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6


再往南行,便進入了梅雨季,幾乎日日陰雨連綿。


船上潮湿不堪,我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疼痛讓我徹夜難眠。


盡管崔清河為我艾灸按摩,疼痛卻絲毫未減。


無奈之下,我們在一處小碼頭停靠,上岸改乘馬車。


收拾船上東西時,我又看到了那個木盒。


當日看到時,我沒及細想。


如今卻覺得有幾分怪異,琴嬤嬤為什麼獨獨把這東西送來給我傍身。


打開盒子,一只桃木簪與金簪子並排擺著。


金簪約有筷子粗,簪頭是一朵茶花模樣,由各色寶石鑲嵌成,很是華貴。


襯託得一旁的桃木簪粗鄙簡陋。


金銀好,木頭賤。


可其中心意,雲泥之別。


我重重合上蓋子,不再想那些讓人心煩的事情。


「回頭等沒銀子花了,就把這上面的寶石撬一顆下來賣掉!」


崔清河表情遲疑,最終什麼也沒說,扛著行李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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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專門做漕運中轉的小鎮。


短短數裡水路,修建了大大小小多個碼頭,每個都停滿了船舶。


而我們停靠的這個私營小碼頭,居然也繁忙不已。


碼頭上堆滿了等待上船的貨箱,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黑壯的挑夫們四個一組,挑著貨箱順著搭板往船上運。


突然,「咔嚓」一聲。


不知是貨物太重,還是搭板年久失修,其中一塊木板竟在半途斷裂。


挑夫們猝不及防,連人帶貨重重砸進水裡,濺起巨大的水花。


碼頭上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紛紛圍了過去。


我探頭想看看情況,崔清河卻牢牢鉗著我的胳膊,逆著人流往外走。


他就近找了一個客棧,開了間上房。


我一直憋到進了屋內關了門,才問道:「你慌著拉我走,是發現什麼異常了?」


崔清河放下行李,拿出水囊和藥丸遞給我。


「到你吃藥的時間了!」


「撒謊!」


我翻了他一眼,憤憤接過藥丸塞進嘴裡,梗著脖子咽下去。


「那些壯漢在碼頭討生活,一次能扛近兩百斤的貨物,四個壯漢挑一個貨箱,竟然還把搭板壓斷了。可見箱子裡的貨不簡單!我還想看看分曉呢,都怪你掃興!」


崔清河撩起眼皮,平靜道:「你都知道不簡單了,作何還要上前,別忘了,你如今可是逃犯,要小心行事,莫沾是非。」


是是是,管家婆說什麼都有理。


上岸后的第一餐,終於迎來了我朝思暮想的燒雞豬蹄。


還有清秀小二在一旁介紹風土人情。


如果不是崔清河在邊上板著一張晚娘臉,一會兒管我吃肉,一會兒管我喝酒。


我應該會更快活。


我們在客棧住了三日。


第四日天一亮。


我把錢袋子拿出來,銀子銅錢均勻分成兩摞。


崔清河起初忙著收床疊被,並未在意,但很快,他停下動作,冷眼看著我。


「這一堆給你,你僱個馬車回京城吧!」


「這一堆給我,我要去涼州!」


17


俗話說美人淚,斷人腸。


我如今是深刻體會到了。


我從來沒想到,崔清河的眼睛裡能掉下來那~麼大一顆淚珠子。


他就那樣直直地盯著我,眼淚一滴一滴往下砸。


快把我砸出內傷了。


我急得團團轉。


「你、你別哭啊,我也不是要食言,只是你大好才華,不該跟著我這個廢人荒廢掉。等你快歸西時,我一定兌現諾言!好不好?」


崔清河一言不發,執拗地堵在我面前。


用一種看負心薄幸之人的幽怨眼光,惡狠狠地剜我。


「你、你再這樣看我,我要生氣了啊!」


我心虛不已,躲著他的視線。


崔清河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無緣無故背信棄義,棄我於不顧!」


「也不是無緣無故,我就是、就是……」


幾句話在舌尖打繞,卻不知道該怎麼出口。


崔清河雙目赤紅,聲音發顫:「就是什麼?知道李承澤送你出京是另有隱情,你就心軟了、后悔了,又要不顧S活為他赴湯蹈火嗎?」


我腦子一嗡,但很快就明白過來。


崔清河是知情者。


便是不知情,以他的腦袋,多半也推敲出來了。


那便沒什麼好隱瞞的,索性攤開了說。


「來來來,你先坐下,我們說說知心話!」


我拉著他往桌邊走,這次倒是很順從,一拉就走。


「心軟,肯定是有點心軟的,畢竟是我惦記了那麼多年的弟弟,他如今困在局中,還要借機讓我脫身,我也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對不對?」


崔清河油鹽不進。


「不對!你說了要為自己而活!」


「為自己而活就要遵從本心,我心底是放不下他的,如今又知道他為我謀劃,我要當真無所觸動,那豈不是鐵石心腸?」


承澤的布局並不算毫無破綻,只是我當時心緒不寧,無心思考。


如今細想起來,其實事事都有蹊蹺。


承澤當年在冷宮被宮女磋磨,對宮女避之不及,竟然會突然找個宮女當妃子。


我們姐弟之間龃龉,涉及諸多隱秘,便是吵鬧也該避著外人,他卻像演大戲似的當著容妃的面喋喋不休。


然后是崔清河這神不知鬼不覺的偷梁換柱。


崔清河在京城沒什麼根基,這等事情便是他有天縱奇才,如果沒人暗地幫襯,他也沒辦法如此順利。


樁樁件件,都像是編好的折子戲。


最后,就是那個金簪裡的東西。


我按住腰間的暗囊,心底隱隱發顫。


承澤已然破釜沉舟,我如何能冷眼旁觀?


