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蹲在茶館聽了半天闲話后,我們轉戰到刺史常去聽戲的茶樓繼續蹲守。
蹲了兩天,終於把班歸這個兔崽子給蹲到了。
我扮作婢女摸進雅座,堵在正吃著花生聽小曲兒的班歸面前。
班歸的動作僵住了,下一瞬,一顆花生順著他的鼻孔噴了出來。
「姑、姑奶奶?」
我嫌棄地避開,「姑什麼奶奶,我是你姑姑!」
班歸是王家二房的大孫子,輩分比我矮上一輩,年歲還比我大兩歲。
從小天資聰穎怕吃苦,不肯參軍,后來家族覆滅,他要棄武從文,就從涼州去了徽州三山書院。
最終成了涼州出身的第一位狀元。
我一直以為他是在哪個地方磨煉資歷,誰知承澤竟然把他丟到了肅王這裡。
難怪承澤急於推張家上臺。
因為肅州這邊的消息,早有班歸給他遞上去了。
「小姑姑,您老人家怎麼跑這裡來了?聖上不是說您去嫁人養老了嗎?」
班歸抬抬手指,兩道黑影閃到門外,這是保護他的暗衛。
「肅州的事情,聖上怎麼吩咐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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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讓我隨波逐流,盯著肅王的動作就行。」
「那他要是造反了呢?」
「那就造唄!」
20
是夜。
我、崔清河、班歸三人坐到了一個桌上。
崔清河和班歸面面相覷。
「姐姐,他到底是誰?」
「小姑姑,這個小白臉兒是誰?」
兩張各有千秋的臉都看向我,異口同聲。
然后又各自變了臉色,再次異口同聲。
「原來是班大人,久仰!」
「原來是小姑丈,客氣!」
我被這倆狗東西氣得頭腦發暈。
「你們正經一點,肅王要造反哎!」
班歸龇牙一笑:「造反就造唄,他成不了氣候。」
崔清河目光流轉:「聖上要的就是師出有名,方能連根拔起。」
「說得輕巧,拔起?靠你拔?」我怒視班歸,班歸低頭。
又瞪向崔清河:「還是靠你拔?」崔清河移眼。
「總不能是靠我拔?」
誰知兩人竟當真點頭。
我眼前一黑,「我?你們為何如此看得起我?」
班歸嘿嘿一笑,「小姑姑,您是不知道,您入宮輔佐王皇后的兒子登基為帝的故事,在涼州這邊都傳開啦。都誇你有情有義有勇有謀,那會兒在茶樓,您沒聽到正在唱您入宮那一段兒嗎?您要是在涼州軍振臂一呼,多的是願意勤王的將士。」
崔清河則是正色道:「如今四方邊軍皆擁兵自重,聖上登基四年尚未完全降服。如果肅王造反起兵,聖上詔令邊軍平叛,少不了要給上大把甜頭。
「鎮北軍距離太遠,安南軍尚在與百越交戰。滇西軍偏安一隅,庸碌多年。
「唯有涼州軍,兵強馬壯,臨近肅州。僅需屯兵在肅王東進必經之路,便可以逸待勞,截S肅王。」
「當年在大皇子與三皇子中,秦將軍表面中立,實則已經表明態度,否則聖上得位不會如此順利。而今,在親生女兒終身幽閉宗正寺后,他會如何抉擇?」
崔清河幽深的目光看向我,「你,是讓他倒向聖上的關鍵!
我有些茫然。
仿佛突然之間,我這個身世不堪的私生女,又有資格上臺面了。
可是,倘若我當初撒手不管,真和崔清河去找風水寶地了呢?
這個力挽狂瀾、改變全局的人,又會是誰?
腰間暗囊中的東西仿佛在灼燒,在提醒我。
承澤對我已經傾盡全部,我不應當再多疑。
可這背后推動我向前的力量,讓我十分不安。
崔清河輕輕壓了壓我的肩膀,低聲說:「凡事遵從本心,沒有什麼是應該做的,只有你想不想做。」
我想做嗎?
