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張丞相緊咬牙關,隱忍不發,緩緩退下。
這一出父子相爭的戲碼,倒是讓我看得津津有味。
顯然承恩公與張丞相意見相左。
這也難怪,承恩公多年未涉朝政,對皇帝的記憶還停留在太子時期的溫和謙遜。
倒是張平遠和皇帝交鋒甚多,深知其手段非凡。
承澤目光如炬,當下拍板。
「好,那就依照承恩公所言!傳旨——」
「且慢,聖上,民女要告御狀!」
我站起身,看向承澤,他早有預料,並不意外。
「我並非李念恩,我真名乃王昭,王是前涼州軍統領王勝其的王,昭,是沉冤昭雪的昭。」
「我要告太尉秦前勝、承恩公張庭燁勾結柔然、偽造證據,栽贓陷害前涼州軍統領王勝其通敵叛國、吞沒軍餉,致使王勝其滿門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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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公顫顫巍巍站起來,「哪裡來的山野丫頭,竟敢在大殿之上信口雌黃!」
我輕笑。
「我?我的身世張丞相最清楚不過了,我是先皇后王珮瑜與現涼州軍統領秦鍾的女兒,后冒名頂替王皇后遺腹女,入宮當了懷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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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秦向前,這是我名義上的祖父。
「秦太尉,我告你勾結柔然,栽贓陷害,你可承認?」
秦前勝目光復雜,SS盯著我。
「我認!當年是我利欲燻心、背叛昔日故交,利用王勝其與我的信件篡改偽造,栽贓陷害!但此事乃秦家與承恩公合謀,羅織口供、收買人證均有承恩公的參與。」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承恩公顧不得裝老,指著秦前勝破口大罵。
「你這小人,喪盡天良,自知S路難逃,便攀扯起我來了!我何時助你誣陷王勝其了?!」
秦前勝不耐地回了一句,「我不與你爭辯,反正當年的信件都還在呢,聖上一查便知真假!」
他又轉頭看向我。
「所有我做過的事情,我都認,但有幾件事,我要澄清。王勝其並非S於我手,我當年僅是想要涼州軍,並未想對王勝其趕盡S絕。這是其一;其二,王皇后之S,與我無關;其三,此番作亂,我從不曾勾結柔然出兵,侵擾涼州,那畢竟是鍾兒守護的地方,我不會害他。人之將S,其言也善,望……相信我。」
我明白,他這些話是想表明我們之間並無血仇。
我平靜地回答道:「S人並非只有刀劍相向這一種方式。你的所作所為,無異於S人。王家滅族之仇與你脫不得幹系。」
聞言,秦向前面容僵硬,他閉上眼,緩緩俯跪於地面上。
承恩公被秦前勝的話氣得渾身發抖,此刻劇烈喘息,連話都說不出來。
張丞相連忙告罪:「請聖上明察,這乃無妄之災,臣父冤枉。」
承澤氣定神闲,穩坐龍椅,語氣卻冷若冰霜。
「是不是無妄之災一會兒就知道了,這會兒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正在查抄秦家及承恩公府,相信很快就會有結論。」
這話如同在殿中投下一顆驚雷。
短暫的靜寂后,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查抄承恩公府與查抄秦家完全是兩個性質。
秦家罪行明確,無可置疑。
但承恩公身為勳貴之首。
若無確鑿證據便抄家,實在有失體統。
承恩公一口氣沒喘上來,竟然暈了過去。
張平遠表情陰鸷,僵立原處。
「聖上,如此貿然查抄當朝丞相的府邸,難道不怕落下話柄,遭世人非議嗎?」
「當年你與淑貴妃合謀,利用宮殿修繕的機會,在朕母后宮中囤積大量桐油,放火燒S我母后。」
「你把女兒改頭換面塞進后宮,謀求上位。」
「你女兒膽大包天借種懷孕,企圖混淆皇室血脈,張丞相,你做的這些都不怕世人非議嗎?」
承澤每說一句,張平遠的臉便白上一分。
