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后就跑了。
我爹拉著我的手腕，把我往門裡帶。
「來來來，爹做了你愛吃的菜，快進來。」
屋裡，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全是鹹菜。
一碟腌蘿卜，一碟鹹菜絲，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公主從裡屋晃出來，臉上堆著笑：「喲，阿元回來了？」
我爹搓著手解釋：「這公主府前些日子不是著了火嘛，庫房燒沒了，這一時半會兒，家裡捉襟見肘，準備不了什麼好菜。阿元你將就吃，將就吃。」
他給我夾了一筷子鹹菜。
我低頭看著碗裡，眼眶忽然熱了。
他問我：「侯夫人對你怎麼樣？好不好？」
還沒來得及開口，公主的眼睛已經黏在我頭上了。
「這釵子……」
「是純金的吧？嘖嘖，侯夫人對你可真舍得。」
她手一抽，我的釵子就到了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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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阿元，你看爹這裡也難，修繕公主府還要一大筆錢。侯夫人對你這麼好，你……你問問她，能不能借點錢？」
我張了張嘴：「可爹，夫人不會給我的。我是去替娘還債的，不是……」
「叫你借點錢，你就這麼搪塞我？」
我爹一拍桌子，碗筷震得叮當響。
「她連三千兩都願意為你花，你再借五千兩又怎麼樣？」
公主在旁邊幫腔：「阿元，你不會是想自己過好日子，不管你爹S活了吧？」
我看著他們。
一個盯著我，一個攥著我的釵子。
爹盼我回來，真的是關心我嗎？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來，往外走。
「我不吃了。」
背上一疼，一只碗砸在我背上，碎在地上。
「你反了！」
我爹的吼聲震得我耳朵疼。
「你要走了，就別認我這個爹！以后侯夫人打S你，我也不會幫你！」
我轉過身，狠狠擦了下眼淚。
「爹。」
「為什麼我娘S了，你也S了？」
我沒等他回答，轉身跑了出去。
巷子口，顧星然拎著一包糕點站在那裡。
看見我滿臉是淚，他愣住了。
「元菡妹妹？你怎麼了？」
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給我擦臉。
我搖搖頭：「沒什麼。」
「以后，我爹真的S了。」
17
回去后，我躲回屋裡，好好哭了一場。
哭完后，洗了把臉，想起小兔子還沒喂。
可找了一圈，沒找到。
最后在書房門口看見了它。
一團白絨絨縮在門邊，正低頭啃著什麼。
我松了口氣，剛要伸手去抱，忽然聽到裡面傳來聲音。
「侯爺，你最近是不是胖了點？」
「沒事的話，晚上吃好了出去，把沈王八在修的那個公主府再燒一遍。」
侯爺：「行，這次燒哪兒？」
「娘，我也想去！」
「你去個屁，上次去差點沒拖我后腿，頭發都燎著了。」
我捂住了嘴，他們上次去放火了？
「夫人。」
侯爺又說：「要不要把租的那個宅子也燒了？」
「租的不行，那是人家的。」
侯夫人沉吟了一下：「你找幾個人，裝神弄鬼嚇S他們！」
「我可以裝鬼啊！」
顧星然興奮地插嘴。
侯夫人沒理他，咬牙切齒道：
「區區一個倒夜香生的，還是趁皇上酒醉在御花園......要不是皇后心軟，封她做了個公主，還真以為自己是個正經主子了？連個封號都沒有的東西！」
「她膽敢趁著顧羅衣病重的時候，和那沈王八偷情！」
「顧羅衣平日裡多精明一個人，怎麼嫁人的時候偏偏蠢得跟豬一樣！」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兔子掙了一下。
侯爺的聲音溫和些：「夫人，那沈常勇最會裝了。要不是你慧眼如炬，我也不知道他內裡是這麼個玩意兒。」
「所以我把他的腿給弄折了。等他好了，再給他弄折一回。」
「可憐元菡那孩子……」
「你把人要回來了，難道真要養壯了打一頓出氣？」
侯夫人沉默了一下。
「我是那種人嗎？我要真想把她打一頓，何必大半夜去放火燒公主府，把她娘的嫁妝都偷回來？」
我的手一緊。
嫁妝……
「我氣的是顧羅衣答應過我，要長命百歲，和我吵一輩子的！」
「明明她身子骨好好的，怎麼就忽然不行了？我都懷疑是不是沈王八搞的鬼，可查了那麼久，發現是她自己身子不爭氣……」
「我恨！沒成親前明明活蹦亂跳的，怎麼成了親就……一定是沈王八克她！」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顧星然的聲音響起來，小心翼翼的：
「娘，元菡妹妹長得挺好看的，能不能做我妹妹？」
侯夫人沒好氣地說：「你要她做你妹妹，那她得先認我做娘。你看她肯不肯？」
顧星然嘆了口氣：「你那麼兇，她肯定不願意了。」
我站在門外，腦子裡亂糟糟的。
原來爹爹……早就和公主在一起了？
娘的嫁妝還在，不是爹爹說的家裡進項少？
他明明養得起我，卻找借口入贅公主府。
小兔子從我懷裡蹦了下來，我都沒發現。
......
