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向來嘴笨,不知如何讓未來夫君對我歡喜。
直到某日,我在河邊撿到一個小郎君。
我對他百般關心,用盡甜言蜜語,笨拙地在他身上練習。
再后來,沈尋衣終於決定娶我,要接我回京。
醒來時卻銀鏈纏身,我被人鎖在床榻裡。
遙遙月光下,小郎君面無表情地望向我。
「他是誰?」
我有些遲疑:「我未來的夫婿?」
年輕的少帝笑了笑,眉眼透著病態偏執的綺靡。
「沒關系,S掉就不是了。」
1
被沈尋衣罰到莊子裡學規矩的第五天,我悄悄離開了宅院。
天蒙蒙亮,河流湍急。
在河邊浣衣的嬸子以為我是要尋S,緊張兮兮地拽住我,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
我下意識看向河面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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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眼通紅,茫然失意。
頹喪的模樣就連我都覺得難看,怪不得沈尋衣也不喜。
我和沈尋衣是幼時的娃娃親。
阿娘S后,繼母偽善,我在家中活得很是艱難。
唯一的盼頭就是早點嫁給沈尋衣。
他喜歡古籍,我絞盡腦汁在市井遍尋孤本。
他慣用的竹笈磕損,我笨拙地連夜做新,為此甚至被鋒利竹條劃破手心。
我想盡一切辦法去討他的歡喜。
可是沒有用。
我送的孤本他從來置之不理,我做的竹笈他向來棄如敝履。
又一次被繼母罰跪之后。
沈尋衣看見我磕絆的腳步,抿著唇第一次收下了我送的香囊。
第二日,侯府上門交換庚帖,沈尋衣許諾三月后與我成親。
我又驚又喜。
我以為沈尋衣是被我打動了。
我以為只要我堅持下去,繼續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哪怕是石頭也有被我捂熱的一天。
沈尋衣待我始終疏離有禮,我只當他性情生來冷淡,所以屢撞南牆,從來不曾氣餒。
直到一月前,我才知道他疏遠我的真正原因。
沈尋衣曾有一個落魄青梅。
和沉悶、口齒笨拙的我完全不同,她張揚明媚,灑脫任性。
如果不是家中變故,她本該繼續生長在自由自在的草原,而不是落難無助,落魄到被沈尋衣接進侯府暫住。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幾日前的擊鞠賽上,馬匹突然發狂,善於騎射的小青梅從馬背上墜下。
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說辭,認為是我推的她。
百口莫辯,耳畔嗡鳴,因為那時候只有我離她最近。
我顫著手,在眾人的指責和嫌惡中孤立無援,最后百般無措地望向了姍姍來遲的沈尋衣。
他只看了我一眼,隨后抱起滿頭冷汗的小青梅。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向來冷心冷情的人,也會因為幼時青梅的墜馬而動怒不已。
他什麼也沒說,沒有責怪,也沒有安慰,只安靜向我爹遞了信,送我去侯府的莊子裡學規矩。
少帝失蹤,他借口去尋,推脫說無暇與我成親。
於是就那樣把我丟在莊子裡。
我不太記得那日是怎樣收場的了,我只記得他漠然的目光,仿佛鞭子一樣毫不留情抽打在我臉上。
叫我有苦說不出,咬碎了苦楚往裡咽,卻只能用力掐緊手心。
我不善騎馬,但卻為了沈尋衣去學,哪怕摔傷是血也毫不在意。
但或許我的努力在他眼中始終如同劣童打鬧般的東施效顰。
未出閣的女子,被未來夫家當眾駁斥,罰到莊子裡學規矩。
我后知后覺感到難堪。
怎麼就變成今天這樣了呢?
2
我又回到了莊子裡。
但不是我一個人。
被嬸子痛罵一頓后,她隨手把飄到河邊的昏迷郎君塞進我的懷裡。
或許她覺得我有了羈絆后,便不會再想要尋S了。
但我去河邊真的只是想要散散心。
把昏迷的郎君安置在偏房裡,我匆匆換了衣裳,去主堂裡學規矩。
侯府的規矩很多,晨昏定省,祭拜學禮,有時在祠堂一跪就是一天。
我覺得沈尋衣可能是在替小青梅出氣。
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院子裡,偏房通明,昏迷的郎君已經醒了。
他目光警惕地看著我。
隨水漂流而下,他的右腿被石塊砸傷,撿回來的時候血肉模糊,需要靜養數月才能恢復。
他問:「為什麼救我?」
唇紅齒白,衣料昂貴,一看就是富庶人家的小郎君。
身上有刀傷和劍傷,不知道之前是不是被人追S了,所以即便被救后也這樣警惕不已。
剛想回答,我卻想起臨別前,那個嬸子和我說過的話:
「尋什麼S?若是真有實在拿不準的事情,就提前放在別人身上多加練習。」
於是話到嘴邊又一閉,我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我自小被教導溫婉含蓄,向來嘴笨,從來不會說甜言蜜語。
照顧我長大的窈娘說女子要端莊嫻靜,可爹爹更偏愛嘴甜的繼妹,而沈尋衣選擇了明媚的小青梅。
我從來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頭一次,我也想要試著不再守那些亂七八糟的世俗規矩。
我覺得有點羞恥,結結巴巴,強迫自己說出那糟糕的話語。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你?」
小郎君震驚抬眼。
四目相瞪。
唰的一下,他的臉瞬間紅透了。
……啊?
