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家是不折不扣的三皇子黨。
先帝將涼州王家抄家滅族后,二十萬涼州軍便落入秦鍾麾下。
秦家勢頭在朝中一時無兩。
秦鍾少時因秦前勝寵妾滅妻而與秦家反目。
他在王家照拂下長大,又與王皇后有一段情。
憑借著他對我、對王皇后、對王家的愧疚。
在承澤上位一事上,他居於中立態度,這也是我們能夠成功奪位的關鍵。
如今承澤竟然棄大局於不顧,要遷怒秦鍾!
「琴嬤嬤,給我帶信,我要見皇帝!」
皇帝並沒有來,來的是一個我意料之外的人。
容妃。
盛裝打扮的她,和這個簡陋的廂房格格不入。
她揮退了隨從,款款在我面前坐下。
容妃極美,只是她那雙鳳眼以及眼中閃耀的惡意,讓我從心底感到厭煩。
「臣妾知道公主殿下厭惡我,誰讓我是張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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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臣妾恨公主,公主想必不知道吧?」
我翻了個白眼。
「恨我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個。」
「你竟不好奇,我為什麼恨你嗎?那些S於你手之人,難道未曾在你心中激起半分愧疚?」
我笑了。
「倘若害S了人,就要耿耿於心,你家的承恩公豈不是早就心痺而S,S於他手的人可真不少呢!」
「你!」
容妃臉上虛偽的笑意散去,只餘滿面怨毒。
「是你這個血脈骯髒的賤種毀了我的人生。沒有被藥毒得腸穿肚爛,真是便宜你了!」
我心念一轉,便將她與張平遠口中的人對上了。
「你的人生?與你相好的二皇子身S,你進宮計劃被打亂,假S之后以宮女身份進了宮。那還真是委屈你了呢,張家大小姐!」
我欺身而上。
容妃臉色大變,想要后退,但為時已晚,被我一把掐住了喉嚨。
「沒人教過你,在敵人尚未失去反抗能力之前,不要貿然挑釁嗎?」
容妃花容失色,竭力掙扎。
我心裡掐著分寸逐漸加力。
就在容妃開始翻白眼時,隱在暗處的人終於站了出來。
「放開她!」
11
承澤終於出現了。
我緩緩松開手,容妃立刻癱軟在地,連咳嗽聲都發不出。
「承澤,這就是你背棄血海深仇挑選的女人!」
李承澤快步上前,將容妃扶了起來。
確認她無礙后,承澤轉頭直直看向我。
那種冰冷的眼神,我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
竟讓我周身寒涼,宛如冰凍。
「我究竟是你的兄弟,還是你們復仇的傀儡?」
「因為要復仇,所以凡事要按照你計劃的路走,所以我連自己喜歡的女人也要放棄,所以我成了一個血脈存疑,全靠姐姐保駕護航才能登上皇位的蠢貨。」
我的耳邊隆隆作響,承澤的聲音忽遠忽近。
如刀似劍,捅刺著我的髒腑。
「……你從頭到尾欺瞞你的身世,讓我成了最后知道的人!讓我淪為天下笑柄!」
「便是沒有你,我也是父皇的大皇子,中宮嫡子!我如何不能繼位?」
「何需你來畫蛇添足?」
「你明明是秦鍾的女兒,你若真心助我,為何不讓秦鍾卸下兵權?」
「分明是你居心叵測!你資助學子籠絡人心,你在防備我,一旦我這個傀儡掙脫控制,你是不是可以再捏出來一個先皇后遺腹子?」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那些讓我痛徹心扉的惡言。
承澤的臉因這一耳光猛地偏向一旁。
這是我第一次動手打人臉。
打的偏偏是我那君臨天下的弟弟。
我咬緊牙關,竭力壓下胸口的起伏。
「看來你太久沒挨過打了,連當年在冷宮被打得滿地狗爬的日子都忘得一幹二淨!」
我們曾經患難與共,當然知道怎樣更讓對方痛徹心扉。
承澤臉色鐵青,雙目赤紅。
「好!你這是自尋S路!」
他奪門而出,容妃也顧不得柔弱,緊隨其后。
大門洞開,呼嘯的穿堂風肆意橫掃。
我呆立原地,渾身骨骼酸脹刺痛,仿佛被無數螞蟻啃噬。
像極了童年時,那一碗碗苦藥湯帶來的折磨。
十五年忍飢挨餓,步步為營、命懸一線地為他謀劃。
在此刻,都成了笑話。
承澤在怨恨我!
