看兩頁，便見投影落下。
抬頭，披散長發的沈跡舟站在了我面前。
燈下看人美三分，更別提此刻沈跡舟特意中衣大開，低頭時，紅琉璃耳墜輕晃。
我坐起了身，沈跡舟白皙的面皮泛了層薄粉，眼睫顫動，忍住羞意看向我。
「妙妙。」他啞聲祈求，「你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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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美色，再大的氣也得消了。
「哪來的耳墜。」我招手示意他走近，「你怎麼戴上去的？」
「本來是給你買的。」沈跡舟臉上熱氣氤氲，點綴著紅琉璃豔得不可方物。
他低頭斂聲，「但我覺得，也許我戴上更能讓你歡喜。」
我輕笑，摸到他耳后才發現是硬生生懟進去的，於是又罵，「不知道痛是不是？」
「不痛。」沈跡舟連忙握住我的手貼到他頰邊，「我知道又讓你委屈了。」
我心下嘆了口氣，深感自己真的要被這男人勾住了。
敬茶第二日，沈跡舟便送了我一套白玉杯盞和一只鑲金寶镯。
價值千金，成色難尋；往后但凡在沈母那受到點委屈，他都會加倍給我補回來。
到后來甚至會利用美色，什麼昏招都往我身上使。
「你給我說實話。」我拍了拍他的臉，「你娘這麼偏心，浮雲院的份例也是你在出吧？」
我吃喝用度無一不精細，比家中還要奢侈，沈母怎會這般貼心。
「是，不僅如此，」沈跡舟對我坦誠，「整個沈府的公中開支都是我在維持。」
怪不得，我並不意外，沈家多年家底早已虧空，憑著沈恪那點俸祿哪夠。
沈家兩個男人都知曉他背地的生意，他們默認沈跡舟為沈恪官場鋪路。
「我出生時足先露，我娘差點難產。」
沈跡舟情緒逐漸穩定，緩聲道：「即使撿回一條命，也因生育重創，身子虧空。」
「她不喜我，也是應該的。」沈跡舟握著我的手，「只是連累委屈你了。」
他說話時耳墜輕晃，紅琉璃光暈閃耀，我被美色迷了眼，哄道：「也不算委屈。」
「除去晨昏定省和每日晚膳，接觸不算多。」我昧著良心說，「為你忍讓一時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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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昧著良心的話還是說早了。
隔天晚膳，沈母便率先發難：「你嫁進來也有段時日了，怎還未有孕？」
場面靜了一瞬，我有些煩躁，心想這沈家果然底蘊尚淺，這般上不得臺面。
「是兒身有隱疾，不怪娘子。」沈跡舟開口，「前日請府醫查過，是我之錯。」
滿座俱驚，沈恪失態摔了筷子，沈父嘴唇蠕動，竟沒說出話。
一頓飯便在詭異的寂靜中度過，不知是打擊太大，沈母很是消停了一段時日。
及至初秋，沈恪愛妾懷胎十月發作。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沈跡舟書房尋書。
窗外的紅楓似火，房內燻香淺淡，我無意識地查找，忽而一頓。
沈跡舟的書房不像仕人，四書五經一應俱全；他多半都是雜書和遊記。
但書架間，卻有一本沒落名的書匣。
猶豫半晌，我拿起打開，看見了最上面的文章：「陳治水疏」。
是草擬的初稿，字跡疏朗不羈，筋骨內含；內容洋洋灑灑，盡數揮斥方遒。
這不是沈跡舟的字跡，我見過他賬目上的字，是很規整的小楷。
可我又如此確認，這一定是他寫的字。
我默默站了半晌，一張又一張地看完了匣內所有書冊；
一個男兒的胸中丘壑，滿身鋒芒，就這樣盡數掩在這些散文及策論裡。
我忽而想起那日歸家，他吃味地問：「妙妙覺得兄長那篇《陳治水疏》寫得如何？」
「人是不怎麼樣。」我不情不願，「倒是能寫得出經世之文。」
那時沈跡舟是何反應呢？羞紅了脖頸，好像那篇文章是他寫的似的。
「二少奶奶，」檐下侍女道，「大爺房內姨娘誕下一子。」
「以及，老夫人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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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沈母笑著說，「子嗣是大事。」