18
門忽然從裡面拉開。
顧星然站在門口，看到我，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元、元菡妹妹？你、你怎麼在這兒？」
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了。
侯夫人的表情緊張起來，她幹咳一聲，板著臉問：「你怎麼來了？」
我張了張嘴，看著她。
「娘……」
她松了口氣：「想你娘了是吧？回頭讓星然帶你去墳前看看，我今天沒空，忙得很。」
「娘。」
我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侯夫人僵住了。
「你、你叫我什麼？」
「沒睡醒吧你？我哪裡長得像你娘了？我長得可比你娘好看多了！」
她嘴上罵著，卻沒有推開我。
過了好一會兒，幹巴巴地開口：「不過是你自己要叫我娘的啊，我可沒逼你。」
「我和你說了，叫了娘，那就要叫一輩子。你要是半當中不叫了，我可真要打人的。」
顧星然在旁邊眼睛都亮了：「元菡妹妹，那你叫我一聲哥哥？不對，你本來就叫過我哥哥了！」
侯爺輕咳一聲，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叫了一聲：「爹。」
侯爺的臉一下子笑開了花，喜滋滋地應道：「哎！」
侯夫人瞪他一眼，又看向我，眼神復雜：「你都聽見了？」
我點點頭。
其實，娘病重的時候，曾經和我說過一句話。
她說：「阿元，娘要是走了，你記住。要是哪天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去找周晚吟。」
我那時候不懂，問她：「侯夫人嗎？可是她和娘一見面就吵……」
娘笑了笑，說：「晚吟嘴硬心軟，她會好好待你的。」
可我不信。
她和娘一見面就吵，娘甚至在門口寫了周晚吟和狗不許入內。
侯夫人氣得翻牆進來罵，兩個人吵得屋頂都要掀了。
爹都說，侯夫人對我娘恨之入骨。
可娘的話，我還是記住了。
我看著侯夫人，認真地問：「夫人，你願意做我娘嗎？我會乖乖聽話，會不吵不鬧……」
「那不行。」
她打斷我：「我的閨女必須要會吵會鬧，天塌下來有侯爺頂著。」
我眼眶一熱。
......
19
后來，我改了姓，叫顧元菡。
我爹那裡，我再也沒回去過。
侯夫人很喜歡帶我出去串門。
旁人看到她帶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恍然。
我爹的腿剛好沒多久，又斷了。
這回比上次更狠。
大夫上門看了，搖頭說：「這腿怕是得跛了。」
當官的人，身體不能有殘缺。
侯爺趁機搶了我爹的差事，還向皇上遞了折子，說他腿腳不便，應當罷了官，在家好好養著。
皇上準了。
侯夫人也沒闲著。
她進宮找皇后告狀，把十一公主和我爹那些事，一五一十地捅了出去。
皇后大怒，和皇上一合計，幹脆撤了她的公主待遇。
只剩了個頭銜。
連公主府都不用修繕了，她住不起了。
如今我爹和公主宋漣漪擠在租來的小宅子裡，沒了進項，下人走得一幹二淨。
聽說宋漣漪天天罵他沒用，吵得左鄰右舍不得安寧。
......
