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日謝珏將我鎖在床榻上時，我的確隱隱約約猜到些什麼。

那什麼強取豪奪……話本子裡都是那樣寫的。

那厚厚一摞話本子我也不是白看的。

可他什麼也沒做，之后還一直躲著我。

所以現在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想幹什麼了。

太后聞言一噎。

她咳嗆了一會，最后瞪我一眼：

「你若入宮，以后的日子，會很辛苦。」

她眉眼平淡說：

「新帝登基不久，手段狠絕，素來涼薄。」

「為了拉攏權臣，或許你很快便在宮中會多上幾十個異姓姐妹。」

「你若不願，我會想辦法送你離開。」

於是我終於明白今日太后見我的用意。

或許只是想要讓我知難而退，或許是我讓她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所以給我指了一條明路。

我抬起眼睛，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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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后宮之中可有妃子侍寢？」

太后身旁的嬤嬤搖頭否認：

「陛下尚是太子時，便不曾有過側妃通房。」

我點點頭，遙遙望著太后，一字一頓說：

「您說陛下涼薄，可他並非您親生，卻日日崇敬向您請安，一日也不曾懈怠。」

「您說他拉攏權臣，可這次遇刺，正是因為他不願受權臣挾制，所以才被刺S受傷。」

「他登基多日，后宮卻始終未有一人，可見謝珏並非重欲之人。」

我不願謝珏在太后口中是那樣殘忍卑劣的人。

他做了很多、很多，即便是被罰在莊子裡的我都聽下人們高興地談起過，少帝登基后，民間的賦稅又少了三成，就連徭役也被一並廢除。

或許偏見使然，或許一葉障目。

太后並不能看見。

「誠然，我與他相識的時間很短，甚至家世低微，只是一塊不起眼的頑石。」

「可既然這樣他都敢選我，為什麼我卻沒有膽子選擇他？」

我忽然想清楚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為什麼我與謝珏相識不過短短數日，卻可以就這樣展現出我的任性和脾氣。

因為不需要討好。

我和謝珏之間，從一開始，就是平等的。

我不會害怕他丟下我，也不會擔心他生氣退婚，我不用假裝溫婉假裝賢淑，因為他會接住我所有的喜好和脾氣。

所以在他面前，我可以做自己。

在他面前，我就是我。

我朝太后笑了笑，福了福身，轉身就要走。

一回頭卻撞見下朝匆匆趕來的謝珏。

他不知聽見了哪一句，望向我的眉眼幾分怔松。

見我疑惑，他很快回過神來，一把將我擋在身后，唇線慢慢繃直，望向太后：

「兒臣宮中之事，不勞母后操心。」

有一點劍拔弩張。

我在身后輕輕拽了一下謝珏，本想提醒他其實太后沒把我怎麼樣，不要做得太過火。

誰知他似乎會錯了意，以為我是想走。

於是牽著我轉身便走了。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

我：「……」

我剛剛還在太后面前誇他孝順，如今他扭頭就走。

這不顯得我更像話本子裡的妖妃了嗎？

沒想到解決辦法，我慌亂回過頭，想了想，對太后說了一句「謝謝」。

卻看見太后啞然失笑的臉。

雖然她對謝珏有所偏見，可她今日見我的初心，不是壞的。

9

謝珏將我送回太極殿便轉身要走。

我怕他再像幾日前那樣不見人影，於是緊緊攥住他的手，執拗地不肯松。

方才還有膽子當面反駁太后，如今離開了，我卻像是卸了膽，腿軟得差點跪了。

謝珏蹙起眉頭，不太高興地問：

「太后罰你跪了？」

他想了想，從束帶上解下一枚象徵身份的玉佩，塞進我手裡。

「以后她再召見你，你不用去。」

我搖搖頭，扒拉著謝珏的袖子，小聲又擔憂地問他：

「你真的S了沈尋衣？」

謝珏指尖一僵，望向我的目光有些沉。

他看向我白日裡尚未用完的午膳，目光裡難掩難過。

他抿著唇，一字一頓低聲問：

「為了他連飯都不吃了，你就真的這麼喜歡他嗎？」

見他開始胡說八道胡思亂想，我索性抬手捂住他的唇。

我一口氣說完：「我和他退婚了但是嗚嗚謝珏我真的不想做妖妃……」

謝珏一怔，見我淚眼朦朧，用指腹輕輕擦掉我的眼淚，猶豫問：

「什麼妖妃？」

那天謝珏念的那本「禁書」，就是關於昏君和妖妃的。

聽我斷斷續續地說完，謝珏卻始終沒有吭聲。

抬起頭，卻撞見謝珏深邃漆黑的一雙眼。

晦暗不明，像是浸了墨，怎麼望也望不到底。

一如那天，讓人隱隱感到危險。

空氣滯住一瞬。

我果斷松開他的袖子，閉上嘴，轉身就想跑。

有人揪住我的后衣領，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后頸，我沒忍住，無聲打了個顫。

謝珏嗓音微澀：

「你方才在太后面前說過，要選擇我的。」

我忽然明白作繭自縛這四個字究竟怎麼寫。

但我還和太后說過謝珏不是一個重欲之人。

可他現在看我的目光，像嗎？

我磕磕絆絆地好心提醒他：

「現在是白日……你、你快松手吧。」

謝珏淡定地瞥我一眼，卻念起了那日禁書裡的句子。

他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記住了。

念到最后我面紅耳赤，捂著耳朵不肯看他。

謝珏垂下一點眼，慢吞吞地說：

「你的夫子難道沒有同你說過，要知行合一，學以致用嗎？」

氣息如水傾覆下來。

等我淚眼婆娑地回神，不知天色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我伏在軟枕前，望見高懸天邊的月亮也在搖晃。

