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挺拔如山,張丞相已身形佝偻。
「丞相認為,朕護不住自己的妹妹,對嗎?」
張丞相不語,眼神卻傲慢冷漠。
「崔少卿,念念公主身邊暗衛的回稟。」
「是,二月初一,公主贈王、劉二書生銀十兩,香囊各一。」
「……二月初八,周書生貌美,贈銀二十兩,下等成色玉佩一枚……」
「劉、謝書生爭風吃醋,公主各打一頓趕走……」
「二月初十,邢書生貌美但蠢,公主贈百兩,琴嬤嬤贈香囊一……」
滿殿靜寂。
崔清河清潤的嗓音逐漸念得沙啞,甚至逐漸帶上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我只恨自己不能耳目失靈。
這哪裡是審案,分明是審我啊!
便是派暗衛監視我,都不能比此刻的言語凌遲,更傷我心了……
漫長的一盞茶時間過去。
皇帝的語氣裡都帶上了些憋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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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我皇妹,有一船的書生吊著呢,她便是想玩個狀元,只等榜下捉婿便可,還需要竊題舞弊?」
「聖上,這……」
張丞相竟也語塞。
「說完了動機,朕再來說說竊題。
「題目由翰林院編撰百題,朕從中挑選。往常慣例,題目存在貢院、禮部以及朕這裡。但今年,朕突發奇想,給貢院送去的那份拓本。
「是一卷白紙!」
張丞相緩緩抬起頭,表情未變,但氣場已然沉了下來。
「且問大理寺卿,一卷白紙,小吏偷來作何用?」
「懷瑜長公主又要來何用?」
大理寺卿汗如雨下,支吾不敢作聲。
皇帝也不搭理他,繼續點名。
「既然貢院不能泄題,那便僅剩禮部。三月初六,你劉崇德進入禮部密封庫房,整整兩刻鍾,出門時險些跌倒,你做了什麼?」
劉侍郎撲通跪倒,抖如篩糠。
「公主是朕唯一的同胞妹妹,朕自然對她要格外精心,她喜愛的貓啊狗啊,或者是人,都要替他看好了。丞相,你猜朕的暗衛,在邢伯書院外發現了誰?」
不等張丞相回答,皇帝輕笑一聲。
「居然發現一個老奴給邢伯書送考題。一查才知道,竟然是丞相夫人的陪嫁嬤嬤。」
「張丞相,你作何解釋!」
張丞相撩起衣擺利索跪下。
「老臣實在不知情。」
「劉崇德是你夫人外侄,老奴是你夫人陪房。人證物證俱全,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皇帝腳步輕快地回到皇位坐好。
「求聖上寬恕,當年懷瑜長公主進宮后,老臣外甥二皇子慘S,妹妹淑貴妃病亡,以致於老臣的大女兒悲痛過度香消玉殒。老臣發妻因此竟恨上了公主,認為一切都是公主造成的,常瘋癲發作意欲報復。我已將她關在家廟多年,熟料竟有這等禍事。求聖上賜她毒酒一杯,送她解脫吧!」
張平遠不愧是老狐狸,當斷則斷,絕不拖泥帶水。
連結發妻子也能毫不留情地拋棄。
也許,他在一開始便為自己留下了后路。
如果栽贓不成,便由老妻擔下全部罪責。
他仍是風光霽月的張丞相。
8
「張丞相,你要朕如何相信與你無關呢?」
張丞相眸光微閃,淡然道:「如果老臣當真心懷不軌,又怎會用自家下人,留下如此明顯破綻。人證皆在,聖上大可以嚴刑審問,老臣問心無愧。」
這便是張丞相為自己留的后路了。
「老臣還有一事不解,老臣發妻絕無能力捉刀代筆。不知邢狀元那篇文章是如何得來的。」
崔清河微微欠身。
「奉聖上旨意,由下官代筆。另外,本場院試,無辜考生均未受牽連,他們用的是聖上另選的題目。只有邢伯書,以及被安排擴散考題的幾名學子,用的是原考題。因此,院試結果並未受到影響,皇上已在考生中重新排布名次,並擇期將此案結果於貢院公開。」
我在屏風后面聽得瞠目結舌,承澤當真好計謀!