20
眼看我七歲生辰將近，侯夫人說要給我大辦一場。
生辰宴那天，侯府張燈結彩，熱熱鬧鬧。
我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出現在門口。
他穿得灰撲撲的，比從前老了十歲不止，見到我，臉上堆起笑，從懷裡掏出一支木釵子。
「阿元，你都好久沒回來了，爹來給你送生辰禮了。」
他把木釵遞過來，諂媚地說：「阿元，你幫爹和侯爺說說好話，讓皇上把我官復原職。我好歹是你親爹，爹風光了，以后你也風光，是不是？」
我看著那支粗糙的木釵，抿了抿嘴。
「沈大人，你不是不要我了嗎？」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侯夫人從旁邊走過來，冷笑一聲：「沈常勇，你臉皮怎麼那麼厚，菜市場的豬皮都甘拜下風。」
我爹的臉漲紅了：「你們這是強搶！阿元要是願意認我，你們難道也要攔？」
他轉向我，聲音軟下來，帶著哀求。
「阿元，爹錯了，爹會好好補償你的。你可以繼續住在侯府，以后侯爺和我都是你爹，好不好？」
我看著他，沒有忽略他眼底那一絲急切, 搖搖頭。
「不好。」
「我只有一個爹。侯爺就是我爹。」
宋漣漪從門口衝進來。
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 幾步衝到我爹面前, 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我都懷孕了，你要把這喪門星認回去是什麼意思？」
我爹一個踉跄, 差點摔在地上。
他拄著拐杖站穩，反手一拐杖打在宋漣漪身上。
「那是我閨女！」
宋漣漪捂著被打的地方，氣得臉都扭曲了。
「現在想起是你閨女了？我送給周晚吟出氣的時候, 你不是默認的嗎？」
「壞人我做了, 好人你當了！現在知道周晚吟沒有N待你女兒, 想巴著認回去享福？」
她喘著粗氣，聲音尖利。
「你說過會對我好的！你說過只要我生的孩子！」
我爹一巴掌打在她臉上：「住嘴！」
侯夫人皺了皺眉，揮揮手：「把他們趕出去。別毀了元菡的生辰宴。」
幾個婆子上來，連推帶搡地把兩人弄了出去。
我爹還在喊阿元，宋漣漪在罵他窩囊廢, 聲音漸行漸遠, 最后消失在門外。
21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侯夫人轉過身, 看向我, 從身后拿出一只紅木匣子。
「元菡，這是送給你的生辰禮。」
她打開匣子。
裡面是一套金燦燦的頭面。
顧星然湊過來看了一眼，驚訝道：「娘，這不是顧姨送你的那套嗎？」
侯夫人點點頭，把匣子遞到我手裡：「現在送給元菡了。」
「你娘送我的東西多了去了。以后每年生辰，我都可以送你一樣, 就當……是她送的了。」
我捧著匣子，眼眶有些發熱。
她又叫秋棠拿來一只镯子, 拉起我的⼿，套在我腕上。
「這個镯子, 是我送你的。」
我沒忍住，眼淚落了下來。
「還有我的！」
顧星然擠過來, 神神秘秘地從懷⾥掏出一根釵⼦。
那釵⼦做得精致, 上頭鑲著一顆紅寶石, 一看就花了不少銀⼦。
他獻寶似的遞給我。
「元菡妹妹，好看吧？我攢了好久的⽉錢買的！」
我接過釵⼦, 用力點頭：「好看。」
侯爺也⾛過來，遞給我⼀把匕⾸。
刀鞘上鑲著寶石, 抽出來，刀刃寒光閃閃。
「年后，爹教你練武。」
「以后有⼈欺負你, 你就打回去, 不用怕。」
......
22
后來，我斷斷續續聽說我爹和宋漣漪在街上大打出⼿。
他⼀拐杖打在她肚⼦上，當場血流如注。
孩⼦沒了。
宋漣漪沒了孩⼦之后, 半夜⽤枕頭捂S了我爹, 然后逃⾛了。
再后來，聽說她餓S在了⼀座破廟裡。
這些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跟著侯爺練武。
那把鑲著寶石的匕⾸, 已經被我使得有模有樣。
侯夫人坐在廊下，⼀邊嗑⽠子一邊看, 時不時喊一句：「⽤力點！沒吃飯啊？」
顧星然在旁邊給我遞水，小聲說：「娘真兇。」
我笑了笑，繼續揮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