原來是真的有用。
3
我把那個嬸子的話奉為真理。
第二日,我滿眼亮晶晶的,從書肆買了一摞厚厚的話本子。
沒人教我,那我就自己學。
先是制造偶遇。
但小郎君傷了腿,成日待在我的院子裡,不需要偶遇。
我在本子上打叉。
再是送禮親近。
其實從前我也給沈尋衣送過不少東西,但他待我始終冷淡疏離。
如今想來,大抵是因為沈尋衣什麼也不缺,所以自然也瞧不上我送的東西。
我絞盡腦汁想了一夜,最后捧著傷藥傻愣愣地直接問小郎君:
「如果我要送你禮物,你想要什麼東西?」
小郎君一愣,面色復雜,看起來頗為無語。
或許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人送禮還特意找到本人開門見山的。
但他居然真的認認真真思忖了一會。
「養傷無聊,替我尋些書打發時間吧。」
我點頭,即便又一次被他紅著耳根拒絕了換藥親近的機會,也絲毫不氣餒。
我只是略感遺憾地放下傷藥,從荷包裡拿出一把糖。
小郎君看著糖發了一會呆,下意識問:
「為什麼?」
他很喜歡問為什麼,救他要問為什麼,換藥要問為什麼,送糖也要問為什麼。
我老老實實回答:
「我見你夜裡疼得睡不著覺。」
「送你一些糖,希望以后你不會再痛了。」
小郎君的目光從糖移到我的臉上,怔愣的模樣瞧著有些呆。
嘴唇嫣紅,看起來很好欺負,於是我鼓起勇氣,趁熱打鐵。
「所以,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還不知道這個「為什麼郎君」的名字。
剛撿回小郎君的時候,他始終提防警惕,如今卻像是全無防備的模樣,他下意識回答:
「謝珏。」
下一瞬,他緊緊抿起唇,眉眼可見懊惱。
「為什麼郎君」在被問名字的時候也要問為什麼。
還是覺得有點羞恥,我磕磕絆絆回答他:
「因為我喜歡你呀。」
「我想要記住你的名字,謝珏。」
他望了我幾秒,卻倏地偏過頭去。
「停。」
面紅耳赤,腦袋上像是在冒煙。
4
有了從前幫沈尋衣找書的經驗,我在書肆找書的速度快了不少。
抱著書往回走,卻迎面撞上官府張榜尋人。
少帝遇刺,至今下落不明。
官府在挨家挨戶詢問有沒有撿到可疑人士。
回到了院子裡,我把書遞給謝珏,隨口和他說起這回事。
和謝珏相處許多天,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經習慣了,最開始他還不讓我扒衣服給他上藥,現在就連換衣都不避著我了。
他安靜片刻,最后囑咐我不要和官兵說出他的存在。
起初我不太理解,總感覺他哪裡怪怪的,直到看見他幹淨的眼睛,我卻忽然福至心靈。
少帝遇刺,謝珏也被人追S流落至此,或許他是怕被官府誤會成刺S少帝的刺客,徒增許多麻煩事。
於是我重重點頭,向他再三保證絕對不會暴露他的存在。
教我規矩的嬤嬤染上風寒,今日我難得躲懶,賴在謝珏身邊想要多練練我的「甜言蜜語」。
我湊到他身邊,朝他懷裡探頭。
「這本書好看嗎?」
他捏緊了書卷,呼吸一滯。
「還行。」
可我又想起沈尋衣了。
我忽然想起來,這本書其實我也給沈尋衣送過。
那時候我特意打聽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在找一本書,為了他,我花費了很多心思。
他安靜收下,眉眼淡淡,輕聲說謝謝。
第二天回送了我一支棠花玉簪。
我很珍愛那支玉簪,幾乎愛不釋手,我曾經以為水滴石穿,我和沈尋衣之間也會如話本裡那樣得償所願,共赴白首。
但我沒能做到。
或許在他看來,是我欺負了他的小青梅,而他沒有退婚,只是罰我到莊子裡學規矩,已經是給予了我足夠的體面。
可我一點也不開心。
我從謝珏懷裡抽出那本志怪山海書,幾乎不講道理地丟出窗外。
垂著腦袋,聲音悶悶。
「不許看這本。」
謝珏停頓一瞬,沒有生氣,他問我:
「你想看哪本?」
我隨手從那摞書裡抽出一本,一股腦塞進他的懷裡。
「這本。」
「不想看,眼睛痛,你可不可以念給我聽?」
說來奇怪,我在爹爹面前小心寡言,在未來夫君面前溫婉討好,做的全是我不喜歡的事。
可我和謝珏相識不過短短十幾日,卻居然可以就這樣展現出我的任性和脾氣。
我百思不得其解。
謝珏安靜下來,望著那本書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為他不願意給我讀書的時候,他緩緩張口,聲音略顯艱澀。
我趴在案桌上,聽著他的聲音,身體卻越來越僵硬。
等等。
為什麼這書裡全是些魚水之歡的虎狼之詞?
我悄悄抬起眼睛去看,在看見書名的那一刻眼前一黑。
……禁書。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混入其中的,我在心裡痛斥書肆老板一百遍,再一抬眼,赫然對上了一雙眉眼。
他的聲音停頓一瞬,垂著眼睫看我,眼裡晦暗不明,是我看不懂的意味。
讓人莫名感到危險。
我索性面紅耳赤地埋在案桌前,閉眼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