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臉上的紅潤之色慢慢褪去,目光重回平淡。
「好,那我等著姐姐給我挑個好的。」
說完,他起身離去。
秦鍾目瞪口呆,他指著崔清河的背影問我:「他叫你什麼?那是我給你挑的姑爺啊,你怎麼能讓他叫你姐姐?」
「你給我挑的,我就一定得收?」
秦鍾氣急:「那你不是都收了幾年了嗎?這人長得好,才華好,對你百依百順,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啊!」
我餘光看向那個空空的門廊,強忍著心裡的扭曲酸澀大聲說:「我有一個魚塘的魚,各個才貌雙全,又怎麼會在一條魚身上停留。」
秦鍾愣住了,許久才嘆口氣說:「早知是如此,我就不把那孩子託付給你了,他父母早逝,本是個苦命的,你如此糟踐真心,日后不要后悔啊!」
我心緒不平,惡言幾乎是脫口而出:「能比得上你糟踐我娘的真心嗎?」
話一出口,我便已經后悔,但覆水難收。
秦鍾渾身巨顫,像是被劇痛擊中,他狼狽挪開視線,轉身慢慢走了。
他的背影孤寂而蒼涼,仿佛垂垂老矣。
可事實上,他不過剛到知天命之年。
夜裡,我坐在桂花樹下看月亮。
耳畔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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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月亮沒有酒怎麼行?」
我一個激靈,連忙坐起來。
「不是不肯讓我喝酒嗎?今天怎麼這麼好?」
崔清河像月光裡走出來的妖精,姿態脫塵。
他在我身邊坐下,遞來一壺酒。
「以往不肯,是希望你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如今只願你和我一起歸西。」
「好個歹毒的書生!」
我罵了一句,打開酒壺灌了一口。
「咦~淡得像水一樣,這也配叫酒?」
「不喝就放下吧!」
有總比沒有好,我連忙抱在懷裡。
月光下的崔清河,帶著清暉,比白日裡更多了幾分清雅魅惑。
我一時看得失了神。
崔清河勾唇一笑。
「如何,姐姐可滿意我的皮相,可以封我做你魚塘裡的頭號愛寵嗎?」
我知道他今日在外面,話也是故意說與他聽的。
可是此刻我卻心裡不是滋味。
他驚才絕豔,智謀過人,應該在朝堂大放異彩,而不該與我這種注定不得善終的人攪合在一起。
「你心裡在想什麼?在想……一定不要拖累我。」
我下意識摸臉,難道我臉上寫字了?
崔清河凝視著我的眼睛。
「我本應該S在四年前,秦將軍把我託付給你,我的命是你續上的,你如今又怎麼能把我撇開?」
「可……」
我剛想解釋,他伸出食指按在我唇前。
「真的為我好,那就應該遵守諾言。」
「我會信守諾言的……」
「可我的風水寶地就是你!」
崔清河語氣平淡。
他的眼睛裡卻盈滿淚水,仿佛漩渦令人深陷。
「我只能在你身邊好好活,離開你我會S的,你要逼我去S嗎?」
24
美色誤事!
我昨晚本想好好與崔清河談談,結果就被他七拐八繞,攪昏了頭。
許了一堆承諾不說,居然還……
我恨恨揉了揉嘴唇。
這人屬狗的!嘴角都給我咬破了!
剛走出院門,冷風夾雜著馬匹嘶鳴以及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出事了?
我快步衝出去,險些和崔清河撞個正著。
「情況有變,秦將軍接到急報,柔然來犯,已攻至秋子關。秦將軍親自率軍前去策應。」
我驚疑不定。
「如今春夏之交,水草豐美,正是牛羊孕育的時候,柔然為何會在這個時間來犯,這不正常!」
崔清河喘了口氣,說:「秦將軍也是這麼說的,他帶著騎兵已經拔營了,讓我叮囑你,注意身體,等他回來。」
我心中隱隱不安,柔然此時來犯,實在蹊蹺。
難道他們得知肅王造反,涼州軍分兵鎮壓,邊境守備空虛,想來趁亂分得一杯羹?
涼州軍雖號稱二十萬大軍,實則是當年為抵御柔然進犯而緊急擴徵的兵力。
近些年削減下來,已不足十五萬,琮瑋還帶走了近五萬人平叛。
而剩下的兵員要鎮守涼州這遼闊疆域的十二座邊關,兵力極為吃緊。
否則秦鍾也不會親自掛帥督陣。
沒過幾日,琮瑋軍報傳來。
在金江北岸,郧陽軍一改此前急於突進的風格,轉為和先鋒營拉鋸僵持。
仿佛吃準了先鋒營急於速戰速決,趕回涼州。
郧陽軍與柔然軍彼此呼應的局面,其中陰謀昭然若揭!
「這秦前勝真是狗膽包天,當年的招數未用老,如今故技重施。」
我心中恨意滔天。
秦前勝當年構陷王家,汙蔑王老將軍與柔然勾結,偽造軍功,私吞兵餉。
他羅織證言、收買證人。
王老將軍百口莫辯,含恨而終。
那些冤枉你的人,比誰都清楚你的清白。
張家和秦家為私欲所驅,不惜誣陷忠良。
先皇明知另有隱情,卻為政治利益選擇將錯就錯,鑄就冤案。
柔然當年竟配合作證,聲稱與王老將軍早有勾結。
如今看來,合作確有其事,只是對象並非王老將軍,而是秦前勝!