「這些年的日日夜夜,朕想到你們這些蠅營狗苟之徒所造的罪孽,朕就恨不得一刀砍了你們。但是讓你們就這麼S太輕巧了。承恩公都說了,要誅三族,朕成全你們!傳旨,廢除承恩公爵位,誅其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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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進天牢的被帶走了。
該退朝的也走了。
大殿裡瞬間空蕩了下來。
只剩我和承澤還坐著。
夙願得償之后的失落與茫然,讓我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做什麼。
我從腰側暗囊裡拿出那件從金簪裡取出的東西。
是一封驚世駭俗的傳位詔書。
當今聖上,要把他的皇位傳給沒有任何皇室血統的女子,也就是我。
多荒謬、多滑稽。
「這個還給你,蓋了玉璽的東西,別隨便給人。」
承澤眼中閃過震驚,他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輕易地把這東西還給他。
也許在他看來,這張薄薄的紙重於千鈞。
他垂下眼簾,隱去情緒,低聲說:「姐姐你何時發現的?」
「發現什麼?發現你所謂的隱情?」我百無聊賴,擺弄著那個珠光寶氣的金釵,「還是發現你在試探我,在用詔書引誘我。」
承澤有些慌了,他連忙起身蹲在我身前,仰頭看著我:「阿姐,你為何這般想我?」
我輕嘆口氣,想起了當初在船上時,什麼都不用想,隨波逐流的日子。
可惜,人一清醒,就要面對現實。
「承澤,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掌櫃,他有一個能幹的伙計,有一日有一個極為關鍵的生意要交給這個伙計,掌櫃對伙計心懷疑慮,他就決定試試伙計,賞給伙計一個大銀錠。伙計從未見過這麼多賞銀,頓時把掌櫃視作再生父母,對生意盡心盡力,最終生意成功了。掌櫃心想,他一定因為那錠銀子才這麼賣命的,這不是一個忠誠的伙計,於是掌櫃把他打了一頓,趕走了,銀錠子自然也收了回來。你說這個伙計,他到底是為了銀錠子才為掌櫃賣命的,還是為了所謂的知遇之恩呢?」
承澤的臉色越來越白,顫聲說:「不是那樣的!」
「承澤,我確實因為看到了這個詔書,才回想起之前的種種不對勁。那日我們爭吵,你雖然有做戲的成分,可脫口而出的話語,多少帶著些許你的真實想法吧。你因為我是秦鍾的女兒而猜忌我,你暗中協助崔清河把我換出京城,營造被逼無奈,送我脫身的假象。
「你讓琴嬤嬤把金釵送來,目的就是希望我盡快發現其中的詔書。如此我必然大受震撼,覺得你自己身處險境,卻還在為我殚精竭慮。那我一定會肝腦塗地來回報。
「你在我抵達肅州后放出容妃有孕的消息,激張家出手逼反肅王。此時我身無長物,能利用的只有我的父親秦鍾,只要我把詔書給秦鍾一看,秦鍾不論有無私心,都絕對不會選擇和肅王沆瀣一氣,畢竟那是外甥,我是他親女兒呢!肅王造反被剿滅后,承恩公便不足為懼。一切都按照你的計劃執行,哦對了,還少了一項,那就是你還安排了柔然騷擾涼州邊境,以防秦鍾萬一腦子進水,把詔書當了真,果真要扶持我上位。」
「我說得對嗎,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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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澤眼眶通紅,目光躲閃張皇。
他拉住我的衣袖,雙膝及地跪在我面前。
「阿姐你不要這樣說我……我沒有你想得那樣機關算盡……」
「你是沒有,你只是不夠信任我罷了。你需要我投入十成的用心,你才能回報我五分的信任。因此我到了涼州,琮瑋出發平叛且收獲戰果后,你的人馬才來接我回京。」
我苦笑出聲,扶住額頭,「可笑我多次噩夢驚醒,夢到我沒有及時發現你的謀劃,導致你布局失敗,淪為肅王階下囚。想也該知道,你怎麼可能把希望全寄託在我身上?過幾日滇西軍統領覃佩的女兒該進京了吧,你舍下皇后這一個大餌,自然能釣得覃佩為你賣命。便是我這邊未能成功調動秦鍾,你也有覃佩可用,難怪……難怪班歸信心十足,說肅王不成氣候。」
承澤流著淚,但語氣已經平靜下來。
「阿姐,你是何時想通這一切的?」
何時?
