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跟在錦衣衛身后走進了侯府。
辰音音她把金銀珠寶塞滿了三個箱子,連她那個私生子都顧不上了。
我的暗衛堵住了后門。
搜身的時候,從她貼身衣物裡搜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上寫的不是漢字。
是北狄文。
通敵。
辰音音癱坐在地上,"不是的……那不是我的……有人陷害我……"
沒人聽她的。
婆母陳氏被錦衣衛從佛堂裡拖出來,嘴裡還念著經。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把那張三十萬兩的欠條甩在她面前。
"老夫人,這筆賬,該算了。"
下午,霍辭晏被押回了侯府。
他的官帽被摘了,官服被扒了,雙手反綁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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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主位上。
他跪在我面前。
他抬頭看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沈南喬……你……"
我端起茶盞,吹了吹。
"霍世子,三十萬兩,加上三分月息,你算算該還多少。"
他的嘴唇在哆嗦。
"是你……錢莊是你的人……彈劾……也是你……"
我放下茶盞。
"不全是我。你挪用軍費是真的,通敵文書是真的。我只是幫聖上省了查證的時間。"
霍辭晏看著辰音音,聲音嘶啞。
"那封北狄文的信……是怎麼回事?"
辰音音張了張嘴。
"蠢貨。"
"你以為我真看上你了?你不過是個沒用的廢物。"
霍辭晏的眼睛瞪得老大。
婆母見大勢已去,一頭撞向廊柱。
"我S給你看!沈南喬你不得好S!"
我讓人攔住了她。
不是因為心軟。
"老夫人,您還欠著國庫的銀子。S了,誰來還?"
婆母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
我站起身,從懷裡取出那份所謂的"嫁妝轉讓契書"。
當著所有人的面,劃了一根火折子。
火苗舔上紙張,燒成灰燼。
灰落在霍辭晏滿是血跡的臉上。
"這份契書上的鋪子,早在你拿到手之前就被我搬空了。"
"你以為你贏了。"
"其實你從頭到尾,都在我的棋盤上。"
侯府被查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霍辭晏被削去世子之位,褫奪功名,淪為階下囚。
辰音音因通敵罪被判充入軍營。
婆母以侯府名義借貸不還,被判入獄抵債。
三天后,我在刑部大牢外面見到了霍辭晏。
他穿著囚服,頭發散亂,蹲在牆角。
眼睛紅得像兔子。
"南喬……"
"我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
這句話,要是在五年前說,或許我會心軟。
但現在——
"你知道翠屏是怎麼S的嗎?"
他沉默了。
"她發高燒的時候,你在和你的外室吃歸宗宴。"
"她被扔到柴房的時候,你在跟你母親商量怎麼吞我的嫁妝。"
"她S的那天晚上,你在辰音音的房裡。"
我從袖中取出一碗涼湯,從柵欄縫隙裡遞進去。
"喝吧。當初你母親遞給我的那碗鶴頂紅是什麼滋味,我沒嘗到。"
"這碗湯不毒,只是涼了。"
他接過去,手在抖。
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地上,對著我磕了一個頭。
"南喬,我求你看在……"
"看在什麼?"
我打斷了他。
"看在夫妻五年的份上?看在我替你填了三十萬兩銀子的份上?還是看在你打我那一巴掌的份上?"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轉身走了。
一步都沒有回頭。
三天后,我把侯府的府邸買了下來。
沒有翻新,沒有改建。
我掛了一塊牌子——沈氏商號雜物倉庫。
永寧侯府,變成了我堆放雜物的庫房。
消息傳出去,整個城中炸了鍋。
那些曾經在侯府門前點頭哈腰的官員,那些曾經對我冷嘲熱諷的貴婦,如今見了我的馬車,遠遠地就讓道。
我父親的冤案徹底平反,官復原職。
我重新拿回了城中八成米糧和藥材商鋪的地契。
婆母陳氏在牢裡瘋了。
她每天搶別人的剩飯吃,嘴裡念叨著"侯府不能倒"。
獄卒說她半夜會突然坐起來,對著空氣磕頭,叫我"好媳婦"。
辰音音被押往北疆軍營的那天,經過城中南門。
她的手腳戴著镣銬,頭發剃了一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她看到了我的商號招牌。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很久。
然后被押送的軍士一鞭子抽在了背上,踉跄著繼續往前走。
霍辭晏在獄中的傷口開始感染。
沒有麻沸散。
他自己咬著木棍,讓人用柴刀砍斷了兩根手指。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沈氏商號的后院喝茶。
陽光很好。
茶是今年的新雀舌。
我看著杯中的茶葉緩緩舒展,拿起了桌上的商路地圖。
江南的絲綢生意該抓緊了。
和離書在官府正式備案那天,我一個人去的。
官印落下的那一刻,我和霍辭晏之間,再無半點法律關系。
衙門的小吏遞來回執,笑嘻嘻地說:"沈姑娘如今是自由身了。"
沈姑娘。
不是霍夫人。
我攥著那張回執,站在衙門臺階上,吹了很久的風。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牆還在,地還在,但什麼都沒有了。
三天后,霍辭晏在獄中試圖越獄。
他用斷指的手撬開了牢門的鎖,摸黑跑到了刑部后牆。
巡防營當場擒獲。
加判流放三千裡。
嶺南煙瘴之地,九S一生。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囊。
我要去江南。
不是逃避,是去經營我的商路。
城中的一切已經安排妥當,沈氏商號的根基已經扎穩。
臨行前一天,我去看了父親。