崔清河寬慰道:「出此下策,說明肅王已到狗急跳牆的地步,他們本就尚未準備充分,是被逼起事。如今行此昏招,皇帝必然會加以利用。肅王危矣。」
不出他所料,短短幾日,肅王勾結柔然亂國的消息便如野火般蔓延。
而肅王此前高舉的李氏正統旗號,也被皇帝駁斥。
肅王反被指證並非先皇親生。
實則是秦前勝偷梁換柱,將自己的幼子與皇三子調包。
得知這一消息,我不禁啼笑皆非。
好一出指鹿為馬!
肅王到底是不是先皇親子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說他不是。
那他就必須不是。
秦前勝啊秦前勝,被誣陷的苦果,終於輪到你嘗了。
25
秋子關那邊戰局未歇,我日日提心吊膽。
秦鍾他已算高齡,餐風露宿,戰場廝S,他可還經受得住。
縱然……
縱然我是怨他的,怨他當年不敢站出來,不敢擔當責任。
可假若當時他真的要娶我娘。
在那種局面下,我娘會因為一己私情,而違背聖旨、棄王家於不顧嗎?
必然不會!
「我對秦鍾,是否過於苛責?雖然秦前勝是秦鍾的父親,但是王家出事也非秦鍾所願。他終身未娶,孤苦多年,他也在贖罪!」
我心裡飄忽不定,問崔清河,同時也在問自己。
「不論當年誰是誰非,你都是無辜的,你的怨恨,他無可推脫。他不曾怪你,你無需傷神。」
秦鍾確實不曾怪過我,我對他說過多少句誅心的話,他從未介懷。
作為父親,也許他不太稱職,但他已經竭力在彌補我。
「只願他凱旋,我……能與他解開心結。」
然而未等秋子關戰報傳來,一行浩浩蕩蕩的豪華車駕停在了王家大院外。
皇帝傳召,先皇后之女李懷恩進京觐見。
我並不奇怪承澤為何知道我在涼州,有班歸在,又有琮瑋的軍報,他的消息總是靈通的。
我奇怪的是為何他這個時候傳召我。
這不是明晃晃地告訴世人,偽公主越獄逃亡了嗎?
傳旨的內侍是汪公公的幹兒子,他小聲提點道:「小主子,您且安心,聖上自有安排。」
我在秋意初至的時節離開了涼州。
走前未能得見秦鍾一面。
我給他寫信,提筆時總是猶豫。
最終斟酌再三,寫下了——
盼君平安,期待再會,女兒昭昭敬上。
豪華車駕不單是外表奢華,速度也極快,不足半月,我已重返京城。
車駕直接進了宮,停在我往日的宮門口。
琴嬤嬤又驚又喜地衝出來,抱著我噓寒問暖。
宮內一切如舊,連我隨手擺著的棋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仿佛我只是出門遊玩一場,歸來繼續當我公主殿下。
但我深知,一切已經不一樣了。
崔清河與我匆匆交代幾句后,便被詔走,一去不返。
我知道他安危無虞,承澤不可能對他不利。
但是崔清河一走,我如同被斷絕了耳目。
承澤對宮內把控極嚴,一絲消息都傳不到后宮。
我形同被軟禁,沒有身份,出不了宮。
轉機發生在九月初五這日。
這日,是先皇后冥壽。
皇帝詔我前往前宮。
我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我換了素衣,跟著汪公公一道前往。
汪公公感慨道:「小主子多年夙願,今日總算能如願了。」
「是啊,天理昭昭,今日是個好日子呢!」
我仰頭看天,秋陽熾烈,天空湛藍無雲。
恰是冤屈得雪、真相揭曉的好時機。
26
我到達大殿門口時,殿裡僅有數位肱股之臣。
張丞相站在左側,久未露面的老承恩公被賜座在殿前。
當汪公公高呼「先皇后之女李念恩到」時,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承澤坐在上首與我遙遙對視。
自那日我們激烈爭吵后,這是我們首次見面。
「免禮賜座。」
承澤顯得十分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隱隱的亢奮。
老態龍鍾的承恩侯抬起渾濁的老眼,聲音老邁而嚴厲。
「這是哪裡來的小女子,儀容不整,竟能上殿,還端坐殿前。皇上行事未免太過兒戲。」
我冷冷看著他。
他自以為勝券在握了,倚老賣老對皇帝指指點點。
承澤並未計較,只抬了抬手。
很快,一隊金吾衛拖著五花大綁的幾人上了殿。
正是前太尉秦前勝以及肅王李承禹。
「自逆王李承禹起兵謀反,至今已有數月,李承禹在封地肅州倒行逆施,私採鐵礦冶煉,私徵徭役,民不聊生。所幸祖宗庇佑,民心所向,此等不忠不孝之徒終被擒獲。」
「列位臣工,該如何處置李承禹等叛逆?」
各部尚書私下交換著眼神,無人主動開口。
太傅宋大學士看了承恩公一眼,繼續保持沉默。
竟隱隱有以承恩公為首的意味。
片刻后,承恩公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胡須,抑揚頓挫道:「此等亂臣賊子,擾亂皇室血脈,心術不正,辜負先皇厚恩,當嚴懲不貸。按律法,造反者當誅九族。聖人仁慈,老臣提議誅秦家三族以示恩德。」
李承禹神志不清,無力地癱軟在地。
秦前勝則目光深沉,默默凝視著承恩公。
目光中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憐憫。
承澤似笑非笑。
「承恩公,秦家先祖也曾為我朝立下赫赫戰功,這般懲處,未免太過冷酷。」
承恩公即刻反駁道:「聖上此言恐有不妥。國無法則不立,若不嚴懲,何以震懾宵小之輩?老臣以為如此懲處十分妥當!」
張丞相上前一步,擋在承恩公前,「聖上,臣父年老糊塗,言辭不當,望聖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