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隨行的巡撫公子許崇文站在我身旁,皺了皺眉。


"東家,要不要屬下去處理?"


我沒回答。


許崇文一揮手,兩個護衛跳上棧橋。


霍辭晏抱住橋柱子,不肯走。


"我不走!南喬你看看我!你就看我一眼!"


護衛去拽他,他用牙咬住了護衛的手。


許崇文走上前,一腳踹在他胸口。


霍辭晏整個人飛了出去,翻過棧橋的欄杆,撲通一聲栽進了河裡。


他的嘴裡灌滿了河水,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發出含混的嘶吼。


我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船舷邊。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霍辭晏。"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不該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的手在水面上胡亂抓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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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沉了下去。


水面冒了幾個泡。


又浮了上來。


一個水手看不下去,拿竹篙把他撈了起來。


他趴在泥地裡,嘔出一肚子髒水。


護衛拖著他的腳踝往岸邊拖。


嘴裡還在喊。


"南喬……南喬……"


聲音越來越小。


船帆升起來了。


風灌進帆布裡,鼓鼓的。


船離開了碼頭。


我轉身回艙,拿起那份杭州的驗貨單。


身后的碼頭越來越遠。


他的聲音終於聽不到了。


許崇文端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東家,那人以后還會來嗎?"


"不會了。"


我翻開驗貨單。


"他已經不重要了。"


船行到河中的時候,我望了一眼岸邊。


棧橋上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有。


我收回視線。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事。


比如杭州的絲綢什麼價,比如邊疆的藥材還缺多少,比如翠屏墓前的桂花樹今年開花了沒有。


至於霍辭晏——


他是誰?


三年過得很快。


我已經是整個大周最大的商號掌櫃,聖上親封的皇商。


米糧的價格我說了算,藥材的渠道我管著,絲綢茶葉的南北通道全在我手裡。


沒人敢得罪沈氏商號。


倒不是怕我沈南喬。


是怕斷了自己的財路。


這三年裡,我修了六條商路,通往邊疆。


僱了三千人,養活了十幾個鎮子的百姓。


朝廷需要軍需,找我。


災年需要賑糧,找我。


連宮裡太后的燕窩,都是我的鋪子供的。


站得夠高了。


高到當年那些事,都變成了很遠很遠的事。


這一年冬天,城中下了一場大雪。


我回京述職,順道去了一趟翠屏的墓。


桂花樹長得很高了。


我在墓前坐了一個下午。


管事來報,說城中出了一件事。


"霍辭晏S了。"


我手裡剝橘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S的?"


"凍S的。昨夜大雪,他縮在城南破廟裡,今早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硬了。"


我把橘子剝完,吃了一瓣。


"還有呢?"


"他懷裡攥著一封信。是……是您當年寫給他的。"


當年。


成親第一年,他去邊疆送軍需。


我給他寫了一封信,囑咐他路上小心,記得加衣裳。


那封信他居然還留著。


攥了三年,從流放的嶺南攥到蘇州,從蘇州攥到城中。


攥到S。


"信呢?"


"還在他懷裡。衙門的人問要不要送到您這來。"


"不用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的后事呢?"


"沒人管。"


我想了想。


"讓人去收斂了吧。找個地方埋了。"


"碑上不用寫名字。"


管事應了一聲,去辦了。


我走出莊子,上了回城的馬車。


路過城南破廟的時候,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廟門口的雪地上有一個人形的凹痕。


已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


很快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我放下車簾。


回到城中的宅子,我去了書房。


翻出那只鎖了三年的匣子。


裡面有一只碾碎的玉佩的粉末。


有一截剪斷的結發紅繩。


有翠屏生前繡的一方帕子。


我看了很久,把匣子合上了。


扔進了壁爐裡。


火燒了一刻鍾,什麼都沒剩。


那天晚上我喝了點酒。


站在閣樓上,看著城中的萬家燈火。


三年前我站在城樓上看侯府,那時候心裡裝著恨。


現在再看,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我一個人吃了頓餃子。


父親去了南邊養身體,說開春再回來。


偌大的宅子就我一個人。


吃完餃子,我翻開了一份新的商路計劃書。


西域。


絲綢之路上,還有無數的生意等著去做。


我提筆批了三個字——"準,速辦。"


正月十五,我的商隊出發了。


三百匹馬,五十輛車,一百二十個伙計。


浩浩蕩蕩往西邊去。


我騎在馬上,走在商隊最前面。


風很大,吹得旗子獵獵作響。


旗上繡著一個"沈"字。


身后的城中越來越遠,前方的曠野越來越大。


我把氅衣裹緊了些。


遠處的天際線是一條直直的金邊,太陽正從地平線上冒出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翠屏曾經說過一句話。