「身體緣故，我和夫君也不想的。」我答得斟酌，「近日也在請大夫調理了。」
「所以，我就想著，」沈母看向我，「要不要過繼一個孩子。」
「大爺房內姨娘生了個麟兒，健康得很呢。」沈母語速很快，「長得也和跡舟有幾分像，抱在你們膝下，日后就給你們養老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怒氣從我心中升起，我「啪」地一聲便摔了茶盞。
「你這心怕是偏得沒邊了！老大是寶，老二連人都不是了？」
「老夫人，我今天直接就把話放著了，你貪圖我謝家的姻親關系，但我嫁的是沈跡舟。」
「你要老二給老大鋪路，連子嗣都能添上去，一大家子盡圍著老大轉。」
「沈跡舟無怨無悔，但我不行。」
「你不想想自己捏著鼻子都要讓沈跡舟和我續上婚緣是為什麼，別把我得罪狠了。」
我站起身，語氣冷淡：「一大把年紀了，給自己積點德吧。」
沈跡舟當晚提前趕回浮雲院，他貼身小廝通傳，我和沈母的爭吵瞞不過他。
他一身風塵僕僕，顯得灰袍越發暗淡，連那張昳麗的臉都沒壓住。
我以身體不適為由早早上了榻，沈跡舟洗漱后，小心從背后貼了上來。
「妙妙。」沈跡舟抱我在懷中，語氣很平靜：「這兩日回謝府陪陪父親吧。」
我沒說話，只是翻過身，將臉埋進沈跡舟胸膛。
他顫了一下，隨后將我緊緊擁住，炙熱的吻落在我臉頰，一下又一下……
夜半時冷雨敲窗，我半醒半夢，倏地驚覺身旁床榻已冷了大半。
沈跡舟不知蹤跡，我默默坐了半晌，披上外衣前往老夫人院子。
提著的燈火昏暗，主院守夜的人在見到我時驚呼，被我壓下了聲音。
我轉過廊角，忽聽沈母怒罵：「孽障！你膽敢提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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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你眼中就沒我，甚至是恨我，這些我都忍了。」
「你可以作踐我。」沈跡舟聲音冷靜，「但你不該這樣對我妻子。」
「好啊！你有了媳婦便忘了娘。」沈母高聲喊，「你們夫妻一體，我就作踐了又如何？」
「她金枝玉葉。」沈跡舟聲音發顫，「憑什麼受你氣？」
「你也知道她金枝玉葉，這是你能攀上的嗎？你個畜生，連你哥的未婚妻都敢搶！」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沈母：「你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娶了謝家女有何用？」
「當初你爹那幾鞭還是沒把你打明白，她憑什麼受我氣？我告訴你——」
「因為你沒本事！」沈母重復，「懂了嗎？因為你沒本事！」
秋雨陡然變大，傾盆而下的雨聲掩蓋了粗重的呼吸。
「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沈母冷笑：「分家想都別想！」
「我為何不敢想，娘，你真以為你大兒子天資聰穎嗎？」
半晌，沈跡舟開口，聲線如此穩定：「他幼時便蠢笨駑鈍，三天都背不下來的文章我看一眼就會。」
「我被夫子誇，你扇我兩巴掌，罵我心術不正；他被夫子罵，你誇他天賦異稟，來日必定高中。」
「哪怕是一頭豬，這般好的資源砸下去也捧得起來了。」
「閉嘴，閉嘴。」沈母尖叫：「你個孽障，畜生！」
「是，我是畜生，你不會真以為沈恪那點俸祿能撐得起沈家吧？」
沈跡舟言語激烈：「他行走官場打點，府中公中開銷，你衣裳的一針一線，甚至你吃的喝的都是我這個廢物給你掙出來的！」
「不分家，就誰都別想好過！」
「畜生！我就不該生你。」沈母崩潰：「當初去S的怎麼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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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雷聲大作，巨大嗡鳴掩蓋了沈母的哭喊和尖叫。
「……我也在想，當初S的為什麼不是我，而是三弟。」
「你以為我很高興來到這個世上嗎？」
沈跡舟猛然磕了三個響頭，他起身，語氣頹然：「我沒得選擇。」
門被輕輕推開，我捂住嘴的錦帕終於放下，臉上一片湿痕。