張丞相雙目微眯,語氣冰冷:「原來聖上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萬全打算。」
「那當然,朕登基后的第一場科舉,少不了有些地溝裡的老鼠想要生事。既然如此,朕就索性加一把火,讓舞弊者當狀元,讓老鼠自取滅亡。從今往后,任誰提起本期科考,都要先想到這蹊蹺的舞弊事件,想到朕的算無遺策,想到作惡者的愚蠢可笑!」
張丞相畢竟年紀大了,涵養不如以往。
被皇帝刺了幾句,胸口就劇烈起伏起來。
可不得生氣嗎?
折騰一通,賠進去一個發妻,一個侍郎外侄,結果一個目的都未達成。
我從屏風后面暗自打量皇帝。
此刻的他意氣風發,心情大好。
這一場較量,他確實贏得漂亮。
將計就計,以不變應萬變,坐等對方出招。
只是,我突然想起那瓶被琴嬤嬤收起的毒藥。
那等內廷毒藥,邢伯書又是如何得來的。
皇帝在明知我已被牽連入局后,竟絲毫未提醒我。
倘若,我不通藥理呢?
我不敢深想下去。
方才聽審時都未顫抖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鑑於此案關乎長公主名譽,故在通報案情時,隱下公主部分,就說丞相府夫人聯合禮部侍郎竊賣院試題目。一應涉案人員皆杖百杖流放三千裡。至於丞相夫人,就應張丞相的請求,賜毒酒一壺!」
皇帝故作沉吟,又道:「張丞相與夫人伉儷情深,且張丞相有監管不力之責,閉門思過一個月吧!」
張丞相閉門思過,等出來時,新科進士已授官結束。
時間恰到好處。
「好好好!老臣認罰!」
張丞相怒急反笑。
「聖上為懷瑜長公主考慮周全,當真是手足情深,只是,老臣新近得知一傳聞,想與聖上分享一二。」
「昔日涼州軍校尉,如今的涼州軍總統領秦鍾,曾與先皇后王珮瑜有一段青梅竹馬的情誼。后珠胎暗結,誕下一女,恰逢先皇詔王珮瑜入宮為后,先皇后舍下幼女入宮。」
「聖上可知,那幼女如今何在?」
大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視線起初落在張丞相身上,而后不約而同地看往屏風這邊。
我方才還一直顫抖的手,此刻突然不抖了。
張平遠老謀深算,從不無的放矢。
他今日當著殿內百官,考生的面說出這秘聞。
必然是他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
我又何苦掙扎。
真相總有曝光的一日。
我的使命已經完成,本該歸還不屬於我的身份。
9
我被禁足在自己宮裡。
那日張平遠戳穿我身世之謎后,皇帝原本怒不可遏。
痛斥張丞相汙蔑先皇后。
但張丞相有恃無恐,說已有確鑿證據,正在送回京城的路上。
話已至此,皇帝只得暫且壓下怒火,丟下一句容后再議。
這件事很快傳得沸沸揚揚。
當日殿中那麼多人,悠悠眾口又如何能防?