他坐在書房裡,鬢角的白發比上次見面又多了。
才半年,他老了十歲不止。
"爹。"
他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南喬,當年是爹把你嫁錯了人。"
我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不怪您。"
他的手在抖。
堂堂首輔大人,朝堂上一呼百應的人物,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翠屏的事……爹知道了。"
我沒說話。
"是爹無能。"
我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這是我五年來第一次靠著別人。
臨走的那天早上,我去了翠屏的墓前。
桂花樹已經被我從侯府移了出來,種在城外的莊子上。
墓碑是我親手刻的。
"沈府翠屏之墓。"
我在碑前放了一碟豆沙酥。
她和我一樣,愛吃豆沙酥。
"翠屏,我走了。"
"等我在江南站穩腳跟,給你修一座大墓。帶花園的那種,你一直想要一個花園。"
離開城中的那一刻,我把侯府大門的鑰匙扔進了護城河裡。
鑰匙沉入水底,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上了馬車,放下車簾。
那個叫沈南喬的侯府主母,已經S在了去年冬天的那場大雪裡。
現在活著的這個沈南喬,是沈氏商號的東家。
船在通州碼頭等著,去江南的水路要走七天。
我坐在船艙裡,翻開最新的商路地圖。
絲綢、茶葉、瓷器、藥材。
江南的生意遠比城中復雜,但也遠比城中廣闊。
船開了。
運河兩岸的柳樹往后退去,城中的輪廓越來越小。
我關上窗戶,點亮油燈,開始寫第一份江南商會的投帖。
一年后,江南。
沈氏商號已經成了整個江南最大的商會。
米糧、藥材、絲綢、茶葉,四條商路全部打通。
我在蘇州買了一座宅子,前店后院,種了一棵桂花樹。
每到秋天,滿院子都是桂花香。
翠屏應該會喜歡。
江南商會的春宴設在蘇州最大的酒樓,整條街都掛滿了燈籠。
我坐在主位上,各地的商賈排著隊來敬酒。
這一年裡,沒人叫我"霍夫人"。
宴到一半,管事走過來,在我耳邊說了句話。
"東家,后廚搬運木料的勞工裡,有個人一直盯著您看。"
"什麼人?"
"看著像個流犯,手上少了兩根指頭。"
我端酒的手頓了一下。
"不用管他。"
宴席繼續。
我照常敬酒、寒暄、籤合同。
直到散席的時候,我從后門走。
走到廊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蹲在角落裡的身影。
破爛的衣裳,蓬亂的頭發,右手纏著發黑的布條,少了食指和中指。
他在啃一塊別人丟掉的骨頭。
一年的流放生涯,把一個錦衣玉食的世子爺變成了一條野狗。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手裡的骨頭掉在地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
"南……南喬……"
我看了他一眼。
轉身就走。
"南喬!"
他撲過來,跪在地上,膝行著追我。
"南喬,求你看看我……求你……"
趙叔擋在了我面前。
我沒有停步。
第二天一早,管事送來一封信。
是一塊破布,上面寫滿了字。
血字。
用斷指蘸著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能認出來。
"南喬,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辜負了你。
"那一巴掌,那碗鶴頂紅,那根勒你脖子的麻繩,我每天夜裡都夢到。
"翠屏是我害S的,侯府是我毀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求你回頭,只求你再看我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我看完了。
把布條扔進了爐火裡。
管事問我要不要處置那個人。
"不用。"
"他算什麼東西,值得我處置。"
半個月后,我聽說辰音音從軍營逃了出來。
她輾轉流落到了蘇州的窯子裡。
曾經那個巧笑嫣然的秦淮美人,如今蓬頭垢面,形銷骨立。
她在煙花地裡受盡折磨,每日以淚洗面。
有一天,她認出了我的馬車。
她衝了出來,撲在馬車前面,攔住了路。
"沈南喬!沈南喬你救救我!"
她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我錯了,我不該算計你,不該偷你的嫁妝,不該害翠屏……"
我掀開車簾,看著她。
她的臉上全是傷疤,左邊的眉毛被人剃掉了,嘴角有一道新結的痂。
"你錯了?"
我下了馬車。
"翠屏十九歲,S在柴房裡,連副棺材都沒有。"
"你覺得磕幾個頭就完了?"
我伸手,在她臉上抽了一巴掌。
又一巴掌。
一共二十個。
左右各十。
打完之后,我上了馬車,放下車簾。
"走。"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她的哭聲越來越遠。
據說霍辭晏聽聞辰音音的遭遇之后,找到了那間窯子。
他站在門外,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他開始在蘇州街頭乞討。
懷裡抱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琵琶。
弦斷了三根,只剩一根還能彈。
沒人認得他。
沒人知道這個瘸腿斷指的乞丐,曾是城中永寧侯府的世子。
他只是這太平盛世裡,隨處可見的一條野狗。
蘇州的碼頭很熱鬧。
商船來來往往,號子聲此起彼伏。
這天下午,我在自家的商船上品茶,準備啟程去杭州驗貨。
船還沒開。
碼頭棧橋上忽然起了騷動。
一個渾身是泥的人衝過了水手的攔截,跪在棧橋盡頭,對著我的船磕頭。
額頭撞在木板上,咚咚咚,悶響。
是霍辭晏。
他的頭發結成了一團,衣服上全是幹涸的泥漿。
"南喬!南喬我求你了!"
他磕了一個又一個。
我坐在船頭,端著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