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雖然他這麼自覺伺候我,我很開心,但是——
這是耽於享受的時候嗎?
「你說話啊!真成木頭……」
布巾碾壓過來堵住我的嘴。
好不容易臉擦完,我吸口氣又要開問。
一杯青鹽水懟到我嘴邊。
「漱口。」
他端著銅盆,一副我不配合,他就不配合的架勢。
我恨恨地含了口青鹽水。
終於梳洗幹淨,我正要重振旗鼓。
他又端著碗藥粥過來。
「崔清河,你不說清楚,我是不會吃的!」
我連忙雙手擋在嘴上,以防他灌我。
他站在那裡,很是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知道又能如何,會讓你康復如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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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能讓我S得瞑目!」
「不可妄言!」
崔清河厲聲打斷。
他臉上的恐懼之色那麼真實,甚至端著碗的手都在發抖。
崔清河匆匆把碗放到桌上,站到床前與我對視。
這樣嚴肅的表情讓我也有些不安,不由得跪坐端正了。
「聖上已經撤銷了你的封號,貶作庶人。」
這我早有預期,並不意外。
「然后呢?」
「終身幽閉宗正寺!」
我想過皇帝會勒令我離開京城回到涼州,終身不得返京。
但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怨恨我,要我在這四方監獄裡耗上一生。
「所以,你之前說的話,算數嗎?」
崔清河纖長的睫毛輕顫,漆黑如墨的瞳孔SS盯著我。
我說的話?
我說的話多了去了,他說的是哪一句?
崔清河垂下眼簾,語氣幽幽。
「你果然不記得了!當初你說,要幫我找一處風水寶地,讓我安眠。可還算數!」
我瞠目結舌,這人……好生不講理。
我剛剛只是順口胡說了一句,他就兇我。
如今竟然大言不慚跟我談起了身后事!
他說的這句話我記得,是當初忽悠他為我酒肆幹活時許下的承諾。
只是沒想到他今日忽然提起這些,是擔心我幽閉致S,不能兌現嗎?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那自然算數!」
崔清河眉目頓時舒展開來,笑得春風拂面:
「好,這是你說的!先吃飯吧,吃完飯,我告訴你皇帝是如何處置我的。」
這歹毒書生真是吊得一手好胃口!
為了趕緊知道答案,我也顧不得藥粥難喝,三口兩口吞了下去。
「好了,我現在吃完了,總該說了吧!嗯?」
崔清河但笑不語。
眼前的人影怎麼越來越模糊,怎麼還在晃?
這不——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14
自打錦書S后,我好多年都沒有夢到過她。
這個女人太冷靜,清醒到可怕。
她說的很多話,都讓我心底生寒。
錦書曾經對我說,人不能一直靠燃燒自己來獲得存在感。
她說,權力如毒,初嘗其甘,終噬其心。
她說,瘸子康復后,扔掉的第一個東西,就是拐杖。
她要我事成之后,就找個皇帝能看得到的地方,安分待著,不要居功自傲,不要考驗人性。
如今一一應驗。
人總不願意相信真話,因為真話最難聽。
所以我夢到錦書后,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躲起來,免得被她罵不爭氣。
但是想到這麼久才夢到一次,如果不能好好看看她,多可惜呢。
所以我SS抱住了她。
夢裡錦書一句都沒有罵我,只是摸著我的臉頰。
「孩子,捆在你身上的藤已經解開,如今你是自由的,要為自己而活啊!」
錦書的手很溫暖,就是比我印象中大了不少。
「錦書……」
我呢喃著,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東西讓我迷茫。
醒得不對,重新再來。
我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
眼前的場景並沒有變化。
誰能告訴我,我怎麼……突然……到了一條船上。
還是那種非常狹小簡陋的烏篷船。
「醒了?」
耳側傳來熟悉的嗓音,是崔清河。
他姿勢怪異地坐在船艙地上,一條手臂,被我抱壓在胸前。
難怪我覺得錦書手變大了,原來是崔清河的手。
崔清河飛快把手收了回去,還十分小心地避開不該碰的地方。
「我為什麼在這裡?你做了什麼?」
崔清河不說話,從一個小泥爐上拎下來一壺熱茶,注入杯中。
動作闲適,仿佛身在高臺,而不是在這個破船艙裡。
「你把我從宗正寺帶出來了?我們這是越獄在逃?」
崔清河點頭又搖頭。
「你是在逃,我是陪著你逃。我辭掉了官職。」
我一腦袋漿糊,怎麼睡了一覺起來,什麼都變了!