而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下史官是真的要寫我是妖妃了。

10

我回了薛府一趟。

不過短短幾日，薛府上下待我的態度截然不同。

爹爹沒了先前的漠然樣子，開始斥責起繼母和妹妹，似乎是要為從前的我出氣。

我並不太在意，而是一路沉寂，走到了曾經將我關了半個月的那間屋子。

撂下一把火，通通燒得幹幹淨淨。

然后在有些尷尬的爹爹面前，轉身離開。

他向來是這樣。

從前為了繼母母族的權勢，可以責罰我將我棄如敝履。

如今為了攀附更高的權勢，便毫不留情地拋下了昨日尚且恩愛的妻子。

但他注定什麼都得不到。

這個家裡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可我也不會將阿娘曾留給我的嫁妝和田契白白便宜了他們。

從繼母手中要回嫁妝田契，踏出府門前，我朝他笑笑，同他說：

「那日你在莊子裡沒找到的那個刺客，就是新帝。」

「不巧，他很記仇。」

他為權勢折腰，也注定為權勢傾滅。

沒再搭理幾近暈厥的爹爹，我轉身登上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駛了一路，沒進宮裡，而是落在一處田莊前。

這是阿娘留給我的地契之一。

可我卻無端想起了離宮前夜，謝珏同我說過的話。

那時我哭得累了，想著要不然裝暈算了，卻聽見謝珏忽地開口：

「三年。」

他說：「你想出宮，我便等你三年。」

「三年之期一至，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抓你回來成婚。」

掌事娘子捧著這些年的賬簿，我恍然回神。

我雖家世低微，可爹爹也有七品官身。

我的婚事是爹爹仕途的籌碼，在外不得不費盡心思討好未婚夫婿，在家中受盡繼母與爹爹的冷眼，從來就沒得選。

就連我也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家世不如我的姑娘。

我坐在案前撥弄算盤，算這些年田莊的賬，燭影綽綽，我忽地抬頭，朝掌事娘子一笑。

「如若日后遇見走投無路的女子，抑或家中逼嫁、受人苛待的女子，便在田莊裡為她們尋一份差事吧。」

這些年的進賬不錯，我還可以拿銀錢去盤下城裡的酒樓，屆時她們還會有更多的選擇。

掌事娘子一愣，似乎明白些什麼，眼圈有些紅, 低頭說：「好。」

不問來處，不問歸途。

只要有一點自由, 即便是再幹涸的土地, 她們也會如野草般竭力汲取養分。

待到明年春朝，依舊生生不息, 連綿不絕。

11

三年一晃而過。

沒等謝珏來抓我, 我非常自覺地主動回去了。

這三年裡, 謝珏手段狠絕，一連清算血洗數個世家，也曾遭受過一如當初那般大大小小的刺S。

好在如今全都一一解決。

臨走前, 我又對掌事娘子細細叮囑了一遍。

如今田莊和酒樓裡收留了不少女子。

有些是被家中逼嫁做富人小妾的姑娘, 也有S了丈夫被婆家押著陪葬、S裡逃生的婦人。

前陣子, 我還開了個繡坊和胭脂鋪，每天忙得焦頭爛額。

我也曾遇見過沈尋衣。

那是我離開薛家之后了，我歸還了他的信物，與他正式退了婚。

見他神色黯然，我隨口問起他的小青梅，想要祝他與心上人得償所願。

沈尋衣卻搖搖頭，說：

「本就是借住，在我向你送嫁衣那⽇之前，便已經將她送回去了。」

我⼀怔。

只朝他笑笑，並未多⾔。

可錯過就是錯過了。

我和他之前從來就不平等, 他可以為了遇刺的少帝將我丟在莊子⾥, 也可以因為青梅墜馬而將我獨⾃留在人群中。

或許他對我有過⼀點在乎，也有過⼀點喜歡, 可總有別的東西比我更重要, 總是能夠排在我之前。

這樣的喜歡, 我不稀罕。

回到宮裡那日，謝珏表⾯上瞧著正⼈君子，卻拉著我荒唐了整整一個晚上。

將從前那本禁書⾥的剩下半截繼續了個遍，還沒消停一個時辰，謝珏又爬起來上早朝去了。

封后⼤典被安排在三日后,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珏⼜下朝回來了。

本以為禁書的事已經翻篇了, 誰知他將我翻來覆去，就連骨頭都酸軟得在疼。

我惡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領搖晃，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謝珏，快點把從前那個純情的⼩郎君還給我。」

謝珏望著我，笑意晏晏：

「你的夫⼦難道沒有說過, 要溫故⽽知新嗎？」

我又想哭了。

我哭著罵他：「……現在是白⽇！史官們真的會寫我是妖妃的。」

聞⾔, 他不再折騰我了。

他將我珍⽽重之地攏進懷⾥，輕吻我的指尖。

我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卻聽見謝珏說：「不會。」

「他們只會寫，皇后幼時孤苦, 然新帝暴虐, 唯有皇后能治，二人幸得相逢。」

我抬起酸軟的手, 沒有猶豫，回抱住了謝珏。

是啊，幸得相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