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主容不下我。
趁我爹出門,把我丟在了侯府門口。
整個京城都知道,侯夫人是我娘的宿敵,兩人鬥了半輩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餓得兩眼昏花,鼓足勇氣,敲開門。
「夫人,你……想打罵我娘嗎?我可以給她當替身。我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皮厚,耐打,你隨便出氣。」
侯夫人愣住了。
下一秒,她挽起袖子,眼睛都亮了:「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別怪我下手狠!」
后來,我夜裡想娘,躲在被窩裡偷偷哭。
侯夫人被吵得睡不著,一怒之下拖著她兒子過來:「你去!把她哄好!再哭下去我頭疼!」
1
我看著桌上的吃食,全是平日裡我最討厭的東西。
爹爹見我不動筷子,嘆了口氣:「阿元,公主心疼你,特意從宮裡請了御廚給你做吃的。你就算不滿意,好歹也嘗一口。」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麼說。
「爹爹……這些我不能吃。」
「我吃了筍會......渾身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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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筷子,眉頭擰起來:「如何不能吃?阿元,公主不嫌棄我是個鳏夫,願意下嫁,是我沈家的福氣。她幾次三番想與你親近,你呢?不是罵她,就是說她害你。」
「我怎麼不知道你吃筍會痒?」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最后一拍桌子。
「既如此,我去和公主說,往后你的吃食,就在自己小廚房做吧。」
我的眼淚唰地落下來。
娘走后,爹爹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說家裡進項少,說公主對他一見鍾情,說他為了養活我,不得不求娶公主。
可娘在世時明明攢下那麼多銀錢,爹爹怎麼會不夠用?
公主進門那天,她笑著抱我,手卻在暗處狠狠掐住我的腰。
我疼得當場大哭。
公主卻說,我不喜歡她。
所有人都說我不懂事。
公主屈尊降貴看上我爹,我要跟著飛黃騰達了,卻還在耍性子。
可他們不知道,爹爹和公主成親第三天,我就吃了份有毒的糕點。
那天爹爹從朝上趕回來,看見我吐了一地血,嚇得臉色發白,立馬叫了大夫。
可大夫診完脈,卻說我只是咬破了舌頭,故意嚇他。
爹爹的臉瞬間沉下來。
他松開抱著我的手,質問我為何要這樣。
我捂著抽痛的肚子,求他再換一個大夫。
公主站在一旁,嘆息:「是不是因為阿元見你又娶了新妻,心裡吃醋,才做出這樣的事?」
爹爹失望地看了我一眼,甩袖離開。
公主看著我,得意的勾起嘴角。
「不過是一個六歲孩童,用什麼和我爭?」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我爭過什麼。
后來的日子,我如履薄冰。
枕頭裡被人塞過針,扎得我一夜沒睡。
食盒裡的點心,咬一口就吐了半宿的血。
身邊的丫鬟一個個被發賣,新來的那些,從不和我說話。
2
這一日,爹爹進宮了。
公主叫人給我換上一身粗布麻衫,粗糙的布料磨得我脖子發紅。
她壓著我上了馬車,一路無言。
我不安地縮在角落裡,小聲問:「公主,你要帶我去哪裡?」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自然是你該去的地方。」
馬車碾過青石板,顛得我胃裡翻湧。
窗戶漏風,我縮成一團,手腳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
車門打開,有人把我丟了下去。
我摔在地上,爬起來,愣愣地看著面前的門匾。
武安侯府。
我不明白,公主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她站在馬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慢悠悠的:「阿元,你爹說了,侯爺在朝堂上處處與他作對。這分明是你娘和侯夫人在閨中結下的仇。」
「你什麼時候能解了這份仇,他就什麼時候來接你回去。」
我站在原地,風吹得麻衫貼在身上,冷得發抖。
我娘和侯夫人可是S對頭啊。
娘說,她們小時候爭頭花,曾為了一支珠釵,打得滿地打滾。
長大了又爭衣裳,京裡但凡有什麼新樣式,誰先穿上身,定能把對方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出嫁后也沒消停。
凡是我娘出席的宴會,侯夫人從不去。
我娘出殯那天,外祖父家已經沒人了。靈堂冷清,只有幾張紙錢在風裡打著旋。
侯夫人來了。
她站在門口,盯著那副棺木,眼神復雜得我看不懂。
我以為她要砸場子。
可她沒有。
只是嗤笑一聲,丟下一句話:「顧羅衣,你還是輸了。」
然后轉身離去,頭也沒回。
......