應該還是想的吧。
在王家大院裡生活的那五年,雖然沒有眾星捧月,噓寒問暖。
但也或多或少從各處汲取過善意。
沒斷奶時,流轉各房嫂嫂嬸嬸間蹭母乳。
長大后,穿過二房贈的衣,吃過三房送的點心。
就是那不苟言笑的老王將軍,也在大年夜來看過我,為我戴上金項圈。
這些人,因為鬼蜮人心,背著叛國罪名冤S。
他們當中,最老的不過六十四,最小的年僅四歲。
我想要為他們報仇。
我想要始作俑者付出代價。
這就是我最心底的願望。
夜裡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
地上的崔清河躺得平平整整,乍一看像玉雕成的人。
「你說,如果我沒有發現承澤的布局,如今還在河上漂著,最后會怎麼樣?」
「你會福壽康寧,長命百歲。」
「認真回答!」
崔清河側過頭,在黑暗中看著我。
「便是沒有涼州軍,還有南越軍、鎮北軍,京城還有禁軍與金吾衛,叛亂一樣可以鎮壓。只是付出代價大與小的區別。你只要知道,無論你怎樣選擇,都是正確的,我都會助你。安心睡吧!」
在他的注視下,我終於得以安眠。
21
就在我們停留肅州的最后一日。
班歸帶來消息,容妃有孕。
肅王雖極力掩蓋籌備造反的動靜,但開礦燒山的舉動聲勢浩大,根本瞞不過各方勢力的耳目。
承恩公張家終於在肅王磨刀霍霍之際出手了。
短短幾日,彈劾肅王截留稅賦、販賣私鹽的奏折多如牛毛。
抨擊肅王的輿論聲勢浩大。
皇帝於是下旨召肅王入京澄清。
肅王麾下的商行票號被一律查封截停。
而此時,本該居於朝堂為肅王據理力爭的秦太尉,居然病得起不來床。
聽到這個消息,崔清河平靜地下了結論。
「肅王近期要反了!」
「何以見得呢,小姑丈?哎呦!」
我一個爆慄敲他腦門兒上。
這個倒霉孩子是喊順嘴了改不掉了嗎?
崔清河面不改色地應了。「聖上這是在逼肅王。他召肅王進京,肅王要麼進京送S,要麼抗旨謀反。但無論哪樣,秦家留在京中都是活靶子,皇帝慈悲的話還能留下一條命,否則都活不到最后清算。」
「秦太尉要逃出京城?」
我白了班歸一眼,一點敏銳度都沒有。
「估計早跑了,看承澤的暗衛能否盯住了!我們必須即刻啟程,肅王起兵需要時間,我們要在他正式發兵前趕到涼州大營!」
班歸通過暗衛先給涼州大營的琮瑋去了消息,要他半路接應。
我則和崔清河乘坐馬車連夜出發。
這一程路可比我們坐船要艱辛太多。
縱然有班歸安排的兩名熟手車把式,顛簸的官道依然讓我吃盡苦頭。
起初我還嫌棄崔清河渾身硬骨頭,當個肉枕頭都不合格。
到后來也只能勉強躺在他懷裡才能小睡片刻。
我由衷地覺得,當初沒硬下心腸把他撵回京城真是個正確的決策。
如此多天后,我們終於趕到了涼州。
自從四歲離開后,這是我第一次回到出生之地。
凜冽的風聲中,兩個人影站在前方。
我剛下馬車,其中一人便大步迎上來,撲通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那沉悶的聲響如雷貫耳,震得我心頭一顫。
驚訝、惶恐、心酸和委屈一齊湧上心頭。
百感交集。
「琮將軍,我已不是公主了,無需多禮。」
琮瑋抬起頭,飽經風霜的臉上依稀可見兒時樣貌。
他眼眶通紅。
「我跪的不是公主,是跪我那受盡苦難、終於回家的小妹。作為哥哥,我理應跪迎!」
我眼底發燙,喉嚨像堵了塊熱炭,說不出話來。
另一人慢步走近,我才發現竟然是涼州軍統領秦鍾。
他比八年前見到時更顯老態,連一直挺拔的背,都有些佝偻。
他眼神渾濁似有淚意。
「昭昭啊,終於又見到你了。」
聽到這名字,我有片刻失神。