「那我們要逃去哪兒?」
「隨波逐流,走到哪兒算哪兒!」
崔清河遞上茶杯。
我心亂如麻、食不知味,就著他的手灌了兩口。
身體一動,一個木盒從我身邊滾了出來。
竟是承澤送我的簪子。
當年我剛進宮時,他誤以為我沒有及笄禮,就自己給我雕了一個桃木簪,還承諾以后有錢了送我一個更好的。
四年后他兌現了諾言,只是送簪子的人已不比當年。
「這怎麼在這裡?」
「琴嬤嬤送來的。」
我急了:「那她人呢?」
我這個主子逃走,琴嬤嬤他們不會受到牽連吧。
「宗正寺裡還有一個懷瑜公主在幽禁中,你擔心的都不會發生。」
這顯然是他精心謀劃,安排好替身,才把我換了出來。
我有些動容,猶豫再三,還是問道:「你官居四品,就這麼辭掉了,不遺憾嗎?」
崔清河警惕地看著我。
「之前是你要我當官,我迫於你的淫威才去的!你如今答應了我要為我找風水寶地,不可反悔!」
我生無可戀地重新躺回榻上。
算了,就這樣吧。
雖然他腦子有病,但誰叫臉實在美麗呢。
15
烏篷船順流南下,正是三月好時節。
兩岸的花紅柳綠,景色宜人。
我們的船一直飄在水上,我都快忘了在岸上行走是什麼感覺。
終於在又一天饅頭稀粥配鹹菜后,我抗議了。
「我們為什麼不能上岸去找個飯館子吃點兒東西呢?」
崔清河無措地搓了搓手指,他耳根泛紅,不肯說話。
我狐疑地望著他,仔細回想了這些天的日常。
他不會……
「你是不是根本不會劃船?」
崔清河僵硬地轉過身,把背對著我。
我把他腦袋掰過來罵
「你好大的膽子,根本不會劃船也敢把我弄到船上啊!你都不怕一船兩命嗎?」
崔清河眼神一亮,仿佛在問這樣也可以?
我冷酷無情:「不可以,老娘沒活夠!」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動手了。
我研究了一下船橹,沒搖幾下,小船在河中央打起了轉。
暈頭轉向之后,我捧起了粥碗。
喝粥其實挺好的,真的!
不過也不能真的不靠岸,畢竟我們連米都快空了。
在被我威脅不學會劃船,我就要食言而肥之后。
崔清河苦心鑽研三天,日日蹲在船頭眺望遠方船夫的動作要領,絞盡腦汁學會了搖橹。
當船終於朝著目標方向前行時,我如釋重負。
和崔清河一起笑得像兩個傻子。
這是我許久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什麼身世、什麼仇恨。
在孤帆遠影、江流天際之中,皆化作前塵往事。
我似乎有點捉摸到錦書所謂的,為自己而活是什麼意思。
我也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向崔清河打聽我幽閉宗正寺之后所發生的事情。
「皇帝沒有召回秦將軍,而是申饬了他,並提拔了一個叫琮瑋的將軍擔任涼州軍先鋒營統領。」
王家當年覆滅前,曾把各房繼承人都換了出去,安排在涼州軍內。
這個琮瑋便是王家三房嫡子,小字宗偉,隱姓埋名后就變成琮瑋了。
皇帝這是防備秦鍾,提拔自己人。
「秦家什麼反應?」
「慣例上了請罪折子,沒見別的動作。」
「那張家呢?張平遠這次吃這麼大虧,不會容易善罷甘休吧?」
「皇帝晉升了容妃為容貴妃,執掌后宮。還賞封了其母族。許是因為如此,張家偃旗息鼓了。」
我靠在船篷上,頭腦一片清明。
這不對勁。
當日我與容妃的對話,李承澤應該都聽見了。
以他的聰明謹慎,不應該再將這女子留在身邊。
然而,他不僅留了,還封了高位。
他想做什麼?
還有秦家,居然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張家送人入后宮,卻毫無動作。
茶水沸騰的咕嘟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拍拍腦門兒。
不想了不想了,總歸已經與我無關了。
一抬頭,就看到崔清河正在收拾一根魚竿。
「你做什麼?」
「你不想喝粥,那我釣魚煮湯給你。」
我頓時來了興致。
最后魚釣上來了,一條還沒滿月的。
湯也煮了,捏著鼻子灌下去的。
我憂愁地望著崔清河。
這逃亡生活,心是安寧了,可嘴巴上,是真苦啊!
聽說魯城有個叫藍什麼翔的學坊,可以研習廚藝。
是不是該讓崔清河去學上一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