我以為皇帝會立刻來與我對峙。
但幾天過去了,他從未來過,只讓我禁足宮內。
我猜測他可能是在調查,或者是他不想面對這個現實。
那天本該是他最揚眉吐氣的一天。
卻因為我的身世暴露,讓他成為了笑柄。
我愧疚難安。
心緒一激蕩,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吃不下飯,時時嘔吐。
琴嬤嬤憂心忡忡,她把藥和粥米放在一起熬。
藥味彌漫了整個廂房。
承澤就是在這個時間,踏進了我的宮門。
他沒有帶隨從,穿著常服,就像一個普通人家的大哥一樣。
「怎麼又病了,好些了嗎?」
他聞到了藥味。
我揮退了琴嬤嬤,順便關上了門。
「以前的老毛病了,皇……」
稱呼他時,我猶豫了,不知此刻該如何稱呼。
承澤在上首坐下,目光似刀釘在我的臉上。
仿佛是想在我臉上看出秦鍾的影子。
「當年,珍妃在先皇面前質疑你身世,絕境之下,是秦鍾出現替你作證。」
「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你是他女兒,對嗎?」
我點頭。
「后來,他主動提出皇子勞軍,先皇安排我去,這也是你們商量好的?」
我又點頭。
承澤苦笑,抬手遮住了眼。
「原來路都是你為我趟平了,難怪我走得暢通無阻。」
我聽出他話裡的蕭索之意,連忙勸慰道:「那也是你為人寬厚仁義,德才兼備,才能令涼州軍上下心悅誠服。」
「再說,我是姐姐,答應了娘親,要照顧你的!」
承澤眼眶泛紅,聲音嘶啞。
「當年母后葬身火海,腹中七月胎兒不翼而飛。十五年后你回到皇宮,淑貴妃疑你年歲,太醫檢查你骨骼未開,作證你就是十五年前那個胎兒!這又作何解釋?」
我不自在地搓搓手。
有些事情一說出來,就好像我是在訴苦了。
「娘親她並未有孕,所謂胎兒只是做局罷了。至於年齡……錦書姑姑你記得嗎,就是娘親的女官,也是我的養母。她為我尋來了抑制骨骼生長的藥,同時要控制食量,每日吃一點點,就不會長大。」
承澤顫聲:「你就這麼……餓了十五年?」
我輕輕點頭。
屋內安靜極了,能聽到承澤壓抑的呼吸聲。
我心中不忍,勸解他。
「過去種種皆是我答應了娘親且心甘情願的。我只想為娘親報仇,為王家報仇而已。」
承澤最終什麼也沒說,狼狽離去。
像是無法承受這些突如其來的良心負累。
被困在宮牆裡的日子過得極慢、極無趣。
我想念我的酒肆,想念我那個丟滿心形石頭的王八缸。
想念那些俊俏嘴甜的書生。
我不知道承澤會如何處置我。
但我想,總不至於砍了我的腦袋吧?
我只希望他能盡快把我逐出宮去,這樣幽閉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
我沒有等到出宮的消息,反而被圈禁至專門囚禁皇室成員的宗正寺。
10
宗正寺冷寂艱苦。
琴嬤嬤進來探望時,給我送來了藥品和衣物。
這裡的生存條件比我想象中要好不少,有家具、有院子。
但琴嬤嬤還是接受不了,一進來就開始哭。
「真是作孽啊……聖上怎麼能把您關在這裡,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
我寬慰她:「如何住不了,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外面如何了,皇帝拿到證據了嗎?」
「張丞相找到了當年的接生婆,還有當初為先皇后偽造有孕脈案的太醫。」
琴嬤嬤憂心忡忡。
「小主子,如今已經隱隱有人造勢,說您血脈存疑,那聖上血脈也存疑……還說聖上能順利登基,也多虧了您為他清掃障礙!」
我心中凜然,冷意從脊背升起。
這傳謠的人當真是老謀深算,心腸歹毒!
如此一來,承澤便被流言攜裹到了我的對立面。
倘若承澤對我手下留情,那便坐實了他與我血脈相連,同父同母。
可如若他依律嚴懲我,又會被抹黑為忘恩負義、兔S狗烹之徒。
左右兩難之困局,該如何破解?
「而且……」
琴嬤嬤欲言又止。
「秦將軍也受到了牽連,聖上欲召秦將軍回京受審!」
「他這是瘋了嗎?」
一股怒火直衝我的天靈蓋,燒得我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