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謝珏把書念完,我這才忙不迭地「醒過來」。


被口水嗆了一下。


「咳咳……午、午時了,我去傳午膳。」


一張口就是心虛的磕磕絆絆,離開時我還差點被門框絆倒。


我聽見有人輕笑一聲,在身后慢吞吞喊住我的名字。


「薛明妤。」


小郎君笑意晏晏,分明耳尖紅透,卻還揚著書冊故作淡然。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你若真的想聽,我夜裡再給你念。」


這下我是真的有股跳河的衝動了。


強忍著心慌,耳根滾燙,我嗫喏反駁:


「我不是,我沒有。」


他慢吞吞地一聲「哦」。


下颌微抬,瞧著有些倨傲。


顯然不信。


腦袋空空,沒敢再看他,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滿臉通紅,同手同腳地走出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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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日子過得很快。


一眨眼一月過去,夏日微燥,我買了街邊的糖水,打算帶回去給謝珏。


但我沒能踏入府門。


莊子被人帶兵層層圍住,為首的赫然是我爹。


我有一點不太好的預感,我總感覺他們是來拿人的,而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謝珏。


我攥緊手心走到他面前,迎面而來的卻是一個耳光。


糖水灑了一地,彌漫出甜膩到令人發慌的氣息,爹爹一如記憶中那樣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你明知官府在追查刺客,生人可疑,竟然還敢擅自窩藏。」


「我讓你討好沈尋衣,如今卻被夫家罰到這來學規矩,簡直丟盡我薛府的臉面。」


我垂著頭,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我曾經祈盼沈尋衣救我於水火,於是百般討好盼他歡喜,可他早有心上人,而我無知無覺橫插一腳,惹他不喜,怨不得旁人。


但我從來就沒得選。


嬤嬤把我推進馬車裡,爹爹要把我接回家中。


一月之期已到,沈尋衣派人來傳信。


他終於願意娶我。


於是爹爹決定接我回京,押我成親。


馬車一路駛遠,我撲到車窗前,踉跄著掀開車簾。


我只來得及看見那些官兵闖進了莊子裡,爹爹說要將疑犯押送下獄。


我沒能看見謝珏。


他在偏房裡養了整整一個月的傷,腿傷也差不多好全。


倘若他能聽見莊子外的動靜,或許來得及逃出去。


嬤嬤和侍衛們口風很嚴,一路上,我從他們口中套不出什麼消息,只遙遙在馬背上見過爹爹幾面。


他的臉色很沉,像是很生氣。


我隱約猜到謝珏許是逃了,於是忍不住松下一口氣。


6


回到京城后,我被爹爹鎖在屋子裡關禁閉。


我不是第一次被關禁閉。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妹妹故意摔壞了阿娘留給我的玉佩,我一時氣急,推了她一把。


她掉進湖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繼母匆匆趕來,愁怨地望著爹爹用帕子拭淚,爹爹蹲下身,耐心地哄著妹妹。


沒有人在意真相,也沒有人在乎我的辯解。


我孤零零站在湖邊,那一刻,我望著在爹爹和繼母懷中委屈撒嬌的妹妹,卻忽然很羨慕。


爹爹冷冷地讓人把我關進屋子裡。


他不許任何人和我說話,下人們每日送來一碗白粥,屋子裡只有一張木床,沒有窗戶,就連一本打發時間的書也沒有。


對於那個時候的我而言,被罰抄書都是恩賜。


時間久了,我很害怕。


沒有人和我說話,白日裡,我只能坐在床腳發呆,夜裡更是安靜,我覺得心慌,毫無睡意,常常在燭火下坐至天明。


就仿佛被所有人遺忘。


我一連被關了十天,腦子昏昏沉沉,有時候也分不清時間,不太清醒。


我很怕自己被人忘記,也怕自己就這樣瘋了,於是一邊流淚一邊小聲哄自己,對著燭火自言自語。


第十五日,門開了。


我看見的第一個人是沈尋衣。


他扶起我,他的身后是和藹可親的爹爹,他站在日光下溫和地看我,仿佛他從來就是一個真正的慈父。


沈尋衣拿著曾經的信物,他說,他來見他的未婚妻。


於是,我就這樣被放了出去。


我發燒三日,醒來后,本就笨拙的口齒便更不伶俐。


我后知后覺地明白,不讓人和我說話,其實是一種懲罰。


比起冷漠的無視,不知盡頭的無聲恐懼,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心智。


時隔多年,我再一次回到這間窄小的屋子裡。


我的目光掠過簡陋的木床,內心如水平靜。


可我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個我。


我也已經不再害怕了。


第二日,沈尋衣派人送來聘禮。


沈府的小廝洋洋灑灑抬了幾十箱聘禮,沒看見新娘,送聘禮的沈府管家便多問了一句。


爹爹只好放我出來。


這樁婚事來得又快又急,許是沈尋衣從前拖得久了,府中從沒覺得他會真的娶我。


繼母不曾為我準備嫁衣,而婚期定在半月后,她紅著眼睛被爹爹斥責一頓,強顏歡笑地帶我去鋪中挑選成衣。


嫁衣並不合身,繡娘只好給我量尺寸修改,繼母加了銀子加急,出了鋪子,我卻迎面撞上沈尋衣。


小廝氣喘籲籲站在他身后,抬著一個很大的箱子。


他立在臺階下,身形清雋如明月,仰著臉抬頭看我:


「嫁衣,我準備了。」


我一怔。


從前,我總是追在沈尋衣身后。


他待我始終不冷不熱,唯有見我被人欺凌,才會不忍心地朝我伸出手心。


我想過他會迫於禮法不得不娶我,抑或為了幼時青梅索性退婚。


但我從未想過,他會像是對待心上人那樣,用心地給我準備嫁衣。


可我已經不想要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退婚,於我於他,都最合適。


我說:「沈尋衣,你我退婚吧。」


沈尋衣皺了皺眉,輕抿唇角,向我解釋:


「如今少帝已經回京,我知你在薛府待得艱難,所以婚期緊了些……」


我剛想說話,餘光卻瞥見一片衣角。


是謝珏。


我無暇去聽,就像沈尋衣從前對我說的那樣,一把攥住他衣袖:


「下次,下次再說吧,好不好?」


沈尋衣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望著我,眉眼滿是錯愕。


謝珏已經隱入人群裡,薛府向來又將我看得很緊。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出門,或許這就是我再次見到謝珏的唯一機會了。


我有些著急,索性咬咬牙,狠心丟下沈尋衣,循著謝珏的背影,一頭扎進人堆裡。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認錯了,我喊他的名字,可謝珏始終並未停下。


但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問問他,那天他逃出來之后有沒有再受傷,現在又過得好不好?


我追著那道熟悉的身影鑽入小巷中,直到他的腳步終於頓止,轉身朝我望過來。


稀疏日光從矮巷檐角傾瀉而下,謝珏的側臉在陰影中晦朔不明。


他的聲音平平寂寂,像是在克制:


「……你為什麼要跟過來?」


看清他的瞬間,我心下一松,快步朝他走過去。


沒等我開口。


后頸一疼,眼前一黑。


我徑直暈了過去。


7


我似乎睡了很久。


再醒來時月色微垂,周遭陳設一片陌生。


腳踝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我倏地一僵。


外間有婢女聽見動靜,端著食盒進來。


她笑著說:「姑娘醒啦?要先用晚膳嗎?」


我將身子往柔軟被褥下藏了些許,很好地藏住了左腳腳踝上的銀鏈。


我不動聲色地試探:「這裡是哪裡?」


那婢女一愣,旋即笑道:「這裡是太極殿,陛下應當很快就回來了。」


太極殿。


這不是少帝的寢宮嗎?


我的眼皮重重一跳,想起暈倒前見到的最后一個人。


謝珏該不會是把我給賣了吧?


不是太有心情吃東西,我揮退了婢女,決定等見到少帝,弄清情況再說。


待我昏昏沉沉又快要睡過去的時候,門外一聲輕響。


剎那間,我清醒過來。


有人輕推門扉,月色漫過輕薄紗帳,靜靜流淌在地上。


那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長,泠然垂在月下,腳步停在絳紗帳外。


我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仿佛明白些什麼。


有風吹開輕紗,繡著暗紋的金線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我不太確定:「謝珏?」


遙遙月光下,昔日的小郎君面無表情地望向我。


「他是誰?」


很莫名的,我知道他問的是沈尋衣。


那天,他看見了沈尋衣給我送嫁衣。


我有些遲疑:「我未來的夫婿?」


謝珏忽地笑了一聲。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捏住我的下颌,眼圈卻一點一點紅了。


我聽見他一字一頓,低聲在問:


「那我呢?」


我忽然意識到,他似乎是誤會了些什麼。


我皺著眉,剛要開口解釋,謝珏卻倏地低下頭,把頭埋在我的脖頸間。


又氣又重地咬了一下。


我驚慌地捂住脖子,愕然望向他。


年輕的少帝笑了笑,眉眼透著病態偏執的綺靡。


「沒關系,S掉就不是了。」


8


那天之后,我沒再看見謝珏。


與其說是他鎖著我,倒不如說是在躲我。


那條鎖在我腳踝上的銀鏈一掰就斷,不過只是做做樣子,想要嚇唬我而已。


太極殿裡的宮人對我很崇敬,只是上早朝前我堵不到謝珏,下朝后我還是堵不到。


我急得都快去跳湖了。


那天夜裡,謝珏撂下那句話便走了。


一旁的銅鏡照出我茫然的臉和脖頸間的牙印。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后果的嚴重性。


謝珏要S沈尋衣。


聽聞史官會記錄天子的一言一行,倘若謝珏真的S了他,史書會寫謝珏是個暴戾的昏君。


然后呢?


史書要怎麼寫我?


禍亂朝綱的妖妃嗎?


眼前一黑,我又要昏過去。


一連做了幾個被世人狠戳脊梁骨的噩夢,我頂著兩個黑眼圈,食不下咽。


婢女翠兒匆匆忙忙跑進來,眉眼幾分慌亂。


她說太后要召見我。


一路上,我向翠兒打聽太后的為人。


當今太后並非謝珏的生母,當年,無子的皇后將喪母的謝珏養在膝下。


所以兩人並不親近。


剛一進門,太后面上含霜,沒有出聲。


好歹是在莊子裡學了一個月的規矩,我端端正正地向她行禮。


她沒挑刺,也沒在這種無聊的小事上故意為難我,只放下茶盞,開門見山說:


「你應當知道,陛下將你帶回宮中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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