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早膳時,世子夫君霍辭晏指著一個三歲男童對我說。
我撥弄茶盞的手微頓,成婚五年他連我的院子都極少踏足,更別提子嗣。
霍辭晏目光閃躲,語氣卻強硬:
“這孩子……是個陣亡部將的遺孤,實在可憐。”
我撥弄著茶盞,冷笑。
這孩子眉眼間,分明與他有七分相似。
“若我查得不錯,三年前你借口去江南訪學,實則是在秦淮河畔置了外室?”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孩子是辰音音的,那晚暴雨如注,我醉了酒,把她當成了你。”
“母親說了,若無嫡子,我的世子之位便不穩。”
“音音不要名分,只做個丫鬟陪著孩子。你白得一個兒子,侯府主母的體面還是你的!”
體面?
我堂堂首輔千金,他竟以為,我稀罕這空殼主母的體面?
我我看著這個我用嫁妝供養了五年的男人,只覺得無比惡心。
“霍辭晏,這侯府主母我不當了,我們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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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辭晏把茶盞往桌上一磕:"沈南喬,你瘋了?"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和離書,拍在黃花梨木桌上。
墨跡未幹,條條款款,清清楚楚。
霍辭晏一把按住那張紙,笑了一聲。
"你父親在朝堂上被御史彈劾,你此時離開侯府,就是S路一條。"
我抬眼看他。
五年了,他從未用這種口吻跟我說過話。
以前他說的是"夫人辛苦",是"侯府全仗你操持",是"你向來識大體"。
如今,他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你威脅我?"
霍辭晏語氣緩下來:"我這是為你好。你如今沒了靠山,留在侯府才有一條活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辰音音已經牽著那個三歲的孩子,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夫人別怪世子,都是奴婢的錯。"
她跪得極標準,腰板挺直,聲音帶著哭腔。
膝蓋落地的那一瞬,她手腕碰上了桌角那壺滾燙的茶水。
開水潑在她手腕上,立刻燙出一片通紅。
孩子被嚇得大哭。
霍辭晏立刻蹲下去查看她的傷勢,手忙腳亂。
"音音!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看得分明——那壺茶早就不燙了。
我進屋前,丫鬟剛換過一壺溫的。
她是故意的。
霍辭晏回頭看了我一眼,一巴掌毫無預兆地抽在了我臉上。
"你高興了?"
"她不過是個弱女子,帶著孩子千裡迢迢投奔你。你就這麼容不下她?"
我的臉偏向一側,五年。
他從沒碰過我一根指頭。
第一次動手,是為了一個戲精。
我轉頭看向門口站著的侍衛:"去,把我的嫁妝清單拿來。"
霍辭晏皺眉:"你要幹什麼?"
我沒理他。
"來人,查賬!"
霍辭晏上前一步,扯住我的袖子:"沈南喬,侯府的中饋向來是你管。你現在查賬,是要逼S音音?"
我甩開他的手。
"帶你的外室,滾出我的主院。"
話音剛落,正廳的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
婆母陳氏拄著一根烏木拐杖,臉色鐵青。
"好大的威風。"
她拐杖往地上一頓,"善妒不容人,犯了七出之條。休妻!"
我抬頭看她。
這位老太太五年來吃的、穿的、看病的銀子,全是我嫁妝裡出的。
侯府當年欠了三十萬兩虧空,若不是我沈家一筆筆填上,這爵位早沒了。
"休妻?"
我站起身。
"老夫人,這侯府的一草一木,包括您屋裡那套紫檀家具,都是我的嫁妝。"
"誰敢動分毫,我讓錦衣衛來量。"
陳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伸手,從桌上拿起那柄剪斷結發的剪刀。
那只繡著鴛鴦的結發香囊被我剪成了兩半。
紅繩斷開,兩束頭發散落在地上。
霍辭晏瞳孔驟縮。
"沈南喬!"