「都聽到了？」沈跡舟冷冷的聲音響起。
我心猛然一跳，下一刻，沈恪從角落走出來，喊了聲：「二弟。」
「搶你婚緣，是我卑劣。」沈跡舟說：「但你實在不配。」
「這麼多年，你始終躲在爹娘身后，被庇護著一次次傷害我的利益。」
「我託舉你上青雲，託舉你高中，看著你過著本屬於我的人生。」
「娘有一句話說得對，她敢如此對我妻子，不過是我沒本事。」
沈跡舟說：「裝這麼多年兄友弟恭，我不想裝了。」
又一聲雷鳴，我轉身離開，默默回了浮雲院。
不到半個時辰，我佯裝睡著時沈跡舟終於上了榻，將我整個人抱住。
他全身都在發著顫，臉SS埋在我頸窩，直到溫熱的淚珠流進鎖骨。
我倏地反應過來，心下酸楚，翻身抱住他，「哥哥。」
沈跡舟悶哭出聲，多年委屈終於得到釋放，哭得如此可憐，像是剛出生茫然的孩子。
「妙妙。」沈跡舟眼中含著淚，在我手心輕蹭：「你憐惜憐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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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會不憐惜你？」我嘆口氣，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
她在冷漠地說：「謝淨明，你全完了。」
心疼男人是淪陷的開始。
「……她自幼就不喜我，生我去了半條命，恨我本就是正常的。」
「她罵我打我, 是我該的；她只愛大哥和三弟，也是我該的。」
「可是那年寒冬我和三弟同時落水。」沈跡舟語氣哽咽, 「三弟沒挺過來, 因為救我。」
「本都是我的錯, 我比大哥優秀，她便不開心。」
「於是我裝駑鈍，裝蠢笨, 她才會對我笑。」
「哥哥。」我受不了心酸似地疼, 捧臉親他鼻尖和眼睛, 「你做什麼我都會對你笑。」
「是的，是的。」沈跡舟又哭又笑：「我本以為活著沒意思，幸好——」
「我明明只是不甘, 我明明已經認命了，直到看到你。」
沈跡舟將臉埋在我的手心, 溫熱的淚水盈了滿手, 像是流進了我的心窩。
「妙妙，我去給你奔前程。」沈跡舟哭著說：「爵由夫榮，我給你請封诰命。」
「好啊。」我笑著拍他的背，像在哄小孩：「我還是想當官夫人呢。」
冷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后半夜, 階前點滴到天明。
三日后，在沈家祠堂前，沈家兩兄弟立下分家書。
同籍異財，一拍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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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跡舟花了大半時間處理了手中的生意。
用最后一點積蓄，買了個三進宅院。
比起沈府算小, 但五髒六腑齊全, 庭院裡還有棵百年桃樹。
搬家那日是早春，桃花盛開之際。
沈跡舟牽著我的手, 落后我半步，將我迎進了院子。
日子就這般倏然平靜下來，沈跡舟白日溫書，夜晚便來爬我床。
淺灰暗淡的錦袍全丟了幹淨，沈跡舟時刻都深知那張臉對我的蠱惑。
明明是個讀書人, 在家時穿得比我還花枝招展。
仲春時節, 我為落花感春傷憂，沈跡舟穿了身淡粉長衫, 銀冠束發；
「小人乃是花妖。」他昳麗容貌泛著羞恥的粉，「見仙子暗自煩憂, 便想為仙子消解寂寥。」
「你如何為我消解？」我笑著用折扇勾他下巴，撫摸他耳邊的紅琉璃⽿墜。
沈跡舟含住我⼿指，抬眼輕聲說：「全憑仙子⼼意。」
如此美色，我⼜昏了頭，一番胡鬧再醒來, 已經黃昏。
枕邊⽆人，我披著外衫前去書房尋⼈，忽聽⻅⼤夫與沈跡舟交談。
「這藥長久喝著實在傷⾝。」⼤夫說：「這般下去，怕是真的有害子嗣。」
「那⼜如何？我不可能讓我娘子喝。」沈跡舟聲音很冷：「我本就不要⼦嗣。」
⼤夫的嘆⽓飄來，我⽆聲原路返回。
來年三月，春闱放榜；⼜一月，進入殿試。
金榜張掛那日, 我正在桃樹下喝酒，忽見沈跡⾈鬢邊簪花⽽來。
我笑說：「這不是花妖嗎？」
「今日不是花妖。」沈跡舟笑著向我行禮，像那年桃樹下向我求娶。
他如此意氣風發：「今日是狀元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