3
我正要開口求公主讓我回去,保證以后乖乖聽話,可馬車已經調轉方向,碾著青石板噠噠地走遠了。
我蹲在侯府門口,躲在石獅子后面。
天越來越冷。
雪粒子掉下來,砸在臉上,涼得生疼。
把麻衫裹緊了些,可那粗布透風,根本擋不住什麼。
手腳凍得沒了知覺,牙齒開始打顫。
實在挨不住了。
我站起身,腿已經麻了,踉跄了兩步才站穩。
鼓足勇氣,走向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敲了沒兩下。
門開了,門房探出腦袋,看到我一愣,隨即瞪大了眼:「你……你是?」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勞煩您和侯夫人說一聲,就說……就說我娘叫顧羅衣。」
門房臉色變了變:「你不是公主府上的……」
他沒說完,轉身就跑進去了。
我站在原地,雪花落在肩上,很快化成了水。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門再次打開,一個穿著狐裘的女子站在門檻內。
侯夫人皺著眉看我:「你怎麼在這兒?」
我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地上冰涼刺骨,可我顧不得了。
努力揚起一個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
「夫人,您……想打罵我娘嗎?我給我娘當替身。」
「我和我娘長得一模一樣,皮厚,耐打。您隨便出氣。」
侯夫人愣住了。
半晌,她開口,聲音有點古怪:「你在胡說什麼?」
我吸了吸鼻子,老老實實地交代:「我爹說,侯爺在朝上處處針對他。公主說,是我娘和您結下的仇,讓我來化解的。」
「可是……我不懂怎麼化解。」
我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她:「夫人,要不您打我兩下出出氣?」
她沒有說話,臉卻慢慢漲紅了,氣得發白。
我趕緊閉上眼,縮著脖子等。
等了半天,沒動靜。
偷偷睜開一只眼,只見她撩起袖子,冷笑一聲:「這可是你自找的,別怪我下手無情啊。」
我的心猛地一縮,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下一瞬,一只手揪住我的后領,把我從地上提溜起來。
我雙腳離地,嚇得閉緊眼睛。
然后發現,整個人正被她拎著往門裡走。
「在外頭打,你不嫌冷,我還嫌冷呢。」
4
屋裡燒著火炭。
暖意撲面而來,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凍僵的手腳漸漸有了知覺,開始隱隱發疼。
侯夫人把我放到地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頭擰得S緊。
「這麼瘦?」
「不會我打兩下就沒氣了吧?打S了我可是要坐牢的。」
我趕緊擺手,拼命解釋:「我很能打的!不會S!真的!」
「公主說我是賤人命硬。我吃過有毒的飯菜,吐了半宿的血都沒S;枕頭裡被人塞過針,扎得滿身窟窿也沒S。夫人您放心吧,我禁打!」
話音剛落,侯夫人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聲,茶盞都跳了起來。
我嚇得往后縮了縮,不敢再說話。
她怒氣衝衝地盯著我:「你說什麼?」
我怯怯地低下頭,拿袖子胡亂擦了擦眼淚,小聲說:「我娘生前和您有仇,讓我來彌補吧。不然我爹不讓我回去……」
「你爹?」
她忽然罵了一句:「你爹這個畜生,怎麼S的不是他?」
我愣住了。
她罵我爹做什麼?