我將剪刀放回桌上,一字一頓。
"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
和離不成。
霍辭晏扣下了那份和離書,婆母派人鎖了主院的大門。
對外說是我犯了頭疾,需靜養。
對內嘛——斷水斷糧。
第一天,我沒當回事。
院子裡還存著些幹糧和清水,夠我和貼身丫鬟翠屏撐一陣。
第二天,翠屏開始發燒。
她是跟著我從沈府嫁過來的,十三歲起就伺候我,從沒分開過。
夜裡她燒得迷迷糊糊,拉著我的手說:"小姐,我沒事……"
我用帕子沾了最后一點水給她擦額頭,心裡清楚——再不弄到退燒藥,她撐不過明天。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砸開了院門。
木門年久失修,踹了三腳就裂了。
我抱著翠屏往前廳走。
還沒拐過月亮門,就聞到了肉香。
侯府的花廳燈火通明。
一桌子菜,雞鴨魚肉樣樣齊全。
婆母坐在主位,辰音音坐在她旁邊,懷裡抱著那個私生子。
他們在慶祝那個私生子被記入族譜,歸入嫡宗。
"霍辭晏,我需要大夫。"
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一個丫鬟罷了,至於鬧成這樣?"
婆母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辰音音碗裡,慢悠悠開口。
"媳婦,你若肯籤了那份嫁妝鋪子的轉讓契書,我這就讓人去請大夫。"
桌上,契書和筆墨擺得整整齊齊。
我把她放在廊下的長凳上,走到桌前。
我籤了。
婆母立刻收走契書,吩咐人去請大夫。
可大夫到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后了。
翠屏燒了整整一夜。
藥煎好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不醒了。
辰音音這時突然走了過來,頭上簪著我嫁妝裡的那支珊瑚步搖。
"夫人,這是我親手燉的,給您補補身子。"
她走到我面前。
手腕一翻。
燕窩潑在了自己裙擺上。
"啊——"
她捂著臉跌倒在地,哭聲穿透了整個院子。
"她上個月拿侯府御賜的花瓶,去恆豐當鋪當了五百兩。"
"是……是小少爺病了,需要抓藥,我才……"
"夫人若是不容我,我帶著孩子走就是了!"
霍辭晏就一把扶起辰音音。
轉頭指著我吼:"音音連名分都不要了,你還要折磨她到幾時?"
真惡心。
翠屏在當天夜裡沒了。
她S在柴房裡,因為婆母說正院要打掃,把她挪了出去。
我跪在柴房裡,用手刨開后院的凍土。
十指盡數染血。
翠屏被裹在我的披風裡,葬在了后院的那棵桂花樹下。
她今年才十九歲。
我站在土堆前,一滴眼淚都沒有。
眼淚在這侯府,不值錢。
翠屏S后,我安安靜靜地待在主院。
霍辭晏以為我認命了。
他拿著那份我籤過字的契書去錢莊過了戶,回來時滿面春風。
"南喬,我就知道你識大體。"
他甚至給我帶了一匣子桂花糕。
我接過糕點,低頭吃了一塊。
他松了口氣,絮絮叨叨說吏部三年大考將至,他正需要銀子打點關系。
說完,他猶豫了一下。
"母親的意思,你名下還有幾間藥材鋪子……"
"好。"
我咬了一口糕點,"你把契書拿來,我籤。"
霍辭晏愣了,隨即大喜。
他走后,我放下糕點。
桂花糕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五年前成親那夜,他也給我帶了一匣子桂花糕,說他記得我愛吃。
其實我不愛吃桂花糕。
我愛吃的是豆沙酥。
當天下午,我把當年霍辭晏送我的定情玉佩從匣子裡取出來。
溫潤的羊脂白玉,上面刻著"執子之手"四個字。
放在腳下,碾碎了。
然后我吩咐趙叔,開始搬嫁妝。
所有的家具、擺件、瓷器、綢緞、字畫。
霍辭晏聞訊趕來的時候,整個主院已經被搬空了一半。
"沈南喬,你發什麼瘋?"
我頭也不抬,指揮著私兵往外運箱子。
"霍世子,不是說了和離嗎?我提前收拾收拾。"
他冷笑:"你離了侯府,就是一無所有的喪家犬。你爹被彈劾,沈家朝不保夕,你拿什麼跟我鬥?"
我沒接話。
當天夜裡,趁所有人都在前廳忙著給那個私生子辦歸宗宴。
我帶走了侯府地庫裡所有的核心賬簿。
那些賬本上記錄著侯府五年來所有的資金往來。
包括霍辭晏挪用軍費的銀票流水。
第二天一早,辰音音打開金庫,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霍辭晏衝進來,看著空蕩蕩的庫房,臉色鐵青。
"沈南喬幹的!"辰音音尖叫,"一定是她!"
