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星然捂著腦袋,笑嘻嘻地躲開:「娘,禍不及家人,你真舍得下手啊?」
「我怎麼不舍得?」
侯夫人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然后指著桌上的飯菜,命令道:「你監督這丫頭把飯吃完,不許浪費!我還有事,先走了!」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實在吃不下就別吃了,別撐S了。」
顧星然衝著她的背影喊:「知道了娘,你快去忙吧!」
等腳步聲遠了,他才回過頭,在我對面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
我小聲說:「沈元菡。」
「元菡妹妹。」
他指了指桌上的飯菜:「這些你吃得下嗎?」
我看著那一桌子菜,搖了搖頭。
他立刻笑起來,拿起筷子:「那正好,我剛回來,餓壞了。不介意我一起吃點兒吧?」
我又搖搖頭。
他吃飯的樣子很香,大口大口地,看著就讓人高興。
我偷偷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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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然長得像侯夫人,眉眼漂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好看得很。
一桌子飯菜,在兩個人的努力下,竟然真的吃完了。
7
晚上,我乖乖地走到柴房。
這裡和公主府的柴房差不多,堆著些木柴,角落裡落著灰。
我找了塊相對幹淨的地方,蜷縮著躺下。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囂聲。
門被猛地推開。
月光裡,侯夫人站在門口,一臉震驚。
「你怎麼在這兒?」
我揉揉眼睛,坐起來:「我……習慣了睡這裡……」
只要爹爹不在家,公主就讓我睡柴房。她說我太嬌氣了,得吃些苦頭。
侯夫人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后炸了。
「我找了你半天!還以為你吃了頓白食就跑了!」
「誰讓你睡柴房的?」
「萬一偷我家柴怎麼辦?」
她身后,跟來的顧星然一臉問號:「娘……柴偷來何用?」
侯爺也愣在那裡,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被侯夫人一肘子懟了回去。
「你不知道柴有什麼用?」
她瞪著眼睛。
顧星然繞過她,探頭進來,小聲道:「元菡妹妹,別睡這兒,有老鼠的。」
老鼠?
我不怕老鼠。
老鼠不會打我,不會罵我。
我想娘的時候,還可以和老鼠說說話。
公主府裡不許人提我娘。
他們都說,我娘是個S人,說她名字不吉利。
只有老鼠願意聽。
「秋棠!」
侯夫人喊了一嗓子:「把她帶走!」
我低下頭,乖乖跟在后面。心裡想著,終於要挨打了吧。
秋棠領著我走過長廊,穿過月亮門,最后停在一扇門前。
侯夫人跟上來,指著門:「進去。」
推開門。
屋裡點著一盞燈,床鋪軟軟的,被褥幹幹淨淨,桌上還擺著一只白瓷瓶,插著幾枝梅花。
「你,進去睡覺!」
侯夫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夫人……不打我嗎?」
她瞪我一眼:「我不要睡覺嗎?白天那麼累,等我養足了精神再打你!」
侯爺在旁邊張了張嘴:「夫人,你要打她?你不是......」
顧星然也湊上來:「娘,她這麼小,你一棍子下去,不得把人打折了?」
侯夫人氣得一手揪住一只耳朵,把父子倆往外拖。
「要你們管!」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溫暖的房間裡,愣了很久。
然后爬上床,把自己埋進軟軟的被子裡。
8
第二天醒來,我習慣性地把被子鋪得整整齊齊。
秋棠進來看到,嚇了一跳:「姑娘,這些事以后讓我來做。」
我搖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我是來挨打的,怎麼能讓人伺候?