她說:"小姐,等咱們老了,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住。種點菜,養幾只雞。誰也管不著咱們。"


那時候我剛嫁進侯府,翠屏十四歲,我十六歲。


我們都以為,侯府會是歸宿。


商隊在路上走了三個月。


穿過河西走廊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場沙暴。


帳篷被吹飛了一半,馬匹受驚跑散了十幾匹。


伙計們抱怨連連,說這條路不好走。


面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遠處有一片綠洲。


我知道,再往前走七天,就到玉門關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伙計跑過來。


"東家,沙暴過后我們清理物資,在路邊發現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女人,快S了。"


我跟著去看了。


她蜷縮在一塊巖石后,瘦得像一把柴火。


辰音音。


她睜開眼,看到了我。


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的聲音。


"沈……南喬……"


我沒說話。


她笑了。


笑得很難看,"你看我……像不像條狗……"


我蹲在那裡看著她。


三年前在蘇州窯子門口,我抽了她二十個耳光。


那時候她還有力氣哭。


現在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水……給我一口水……"


伙計看著我,等我發話。


我站起來,從自己的水囊裡倒了半碗水,放在她面前。


她撲過去,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舔。


舔完了,仰起頭看我。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我問。


"從軍營跑出來的……往西跑……想跑出大周……"


她咳了兩聲,咳出一口血。


"跑不掉的……哪兒都跑不掉……"


我看著她。


她的左手少了兩根指頭。


軍營裡罰的。


和霍辭晏一樣,少的是食指和中指。


"霍辭晏S了。"我說。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你知道他S前懷裡攥著什麼嗎?"


她沒說話。


"我寫給他的信。"


辰音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他是真的喜歡你。"


我愣住了。


"從頭到尾,他都喜歡你。"


"我不過是他拿來氣你的工具。"


"他以為你會吃醋,會鬧,會哭著求他回來。"


"他等了五年,你一次都沒有。"


風沙吹過來,迷了眼。


我站起身。


"給她留一天的口糧和水。"


我對伙計說完,轉身回了商隊。


"東家,不管她了?"


"她的命,她自己負責。"


商隊繼續往前走。


我坐在馬背上,看著前方的戈壁。


他喜歡我?


用一巴掌打我叫喜歡?


用一碗鶴頂紅灌我叫喜歡?


用一根麻繩勒我脖子叫喜歡?


讓我的翠屏S在柴房裡叫喜歡?


這種喜歡,我不要。


一輩子都不要。


玉門關到了。


我站在城門上,看著關外的大漠。


黃沙漫天,天地一線。


商隊在城門內整頓,準備出關。


這是沈氏商號第一次把貨物運到西域去。


如果這條路走通了,我的商路將覆蓋整個大周。


趙叔走過來,遞給我一封信。


"東家,城中來的急信。"


我拆開看了看。


是父親寫的。


他說城中一切安好,讓我不必掛念。


末尾加了一句:"南喬,爹給翠屏的墓修了個花園。桂花樹今年開了,開得很好。"


我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商隊出關那天,天氣很好。


萬裡無雲。


我騎在馬上,身后是一百多號人,前面是茫茫大漠。


伙計們開始唱歌,西北的調子,粗獷豪放。


我聽著他們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偶爾回頭看看,玉門關的輪廓已經模糊成一個小點。


再遠處,是中原,是城中,是那座已經變成雜物倉庫的侯府。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恨和痛。


全部留在了身后。


史書上不會記載沈南喬和永寧侯府的那段婚姻。


但也許在某個話本裡,在某個說書先生的故事裡,會有人講起來。


一個首輔千金嫁入侯府,被丈夫辜負,被婆母欺辱,被外室陷害。


她用五年的時間填了一個無底洞。


聽故事的人也許會罵那個世子不是東西。


也許會笑那個外室自作自受。


也許會嘆一聲這女子夠狠。


但沒人會知道。


我不是因為狠才贏的。


我是因為清醒。


從看到那個孩子的第一眼起,我就清醒了。


清醒的人只做一件事——


把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不落地拿回來。


大漠的風很烈。


我的馬跑得很快。


前面的路很長。


但我不趕時間。


因為從今天起,我的每一步路,都是為自己走的。


不是為了侯府,不是為了丈夫,不是為了任何人。


就是為了我自己。


我叫沈南喬。


大周皇商。


今年二十四歲。


前路萬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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