「你想代替你娘?」
侯夫人冷笑一聲。
「那你先別把自己作S了,給我好好活著。」
「我告訴你,你娘三歲那年,搶了我的金項圈;四歲,拿她的黑兔子換我的白兔子,趁我不注意偷偷換的!五歲,把我的小馬駒的鬃毛給剪了,剪得跟狗啃似的;六歲,往我新做的衣裳裡丟了三條毛毛蟲……」
她一件件數著,我聽得心越來越涼。
我娘怎麼會……
她明明是天底下最溫柔的人。
我哭的時候,她會抱著我一整天,不嫌累。
我穿的鞋子,是她一針一線縫的。
我夜裡踢被子,她不知道要起來給我蓋多少次。
外祖父生前是大將軍,怕她沒有依仗,不會照顧自己,陪嫁了好些鋪子和銀錢。
因為我爹只是個副將,一窮二白,但人好。
可但凡和我有關的事,她從不假手於人,親力親為。
有時候爹爹還吃醋,說我佔據了她太多時間。
娘出門查鋪子賬目,也會帶著我。
她牽著我的手,走街過巷,給我買糖人,給我講那些鋪子的故事。
「娘不是……」
我喃喃地開口。
侯夫人瞪我一眼:「我是苦主,她不是,難道那些缺德事都是鬼幹的?」
我閉上嘴,不敢說話了。
她嫌棄地擺擺手,叫人帶我下去洗幹淨,換身順眼的衣裳。
「你要想代替你娘,首先得給我吃得壯實些。不然被我三兩下打S了,我都不解氣。」
丫鬟秋棠把我帶了下去。
5
浴桶裡熱氣騰騰,我泡在溫水裡,渾身都舒展開了。
秋棠給我擦背,忽然停住了。
「這些傷是……」
我回過頭,看到她臉色發白,忙說:「秋棠姐姐,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不答反問:「這些是哪來的?」
我低下頭,把身子往水裡縮了縮。
「公主說我字寫得難看,規矩也不好。這些都是她管教我的法子。」
有時候用鞭子,有時候用特制的木棍。
專挑那些衣裳能遮住的地方打,旁人瞧不見。
疼是真的疼。
我和爹說能否給我上些藥。
可他不信我有傷,問起伺候我的丫鬟,那丫鬟是公主的人,只會笑著說:「阿元姑娘好得很,公主待她如親生。」
爹爹信了。
他只當我是越來越不懂事,越來越愛撒謊,越來越不服管教。
我娘走了,我就變了。
他不知道,我沒變,我只是快活不下去了。
秋棠沉默了很久:「沈大人才成親半年不到。他居然……」
我咬了咬唇,不說話。
洗完澡,秋棠端來些飯菜。
熱氣騰騰的,聞著就香。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不敢出聲。
侯夫人進來時,正看到我這副模樣。
她皺了皺眉頭,語氣不善:「你娘是武將嫡女,做事幹脆利落。怎麼你吃飯像只貓兒似的?這樣要吃到什麼時候?」
「你是來讓我解氣的,還想讓人等著伺候你嗎?」
我嚇了一跳,趕緊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塞得太急,噎住了。
我捶著胸口,臉漲得通紅,氣都快喘不上來。
侯夫人臉色一變,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噗」的一聲,卡在喉嚨裡的食物噴了出去,落在地上。
我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低頭看到地上的狼藉,心裡一慌,趕緊跪下去,把手伸出來。
她皺眉:「你在做什麼?」
「阿元浪費了食物,是不好的行為,」
我低著頭:「求夫人賜打。」
她嚇了一跳,猛地跳開,指著我的手都在抖。
「你個丫頭好心機!居然在我面前示弱!」
「這食物又不是你故意浪費的,你跪什麼跪?動不動就下跪,是要我心軟嗎?」
那聲音越來越大:「我告訴你!我不會!你娘欠我的,我記了二十幾年!你別指望我可憐你!」
我跪在地上,不敢動。
6
門口忽然探進來半個腦袋。
一個少年眨巴著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侯夫人。
「娘,你在懲罰下人嗎?」
他問。
不等侯夫人回答,又仔細打量了我幾眼:「這丫頭是哪買來的?怎麼這麼小?」
他忽然瞪大眼睛,一臉震驚:「娘!你怎麼那麼禽獸!這麼小的丫頭也買?你被人騙了吧?」
「這麼小能做什麼?你讓她幹活,人家還以為咱們家N待童工呢!」
侯夫人一巴掌呼在他后腦勺上。
「臭小子,你不是跟著你表哥去江南了嗎?怎麼回來了?」
那少年捂著腦袋,立刻換上笑臉,湊上去蹭她:「想我娘了唄!日也想夜也想,想得茶飯不思,所以提前回來了!」
侯夫人一臉嫌棄地把他踹開。
「滾遠點,膩歪S了。」
她轉過頭,小聲嘀咕了一句:「好不容易騙走,又要回來了。帶孩子最煩了。」
侯夫人抬了抬下巴,指向我:「這是那顧羅衣的女兒。」
顧星然瞪大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
「顧姨的女兒?」
他忽然笑起來,幾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拉起我的手。
「你好啊!我叫顧星然,之前一直跟著我爹在軍營裡混,你可以叫我哥......」
話沒說完,后腦勺又挨了一巴掌。
「哥什麼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