「大概就是我要求秦鍾出兵時吧,他為我鳴不平,並不願出兵平叛,他說得對,哪怕是肅王做皇帝,他的位置也是穩如泰山,畢竟那是他外甥。他又是孤家寡人,女兒都不認他。肅王沒什麼可猜忌的。可是因為我,因為我說要復仇,他最終還是同意了出兵,你沒想到吧,秦鍾根本沒有看到所謂的詔書,他從來都不是為了去謀奪什麼,他只是……只是想達成我的夙願,讓一切回到正軌……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中,都堅定地選擇了我!」
「原來,不需要有誘餌,也會有人願意為你付出一切。因此我才明白,我在承澤你的眼中,是不值得信賴的,是需要有誘餌才會為你赴湯蹈火的人!」
我站起身,從頭上拔下那個用桃木雕成的簪子,與茶花金簪一並,放到了承澤手中。
「我早該知道的,王皇后有一個七竅玲瓏心,她的兒子必然不差,能在冷宮蹉跎多年活下來的人,如何會有一顆單純的赤子之心呢?是我太傻,不過沒關系,我的夙願實現了,以后我們不必如此鬼蜮人心,保重了,承澤!」
我沒有理會身后承澤的哭喊,堅定地大步向前。
這個皇宮,八年前我為了復仇一腳踏進來。
如今大仇得報,我終於可以離開了。
行至宮門,汪公公匆匆趕來。
「小主子,我送送您……」
我感激道:「當年您不過是受了王皇后一點小恩,便湧泉相報二十餘年,辛苦您了,公公。」
「小主子說的哪裡話,沒有主子就沒有奴才今日,都是奴才心甘情願的。小主子您如今前往何處?」
我想了想, 看向京城的西北方向。
「我應該去涼州吧, 那裡我有樁事情還未了結!」
話音未落, 崔清河騎快馬從遠處飛馳過來。
「姐姐速隨我走, 秦鍾遇襲生S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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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他會平安嗎?」
「會沒事的, 會找到他的!」
「真的會嗎?」
「會的!」
如此對話,在返回涼州的馬車上不斷重復。
我執著地逼著崔清河一遍又一遍回答我, 如此我的心才可以稍有平復。
我曾有一個秘密。
幼時住在王家大院時,我的小院子裡有一位樹神仙。
發現這位神仙的起因是我弄壞了我唯一的紙鳶。
我在樹下傷心落淚。
忽然,一個新紙鳶從樹上輕輕落下。
那是一只精致的蝴蝶紙鳶。
有了那個紙鳶,我一個人度過了很多個無趣的午后。
后來我又在樹下撿到過竹蜻蜓、布老虎。
甚至我開始對大樹許願。
我想要漂亮的石頭。
好看的珠花。
美味的點心。
大樹總能實現我的願望。
最終,這個秘密被嬤嬤察覺了。
她狠狠地訓斥了我一頓, 將樹神仙給我的東西全部沒收。
我在大樹下面嚎啕大哭,向樹神仙許願,我想要爹娘。
樹神仙第一次沒有實現我的願望。
后來有次聽到嬤嬤和旁人闲聊, 說王將軍罰了秦小將軍五十軍棍, 因為秦小將軍想把表小姐帶走。
表小姐就是我。
為了隱秘, 我在王家沒有名字。
那個時候, 我才知道, 原來沒有什麼樹神仙, 那些玩具, 那些禮物,都是秦鍾送我的。
他曾經竭盡所能,想讓年幼的我開心一些。
也曾因為我幼稚的願望,而想要把我從王家帶走。
他也許不是一個好父親, 但是他真的沒有拒絕過我的任何一個要求。
而我這個偏執又倔強的女兒, 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卻是一句誅心之言。
一想到這裡,我的心就像被千萬根針扎過, 追悔莫及。
終於到達涼州那天, 我老遠就把頭探出馬車。
荒涼的驛道上,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來接我回家。
在漫天風沙中,我淚如雨下, 哭得無法呼吸。
崔清河急得圍著我團團轉。
突然不知何處飛過來一只靴子,砸在了崔清河的背上。
「你對昭昭做了什麼!」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我茫然起身,眼淚鼻涕還都糊在臉上。
只見不遠處, 一個瘸著一條腿, 少了一只鞋的秦鍾正拄著拐杖橫眉冷對。
崔清河也茫然了:「我什麼也沒幹啊……」
解釋清楚緣由之后,秦鍾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他捅捅崔清河的腰, 小聲問:「她真的因為我沒來接她就哭了?」
崔清河黑臉鬱鬱, 「秦將軍, 我背痛得不是很想講話。」
「臭小子, 不就打了你一下,你還記仇了呢!哪有女婿跟嶽丈記仇的?」
「……」
「不是吧不是吧, 你到現在都還沒混上個名分?你也太孬了吧?」
「……」
「唉唉你別走那麼快啊, 你倒是扶我一把啊,臭小子!」
「爹,我來扶你吧!」
「哎,昭昭, 嗯?你、你、你叫我啥?」
「我叫你爹啊!」
「……」
「崔清河快、快,我爹暈倒了!爹、爹你醒醒啊,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