「所以,你便要對我鐵石心腸?」


崔清河聲如泣血,眼中淚光閃爍。


他那心灰意冷的模樣,竟與初見時那行屍走肉般的狀態如出一轍。


我好不容易把他養成活人,又怎能眼睜睜看他再次沉淪。


當下心一沉,妥協道:「你若實在不願回京,那就跟著我,只是要聽我的話,不可擅作主張!」


「好!一言九鼎!」


崔清河答應得極快,眼淚瞬間收了。


他飛快把桌上的銀錢都扒拉到自己懷裡,又繼續去疊被子了。


我望著空空如也的錢袋。


怎麼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18


既然答應留下崔清河,我便要把自己的打算開誠布公。


「我計劃前往肅州府城郧陽。那裡是肅王封地。」


肅王便是先帝三皇子,秦家寄予厚望的儲君人選。


后來因意外殘了一條腿,被先皇封了肅王,奉旨就番肅州。


「承澤繼位四年,朝局初穩,他突然接納張家女子為妃,破壞平衡。他不是衝動的人,一定是有什麼情況逼他如此。能夠讓承澤驅狼逐虎的,那唯有秦家。」


崔清河了然,直接補全我未盡之意。


「肅王就番四年,韜光養晦,明明是富庶之地,卻年年以災荒為由,截留稅賦。」


聽到這個,我更惆悵了,捂著腦袋。


「還有那日碼頭,那些蹊蹺的貨箱,聽聞都是要順流而下送往肅州的。而貨的主家乃廣源商行,正是肅王嶽家經營。」


「臨近此鎮有一荒山,寸草不生,近年被大戶買下,常有隆隆聲作響。只怕那些貨箱裡,都是鐵礦石。」


崔清河起身繞到我背后,為我揉捏頭頂穴位。


「不必憂心,單單有錢有鐵不夠,還需要人,肅王練兵需要時間。」


微涼的指腹貼在太陽穴上,讓我有片刻的麻痒。


但很快,隨著他的按壓,我緊繃的神經逐漸舒緩。


我低嘆:「只怕承澤沒有時間!張家不是好相與之輩。便是承澤不願讓容妃有孕,張家有的是手段讓其有孕,而且一定會是一個健康的皇子。到那時,承澤便危險了。」


「皇帝給張家掛上了一個不得不吃的餌,在此之前,張家一定會竭力壓制秦家。」


崔清河的聲音低沉,帶著蠱惑之意。


「我知道你想讓我回京為皇帝分憂,但是,我只想為你分憂。這樣不好嗎?姐姐?」


我眼睛倏然瞪大,心弦亂顫。


「你瞎叫什麼?」


「你長我幾歲,以往稱呼你為公主,如今叫你姐姐可好,承澤那廝定沒有這樣稱呼過你吧!」


我正要罵他兩句,突然客棧樓梯傳來嘈雜聲。


未及我反應,崔清河便挾裹著我撲倒在床鋪上。


下一秒,房門被人踹開。


「官差辦案,路引……」


崔清河在我腰側一擰,我一個激靈,連忙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尖叫聲引來不少好事者,好一頓雞飛狗跳。


崔清河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


「在下與妻子婚后多年無子,聽聞此處春風堂大夫有妙方,特遵照他叮囑的時辰服藥行房。你們如此闖進來,浪費了我十兩一副的金槍不倒良藥,還讓我夫人受了驚!」


崔清河做事滴水不漏,他既然說出了,那必然鎮上就有這麼個大夫。


原本氣勢洶洶的官差,如今也有些面上無光。


黑紅著臉查了路引與藥方,沒找到破綻,悻悻離去。


我從幔帳裡探出頭,視線不由得往他下三路打量。


「你真買了十兩一副的金槍不倒藥?」


崔清河笑得人畜無害。


「姐姐想試試?」


「開、開什麼玩笑!再敢沒大沒小我抽你啊!」


調戲不成反被將軍。


生氣!


19


小鎮離肅州還有近二百裡遠。


官差便能像看門狗一樣幫肅王嚴查生面孔。


可見肅王的勢力已經蔓延到了封地外面。


我們立刻收拾行裝,也顧不得水上潮湿,通過水路一日趕到了肅州。


一進入肅州地界,兩岸景色發生了明顯變化。


本是三四月春風又綠的時節,肅州的山竟然是光禿禿的。


「冶煉鐵礦需要大量木炭,想必這些山上的樹,早已經被砍伐燒炭了!」


我心中隱隱擔憂……


燒炭、冶煉、鑄造、徵兵。


這每一步都需要大量壯年勞力。


肅王想要人,必然會在封地內私徵徭役,一戶一丁根本不夠。


一戶二丁、甚至是三丁才能滿足他的需要。


他這是要把肅州的人命耗空啊!


棄船上岸后,才發現我的擔憂都成了真。


大片良田荒蕪無人耕種。


路上幾乎見不到成年男子,便是少年郎都極為罕見。


只剩下老弱婦孺在地裡苦苦支撐。


我驚怒交加。


「如此人命關天的事情,肅州刺史竟充耳不聞,不上報中樞?」


話一出口,我便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能在肅州太平活著的刺史,必然和肅王沆瀣一氣。


如果是個會上報的,那定然被肅王所不容。


「肅州刺史名叫班歸,乃永和二十三年的狀元,出身涼州。」


誰?


我先是一驚,而后一喜。


大概是喜得太明顯,崔清河幽幽道:「莫非這位狀元也與姐姐有舊?」


那可太有舊了!


我欣喜若狂,僱了馬車便趕往郧陽城。


吸取了上次被官差撞門的教訓,這次我們早早做了喬裝,扮成一對進城看病的小夫妻。


順利抵達了刺史府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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