我被拖到前廳。
霍辭晏攥著我的領口,咬牙切齒:"東西在哪?"
"什麼東西?"
"侯府的銀子!"
我低頭看了看他攥著我領口的手。
"侯府的銀子?侯府哪來的銀子?"
"三十萬兩虧空,是我沈家一兩一兩填上的。那些銀子,本來就是我的。"
他的手松開了。
就在這時,辰音音闖進來說自己的私生子突然上吐下瀉,險些喪命。
"廚房的人說,那孩子中午吃了一碗粥,粥是早上剩的。"
"一口咬定是你下了毒。"
霍辭晏沒有問一句。
一根麻繩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看來這侯府,不能再待了。
麻繩勒得很緊。
霍辭晏的臉湊到我面前,"你父親已經是S囚了,不如你先下去陪他。"
婆母從后面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黑色的藥汁。
鶴頂紅。
她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媳婦,喝了吧。一了百了,省得你在侯府礙眼。"
辰音音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個上吐下瀉的孩子,嘲諷地看著我。
"只要你S了,侯府的財產就幹幹淨淨全是我們的了。"
婆母捏住了我的下巴,把碗沿湊到我嘴邊。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就在藥汁即將灌入喉嚨的那一刻。
我一腳踹翻了婆母。
老太太慘叫一聲,連人帶碗摔了出去。
鶴頂紅灑了一地。
霍辭晏沒反應過來。
我反手扯掉脖子上的麻繩,勒出血痕。
"霍辭晏。"
"你動手之前,最好先查清楚,你那好兒子吃的那碗粥,是誰做的。"
他愣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說:"今早廚房煮粥的人,是辰音音從秦淮河帶來的陪嫁丫頭。"
"那碗粥放了什麼,你去問她。"
霍辭晏的手松開了。
他看向辰音音。
辰音音的嘴唇在抖。
"她胡說!她在汙蔑我!"
這侯府,不能再待了。
但還不是時候。
我需要等一個日子。
吏部三年大考,就在七天之后。
這七天裡,我讓趙叔傳信給城外的沈家密室。
錦衣衛指揮使周靖,是我父親一手提拔的舊部。
父親被彈劾那天,周靖就秘密來找過我。
他說那場彈劾是有人做的局。
他說聖上心裡有數。
現在,證據已經在我手裡了。
這七天裡,霍辭晏以為自己吃定了我。
他趁著我父親"倒臺",四處拉攏官員,甚至把侯府最后的家底拿出來鋪路。
辰音音在背地裡勾結賬房,把最后那點銀子轉進了她自己的私產。
他們以為我這個棄婦再無翻身餘地。
他們甚至在朝中造謠,說沈家即將被抄家滅族。
我坐在沈家密室裡,面前鋪著錦衣衛送來的密報。
每一封信,每一筆銀子,每一個他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勾當。
全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給城中各大錢莊遞了帖子。
讓他們給侯府發放那筆三十萬兩的高利貸。
利滾利,月息三分。
霍辭晏看著錢莊送來的真金白銀,以為是自己的面子好使。
他不知道那些錢莊的東家,全是我沈家的人。
大考前夜,我獨自站在高樓,俯瞰著腳下燈火通明的永寧侯府,笑了。
霍辭晏,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好日子吧。
明日大考,我要讓你在滿朝文武面前顏面掃地,身敗名裂!
“父親,明日,女兒就要為您復仇了!
大考當日,朝堂之上。
御史臺突然彈劾永寧侯世子霍辭晏挪用西北軍費白銀十二萬兩。
證據一樣一樣擺出來。
銀票流水、軍需賬簿、錢莊調撥記錄。
每一份都蓋著侯府的印鑑。
霍辭晏想辯解。
可御史拿出的第二份證據,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是他親筆寫給辰音音的信。
信上說:"軍費一事已辦妥,等我坐穩了位子,便許你正室之位。"
滿朝哗然。
聖上拍了龍案。
與此同時。
侯府的大門被踹開了。
錦衣衛破門而入,鐵甲森寒。
周靖親自帶隊,手持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