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翻開一本奏折,是戶部呈上來的漕運賬目,字跡密密麻麻。


“他喊得再悽慘,也不過是想讓我心軟。可我若去了,才是真對不起自己。”


謝倚風沒再說話。


傍晚時分,顧雲昭來了。


他一進門就往榻上一歪,抓起桌上的點心就往嘴裡塞。


“阿姊,你是沒看見,沈軼臨S前那副樣子。”


我給他倒了杯茶:“怎麼?”


“跪在那兒,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劊子手刀都舉起來了,他突然大喊,說你有身孕了,求陛下看在孩子的份上饒他一命。”


我手中的茶盞頓了頓。


“然后呢?”


“然后?”


顧雲昭嗤笑一聲,


“監斬官問他,哪個孩子?他又說不出來。洛南兮的孩子早就沒了,她瘋了以后小產了,這事全上京都知道。”


我沉默片刻。


“他喊了一路你的名字。說這輩子對不起你,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還說讓你別忘了,你們成親那晚,他給你戴的那支木簪。”


我放下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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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木簪,我早就扔了。


三年前他去洛家那日,我便扔進了村口的河裡。


“后來呢?”


“后來?”


顧雲昭嚼著點心,


“后來就砍了唄。人頭落地的時候,眼睛還瞪著呢,S不瞑目。”


我沒說話。


窗外暮色沉沉,有烏鴉掠過天際。


“洛南兮呢?”我問。


顧雲昭擦了擦手:


“還在教坊司。天天穿著破衣裳,坐在門口等沈軼來接她。”


“昨日有人去教坊司,說看見她蓬頭垢面地蹲在牆角,對著空氣說話。


她說:‘軼哥,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麼還不來?’”


我垂下眼。


“隨她去吧。”


顧雲昭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我。


“對了,父皇讓我把這個給你。洛家倒了,朝中空出不少位置。他問你有沒有興趣,從戶部開始試試手。”


我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是今年各州府的賦稅賬目,朱筆批注密密麻麻,全是父皇的字跡。


“父皇說,你流落民間那些年,吃的苦他都記著。如今回來了,該享的福一樣不能少。”


顧雲昭難得正經起來,


“他還說,你若是不想理朝政,就在府裡養養花逗逗鳥,他養你一輩子。”


“可你若想參政,他便親自教你。他等著你,將來和孤一起,把這江山扛起來。”


我合上冊子,抬頭看他。


“明日,我去上朝。”


顧雲昭笑了。


“我就知道。”


第二日天不亮,我便起了。


謝倚風替我绾發,挑了一支白玉簪插上。


“公主緊張嗎?”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搖搖頭。


“十年前我送沈軼進京趕考時,比這緊張多了。那時我怕他落榜,怕他餓著,怕他被人欺負。”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謝倚風沒接話,只是將朝服替我整理妥當。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我從正門踏入時,滿殿寂靜。


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驚訝的,有審視的,也有不屑的。


“這位便是剛認祖歸宗的嫡公主?”


“聽說流落民間十八年,前些日子洛家被抄,就是她帶的聖旨。”


“女子上朝,本朝從未有過......”


竊竊私語聲四起。


我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最前方,立於太子身側。


父皇高坐龍椅之上,看見我來,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今日議事,先從戶部開始。”


他開口道,


“洛家倒臺后,漕運賬目混亂,各州府賦稅拖欠嚴重。眾卿有何良策?”


一位老臣出列,開始長篇大論。


我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張大人方才說,江南三州拖欠賦稅是因為水患。可我查過去年戶部檔案,這三州去年根本沒有上報水患。”


滿殿一靜。


張大人臉色微變:


“公主有所不知,地方上報有時會有延遲......”


“延遲一年?”


我打斷他,


“還是說,有人借著洛家的關系,把這筆賬給抹平了?”


他的臉色徹底白了。


父皇饒有興趣地看著我:“芝蘅,你繼續說。”


我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冊子展開。


“去年江南三州應收賦稅一百二十萬兩,實收八十七萬兩。差額三十三萬兩。而同一時期,洛家在江南置辦田產三萬畝,花費恰好三十三萬兩。”


“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把國庫的錢,搬進了自己口袋?”


殿中一片哗然。


張大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明鑑!臣與此事無關啊!”


父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來人,押下去,交大理寺審理。”


禁衛上前,將人拖了下去。


滿殿噤聲。


我收回目光,繼續道:


“此外,臣建議清查洛家餘黨,追繳贓款。各州府賬目重新核對,凡有疑點的,一律重審。”


“另設督查司,直屬陛下,專管官員貪腐。督查使由陛下親點,不受六部轄制。”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一位老臣出列:


“公主,督查司若不受轄制,豈不是**過大?萬一......”


“萬一什麼?”


我看向他,


“萬一有人貪贓枉法,被查出來了?”


他被噎住。


顧雲昭適時開口:“


父皇,兒臣覺得阿姊的提議可行。洛家把持朝政這些年,多少官員與他們勾結?若不徹查,后患無窮。”


父皇點點頭。


“準了。督查司由太子和公主共同掌管,直接向朕復命。”


散朝后,我在殿外被幾位老臣攔住。


“公主殿下,”


為首的是三朝元老李閣老,他看著我,目光復雜,


“女子參政,本朝前所未有。公主今日鋒芒畢露,就不怕惹來非議?”