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
侯夫人每次看到我,都皺著眉頭打量半天,然后嫌棄地說:「太瘦了,太瘦了,萬一打S怎麼辦?」
那頓打,遲遲沒來。
顧星然比我大三歲,個子已經蹿得很高。
他總趁侯夫人不注意,帶著我溜出府去,買糖葫蘆、放風箏、看雜耍。
侯夫人每次發現我們偷溜出去,都氣得跳腳:「她是來討打的!又不是來玩的!」
顧星然就嬉皮笑臉地說:「娘,我怕她討打的時候挨不住,所以帶她出去鍛煉身體呢。身子骨練結實了,才好挨打嘛。」
侯夫人想了想,居然點了點頭:「也是。那你記得給我留口氣,別玩廢了。」
我聽府裡的人說,侯爺最近也不知中了什麼邪。
之前他在朝上只是偶爾懟我爹幾句,現在是見到我爹就罵,罵得那叫一個難聽。
而且罵的詞還不帶重樣的,據說都是夫人連夜寫好的存稿,他照著念就行。
京裡人都說,我爹這是在替我娘受過。
畢竟當年那些缺德事,都是她幹的。
這天,顧星然又帶我出來吃好吃的。
酒樓裡,指著樓下擺攤的:「元菡,你看,有賣芙蓉糕的。想不想吃?」
我搖搖頭:「夠了,今天吃了好多。」
他沒動,眼睛盯著那金黃的糕點,忽然說:「我還記得顧姨做的芙蓉糕,可好吃了。」
「我買來給你嘗嘗,看看和顧姨做的比,哪個好吃?」
我詫異地看著他:「你……吃過我娘做的芙蓉糕?」
他點點頭,目光飄遠了些,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小時候,我娘把我養得可瘦了,怎麼吃都吃不胖,瘦得像根麻杆,差點沒了。顧姨看不過去,就跟我娘打了個賭。」
「賭什麼?」
「賭一百兩銀子。顧姨說,她能把我養得白白胖胖的,要是我娘輸了,就得給她一百兩。」
我睜大眼睛:「后來呢?」
顧星然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后來顧姨真把我養好了。身子骨越來越壯實,再也不是那個病恹恹的小豆芽了。」
「從那以后,每次我娘去找顧姨對罵,都會帶上我。我在一邊吃點心,她們倆就在旁邊罵得熱火朝天。」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腦袋,轉身下樓:「等著,哥給你買芙蓉糕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忽然有點暖。
原來我娘,還做過好事。
正想著,門忽然被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
公主站在門口。
「你怎麼在這兒?」
「是不是從侯府逃出來的?」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又冷笑一聲。
「怪不得最近侯爺一直針對你爹,原來是被你逃了。」
公主幾步走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整個人摔倒在地,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
「誰許你逃走的?」
我趴在地上,拼命解釋。
「我沒有逃走……是星然哥哥帶我出來的……」
公主厭惡地皺了皺眉,對身后的人揮揮手:「綁起來,帶回去。」
兩個婆子衝上來,粗魯地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我掙扎著想喊顧星然,嘴剛張開,一塊破布就塞了進來,堵得我直幹嘔。
被扔上馬車,一路顛簸,重新回到了公主府。
9
正廳裡,我爹坐在上首,看到我被押進來,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
公主冷哼一聲,款款走到他身邊坐下。
「你這個好女兒,壓根沒在侯府待著。我是在酒樓裡撞見她的,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乞丐混在一起。」
一旁的婆子把我嘴裡的布團扯掉。
我顧不上嘴裡的酸澀。
「爹爹,我沒有!我真的在侯府,是侯夫人收留了我!我沒有逃走!」
我爹低頭看著我,目光復雜。
片刻后,他開口,滿是疲憊和失望。
「你要是在侯府,為何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我愣住了。
「侯爺這些日子在朝上像瘋狗一樣追著我咬,若是你在侯府,他怎麼會這般不留情面?」
「阿元,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還以為,這麼久沒見,爹爹會抱抱我,會問我有沒有受苦,會說不去侯府了,爹爹護著你。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問我,為什麼沒有傷。
「阿元......」
他別過臉去,不看我的眼睛。
「既然你不能化解侯夫人的怨恨,那就去別莊吧。」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別莊?