多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不是念恩,不是懷瑜,也不是昭娘。
我的名字隱入塵埃,無人提及。
此去經年,物是人非。
在我出生的地方,我終於又重新做回了昭昭。
22
秦鍾還住在昔日的王家大宅裡。
只是以往人聲鼎沸的宅院,如今寂寥無聲。
我住的院子裡,那棵曾經細腳伶仃的桂花樹,現在已經枝繁葉茂。
秦鍾扶著樹,低聲說:「當年我曾趴在圍牆上,看你在樹下挖螞蟻,一挖就是一個時辰。」
「時間真快啊,如今你長大了,我也老了。」
似乎人年紀一大,就愛回想當年。
但我的當年著實乏善可陳,所以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肅王要造反的事情,你知情嗎?」
秦鍾遲疑了。
「怎麼,秦將軍作為秦家人,此刻要站在肅王那邊,與秦家共進退?」
「當然不是!」秦鍾斷然否認,「我的態度一如當年!」
「那為何聖上詔令調兵平叛,你卻毫無動作!」
「傻孩子,爹在為你叫屈啊!當年李承澤能回到太子之位順利登基,靠得是你蕩平障礙。如今江山初定,他便將你幽閉。你入宮是你娘的謀劃,他李承澤得了皇位反倒過來怪你隱瞞身份,這是何等道理!」
看著秦鍾滿頭的白發和蒼老的面容,我口中的諷刺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秦鍾眼含熱淚,懇切道:「看你為他奔波勞苦,爹實在不忍心,你身子骨弱,年歲也漸長,你也該為自己考量。無論誰坐上皇位,爹都會護你一生周全。」
我壓下心底的情緒,正色道:「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娘,為了這王家大宅裡的冤魂。肅王能為他們平反嗎?能告訴天下人當年秦前勝是如何羅織罪名,與承恩公一道裹挾聖意殘害王家滿門的?」
「生而不養,不如禽獸。秦將軍,我娘生我,王家養我,我欠他們的債,如今該你這個當爹的來還!」
六月初三,吉日良辰。
肅王在肅州以維護李氏血脈正統為由,起兵造反。
直指當今聖上血脈存疑,非李氏子孫。
肅王謀劃四年,又有秦前勝暗中相助,郧陽軍裝備精良、糧草充沛。
自西南向東北進軍,一路勢如破竹。
直破連陽、康州,過金江繼續北上。
就在郧陽軍行軍至東段山脈時,被涼州軍先鋒營狙擊。
涼州軍常年與邊疆柔然、回鹘族剽悍騎兵作戰,作戰能力極強,遠非肅州這些強行徵召來的兵丁可比。
幾場衝突戰下來,郧陽軍損失慘重,不得不轉退守金江左岸。
接到戰報時,我正在秦鍾軍帳。
「秦前勝這個老狐狸還是跑掉了,居然還給自己準備了替身!」
我把班歸送過來的信遞給崔清河看。
秦鍾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怎麼?我說你爹你不高興了?」
秦鍾一噎,支吾道:「那還是你爺爺呢?」
「想當我爺爺?下輩子投胎趁早!我這輩子還要他的命呢!」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跟秦前勝都水火不容的,還管起我來了。
秦鍾臉一陣白一陣紅的。
半晌他又把視線挪向崔清河,「你們這天天不清不楚的待在一處不像話,早點選個日子把婚事辦了!」
23
「我?辦婚事?」
我差點沒笑岔氣兒,一邊的崔清河臉色迅速漲紅。
我捏著崔清河的下巴左右晃著打量。
「你想成婚?那我給你挑個好姑娘!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