我渾渾噩噩地倒在床上。
胸口像被撕裂了一個空洞,凜冽的寒風不斷灌入。
萬念俱灰,原來竟是這般滋味。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回到了五歲那年。
娘親穿著皇后常服抱著我。
滿頭珠翠熠熠生輝。
她問我。
「孩兒啊,娘把你帶到世上,卻未能照料你,你可怨娘。」
我拘謹地不敢倚在她身上,小聲說:「不怨。」
我從小便明白,我的出生是個錯誤。
教養嬤嬤總告誡我要知足本分,別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不曾妄想。
可沒有爹娘的孩子,終究如浮萍般漂泊。
我不想當浮萍,我渴望與娘親之間有一根斬不斷的藤蔓。
緊緊綁在一起,永不分離。
所以當娘親問我,是想要去異鄉生活,還是留下來照顧弟弟時。
我毫不猶豫地吞下了餌。
我至今清晰地記得,娘親臉上悲戚而決然的表情。
她的淚水如雨點般打在我的臉上,聲聲呼喚著我的名字,仿佛要將我刻進心裡。
我其實根本沒得選擇。
她也沒有。
12
自那日皇帝和容妃過來后,我這間小院便成了無人敢問津的禁地。
圍牆高聳,大門緊鎖。
琴嬤嬤無法再來探望,我每日的藥也隨之斷絕。
而李承澤的話,徹底擊碎了那根一直綁著我的藤蔓。
我的心緒起伏不定,精神日漸萎靡。
身體一天天衰弱了下去。
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經常忘記今夕何夕。
我的意識一會兒在從涼州到京城的馬車裡,扒開車簾好奇地看向外面。
一會兒又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對著一個男人矯揉造作地喊父皇。
一會兒又是承澤歇斯底裡的叫喊在耳邊回響,我不是你的傀儡……
我不想回憶這些東西。
這些片段顯得我好像一個流浪的孤魂。
不管在涼州,還是京城,都沒有能讓我安身的地方。
於是,我在清醒時拼命地想我的酒肆。
想我院子裡的桃花樹、想我的一窖美酒、想我的王八缸。
當然,還有崔清河。
崔清河是我剛剛打算開酒肆時來到我身邊的。
秦鍾遞信來,說要送一個人過來,說這個人驚才絕豔,就是性子不太好。
我還好奇是何等性子不好,見了崔清河后才發現,原來是他時常求S。
秦鍾為防他半路S在路上,特意用了兩個兵士給他護送過來。
因為想S,所以他白天不吃飯。
因為想S,所以他晚上不睡覺。
以至於抵達京城時,他形容枯槁,宛如骷髏。
我十分嫌棄他,正好開酒肆缺人手,就讓他頂上了。
什麼搬木頭、掃院子、裝瓦片。
只要有活,就讓他幹,不管他願不願意。
崔清河也沒有推拒過,沉默地聽從差遣。
讓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想趁著幹活的功夫,被木頭壓S、掃院子累S,或者幹脆從屋頂上掉下來摔成幾塊。
那樣他倒是如願了,我的酒肆可就成了兇宅。
不過幸好,他都是默默地把活幹完了。
因為太累,他也顧不上絕食,端碗就吃,倒頭就睡。
不出一個月,我發現我竟然撿到寶了。
那個瘦脫相的崔清河,居然長了一張罕見的俏臉蛋兒。
哪怕穿著粗布短打,也有一身超凡脫俗的派頭。
然后我就不讓他做雜活了,讓他專門伺候我。
鋪床疊被、端茶倒水。
我著實過了一段神仙日子。
崔清河從一開始動不動就皺眉臉紅,到后來看著我衣衫不整也能熟視無睹。
我想試試這個男人的底線在哪裡。
后來發現,這個男人沒有底線。
仿佛只要是我說的話,他都會去做。
也不對。
畢竟我讓他暖床,他就沒有做,而是給我灌了兩個湯婆子。
夢到這裡,那莫大的遺憾讓我掙扎著清醒過來。
這一醒來,就發現不對勁了。
我怎麼像是被蛇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額頭上還冰涼一片,像是搭著湿布。
屋裡沒有點燈,烏漆墨黑。
耳側是均勻的呼吸聲,有人在沉睡。
那人像是一卷藤蔓,隔著被子把我箍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聽到這呼吸聲,我一直飄忽不定的心,好像又安穩了下來。
他來了。
也對,他那麼聰明,總能找到辦法混進來的。
13
等我再次醒來時,天光已大亮。
屋裡暖烘烘的,有一股銀絲碳的木香。
崔清河正蹲在屋角炭盆處往小藥爐裡加炭火。
「木頭,你怎麼進來了?」
太久沒說話,我嗓子啞得厲害,活像個老太太。
木頭是崔清河的外號,因為他當初木木呆呆的。
自從他去當官后,我就再也沒喊過了,見面都是客客氣氣稱呼他崔少卿。
今日不知道為何,偏偏就想這麼叫。
他輕輕應了一聲,慢條斯理把手上的活幹完,起身在盆子裡淨了手,才走到床前來。
「還發熱嗎?」
他自然地在我額頭上試了溫度。
我頂著一張幾日沒洗的臉,和崔清河笑道。
「勞您惦記,還沒煮熟!」
我伸長脖子去看窗戶紙外面的天色,日頭還高,這會兒該是上朝的時間。
「你的官位不要了?怎麼這個時間還在這裡?」
話一出口,我突然意識到,崔清河的官職,是我作為懷瑜長公主的時候舉薦的。
如今公主是個假貨,那當初的舉薦……
「難道皇帝撤了你的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