公主曾把幾個不聽話的丫鬟送去了別莊。
我偷聽到那些丫鬟去了之后,一個個都莫名其妙地S了。
沒人知道是怎麼S的,只知道去的人,再也沒回來。
「爹爹,我不要去別莊!」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不要我了嗎?我會乖乖聽話的,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求你別送我去別莊……」
公主在一旁嘆了口氣,語氣溫柔:「阿元,你爹也是為了你好。你性子頑劣,在別莊好好磨磨性子,過幾年接回來,還是好孩子。」
10
就在這時,門房匆匆跑進來。
「大人,夫人,武安侯府來人了!侯夫人親自來的!」
我爹和公主同時變了臉色。
片刻后,侯夫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她身后,跟著一臉焦急的顧星然。
侯夫人一眼就看到被綁著扔在地上的我,那雙鳳眼裡一下子燒起了火。
顧星然衝過來,蹲下給我解繩子,一邊解一邊問。
「元菡妹妹,你有沒有事?」
繩子解開,他看清我臉上的巴掌印,氣的大喊。
「娘!元菡妹妹的臉被人打了!」
侯夫人掃了我一眼,目光冰冷,看向我爹時,冷笑一聲:
「沈大人這是何意?送給我的人,還往回要?」
我爹愣住了:「阿元……這些日子真的在夫人那裡?」
「不然呢?」
「你以為她一個孩子在外頭能活這麼久?沈大人,你可真是個好爹啊,居然把親生女兒送給我出氣。」
我爹的臉色變了又變,半晌才開口。
「夫人誤會了。羅衣走了之后,我是想著能和侯爺在朝堂上和平共處……是阿元自己說,願意去夫人那裡,替她娘化解怨氣的。」
「那我現在怨氣沒化完,你把人要回去,算怎麼回事?」
公主連忙笑著打圓場:「侯夫人別生氣。是我在酒樓撞見阿元,還以為她是偷跑出來的,這才……既然侯夫人還要她,那就繼續帶回去便是。」
侯夫人沒理她,只盯著我爹。
「沈大人,我實話跟你說。我心裡的恨,恐怕不是三兩下能出完的。若是一不小心,要了你女兒的命......你可舍得?」
我爹的喉結滾了滾,猶豫再三,才艱難地開口。
「還望夫人……手下留情。阿元她……」
話沒說完,公主在一旁接了話頭:「那也是阿元的命。誰讓她娘當年惹夫人生氣的?欠債還債,天經地義嘛。」
我抬起頭,看著我爹。
指望他再說幾句,指望他說有什麼衝他來,指望他護著我一次。
可他只是低著頭,不看我。
侯夫人冷笑一聲:「好,那就寫下契書。以后這丫頭就歸我了,你們要是敢上門討要,我就讓我家侯爺打斷你沈常勇的腿!」
公主眼睛一亮,立刻讓人拿來紙筆,殷勤地鋪在桌上。
我看著我爹提起筆。
「爹……」
他的筆尖頓了頓。
「爹,你不要我了嗎?」
「阿元,你要理解爹。爹在朝堂上……舉步維艱。」
我忽然想起娘離世的那天,爹跪在娘的床前,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面。
他說:「羅衣,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阿元,把她當成我唯一的寶貝,不叫她受半點委屈。」
「爹,你答應過娘的。你答應過要好好照顧我的。」
爹的肩膀抖了一下。
公主在一旁嘆了口氣:「阿元,你也要理解你爹。他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有精力照顧你?你要同情同情他呀。」
侯夫人笑了一聲。
「活不下去?」
「我看你自從顧羅衣去世后,倒是又長了幾斤肉。這叫活不下去?」
「沈常勇,到底是你活不下去,還是你女兒活不下去?」
她一把扯過我,把我推到爹面前。
「你一個做爹的,自己女兒身上全是傷,你是半點沒看到嗎?」
爹愣住了,終於抬起頭,看向我。
「什麼傷?阿元,你身上有傷?」
我下意識看了公主一眼。
她站在爹身后,正盯著我,眼裡充滿警告。
我張了張嘴:「是公主……」
話沒說完,公主就打斷了我,委屈的抬手拭淚。
「阿元,你不要汙蔑我。我知道后母難當,可我對你一直照顧得當,這府裡的丫鬟都可以作證。你這丫頭,卻總是自己弄出些傷來,想要嫁禍給我。」
「常勇,你也看到了,她從小就不喜歡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侯夫人:「背后的鞭傷,也可以自己弄出來嫁禍給你?」
爹的臉色變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阿元,你不喜歡公主,我知道。可公主對你如何……你年紀小,不該心思如此歹毒。」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說什麼?
他說我……心思歹毒?
他是不信我?
還是他知道,卻故意維護公主?
11
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娘把我放在爹的懷裡。
爹抱著我,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對娘說:「羅衣,你看她,多像你。」
娘說:「像我才好,長大了肯定好看。」
爹說:「好看不好看不重要,我只盼她一輩子平安喜樂,不受委屈。」
那時候我覺得,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可現在,我的委屈,全是他給我的。
侯夫人冷笑一聲,拉起我的手。
「沈常勇,你趕緊寫,寫完了我就帶元菡走!別妨礙我打你女兒出氣!」
「回去就把她腿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