我看著他,笑了笑。


“李閣老,本宮流落民間十八年,什麼非議沒見過?”


“有人罵我是鄉下丫頭,有人罵我是狗皮膏藥,有人把銀子丟在我腳下,讓我撿了滾蛋。”


“那時沒人替本宮說話。如今本宮站在這兒,就更不怕人說話。”


李閣老愣住了。


我越過他,朝宮門外走去。


身后傳來一聲嘆息。


“這位公主,不簡單啊......”


督查司成立后,我忙得腳不沾地。


洛家留下的爛攤子比想象中更大。查出來的貪官汙吏,足足裝滿了兩本冊子。


有勾結鹽商私吞稅銀的,有倒賣軍糧中飽私囊的,有強佔民田逼S人命的。


其中一個名字,讓我頓了頓。


戶部侍郎周延,洛南兮的表兄。


當年沈軼入贅洛家,就是他牽的線。


“這人怎麼了?”顧雲昭湊過來看。


我翻開他的卷宗:“貪墨三十萬兩,強佔民女五人,逼S兩條人命。”


“夠S幾回?”


“三回。”


我合上卷宗:“明日抓人。”


周延落網那日,我正在督查司審案。


忽然有人來報:“公主,教坊司那邊出事了。”


我抬起頭。


“洛南兮S了。”


我去的時候,教坊司的院子裡圍了一群人。


洛南兮躺在牆角,身上穿著那件早已破舊的綢緞衣裳,頭發散亂,臉上帶著笑。


“怎麼回事?”我問。


教坊司的掌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回公主,她......她今日一早突然清醒了。”


“清醒了?”


“是。她清醒過來后,問身邊的人,沈軼在哪。有人告訴她,沈軼已經S了兩個月了。”


“她就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說,‘原來他早就走了,那我還等什麼’。”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一頭撞在牆上。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我低頭看著洛南兮。


她嘴角還掛著笑,眼睛卻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


掌事小心翼翼地問:“公主,這......這怎麼處置?”


“找個地方埋了。”我轉身往外走,“別立碑。”


走出教坊司,天上下起了小雨。


謝倚風撐開傘,跟在我身后。


“公主在想什麼?”


我看著雨幕,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十年前我剛嫁給沈軼的時候。那時他家徒四壁,連聘禮都拿不出來。我娘氣得要S,說我是瞎了眼。”


“可我覺得他好。他會念詩,會畫畫,會在我生病的時候整夜守著我。我以為,這樣的人,一定不會負我。”


謝倚風沒有說話。


“后來我才知道,會念詩的人,不一定有心。會畫畫的人,不一定有情。”


“他能對我好,就能對別人更好。只要那個人,能給他更多。”


雨越下越大。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馬車走去。


“走吧,回督查司。還有一堆案子等著呢。”


三個月后,督查司查辦貪官四十七人,追回贓款三百餘萬兩。


父皇在朝堂上當眾誇我,說我是他的左膀右臂。


顧雲昭在一旁酸溜溜地說:“父皇,兒臣也是左膀右臂啊。”


父皇瞥他一眼:“你是右膀,你阿姊是左膀。左膀比右膀重要。”


滿朝文武都笑了。


散朝后,顧雲昭跟我抱怨:“阿姊,父皇現在眼裡只有你。我那天提了個折子,他看都沒看就扔一邊了。”


我拍拍他的肩:“沒事,阿姊看。”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等會兒去督查司,幫我把這堆賬目對了。”


他看著那堆半人高的賬本,臉都綠了。


年底,父皇下旨,封我為鎮國長公主,與太子共理朝政。


聖旨裡說:


“朕之嫡女,流落民間十八載,歷經磨難,不改其志。歸朝以來,肅清吏治,匡扶社稷,功在社稷。特封鎮國長公主,與太子同參朝政,共掌江山。”


接旨那日,我站在金鑾殿上,看著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顧雲昭站在我身側,悄悄戳我:


“阿姊,你如今威風了,以后可得罩著我。”


我沒理他。


走出大殿,陽光正好。


謝倚風站在階下,等著我。


我走下臺階,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金鑾殿巍峨聳立,飛檐翹角,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十年前,我還是個鄉下丫頭,用嫁妝供一個書生讀書。


十年后,我站在這裡,與太子共掌江山。


而那個書生,早就埋在了城外的亂葬崗裡。


“公主?”謝倚風輕聲喚我。


我回過頭。


“走吧。”


馬車駛出宮門,駛過上京的長街。


路過一條小巷時,我忽然讓車夫停下。


那是沈軼當年安置我的地方。


巷子依舊又深又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那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


我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走吧。”


馬車繼續前行。


謝倚風問:“公主日后有何打算?”


我看著窗外。


“把督查司的事辦好,幫太子把江山穩住。然后......”


我頓了頓。


“然后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馬車穿過長街,駛向那座嶄新的公主府。


門口,顧雲昭正在那兒等著,遠遠就朝我揮手。


“阿姊,快點兒!父皇讓人送了一壇二十年的陳釀來,就等你開壇了!”


我下了馬車,朝他走去。


身后,那條小巷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轉角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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