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月老,現在正在陪眾神談之色變的將軍溫衡歷情劫。


溫衡是個狠人,對自己狠,對他的爛桃花們更狠。


我在人間,剛穿成他的夫人。


現在被掛在城牆上,接受風吹日曬雨淋。


始作俑者還問:「夫人她,認錯了嗎?」


1


我是月老。


即將被踢下人間。


陪同眾神談之色變的將軍——溫衡歷情劫。


搞什麼?


月老還要渡情劫?!


幺羞!


2


一早,天帝的近旁侍候的小仙來找我。


我正哼著千裡姻緣一線牽,埋頭理一團亂糟糟的紅線。


他帶來了一個令我不幸的消息:「溫衡將軍要歷情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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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都沒抬:「這跟我的業務有什麼關系嗎?」


小仙說:「司命前幾天請了調休假去希臘度假了。天帝陛下的意思是,希望您加個班。」


「所以?」


我面無表情地扯開繞成一團的紅線。


「陛下說,依照《天庭勞動法》,會支付您雙倍加班費。」


我說:「可以。請問陛下有何要求?」


小仙說:「溫衡將軍修為高深,所以陛下說,這情劫不要讓他太好過……」


聞言,我立刻一把將手上剪不斷,理還亂的紅線拋到了溫衡頭上。


不為其他。


溫衡讓天界諸神談之色變,是因為他是個卷王。


他的口號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寬廣」。


他帶著座下天兵 996,把天庭的面積擴大了一倍不止。


但很多時候,他要出去開疆拓土。


這意味著天庭其他神仙沒法休息了,陪著他加班加點,熬禿了頭。


我也一樣。


他每打下一方土地,我就要牽數萬人口的紅線。


我手上的繭子,就是這麼被磨出來的。


公報私仇,我最在行了!


小仙的眼角抽搐:「可是……將軍乃陛下左膀右臂。陛下說,這情劫也不要難得讓他過不了。」


我瞟了一眼下界。


溫衡頭頂著一團雞窩似的紅線。


3


一時衝動給溫衡系了一團亂七八糟的紅線。


現在為了把控他的情感進度,至少要多加半個月的班。


我的眼淚,真是烏龜退房——鱉不住了。


溫衡在人間的第一年。


還是個嬰兒。


他爹給他安排了一門娃娃親。


第二年。


他的未婚妻夭折了。


朝中兩個官員要把未出世的孩子嫁給他。


第三年。


他的兩個未婚妻出生了,都是男的。


……


溫衡十七歲的時候,桃花已經開了幾百朵。


他一出行,全城的男女老少把他馬車圍了個水泄不通,只想一睹他的容顏。


半個城的交通癱瘓了。


直到鶴發童顏的我頂頭上司——天帝陛下面色不虞地看著我。


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月老,你可真行啊!這一坨紅線,你自個兒去捋順吧。」


我被天帝一腳踹下凡間之前,振臂高呼道:「陪人渡劫是額外的價錢!」


4


我被掛在城牆上。


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了對話。


「將軍,夫人已經在城牆上掛了三天了。」


「夫人她,認錯了嗎?」是溫衡清朗的少年音。


「沒有,夫人說,陪人渡劫是額外的價錢。」


「嗤!」溫衡略帶嘲諷地低笑一聲。


「她是越來越瘋了。」


我明白了。


我下凡成了溫衡的一朵爛桃花——他被封建思想壓迫下的夫人景黎。


景黎是作妖能手。


就算溫衡忙得焦頭爛額,她也會想法子搞點事情出來。


溫衡最終忍無可忍,把她掛在了城牆上。


雖然景黎被折騰的樣子,曾經讓天上的我感到十分舒適。


但現在,我變成了景黎本人。


只能說是被窩裡曬太陽——窩日。


5


溫衡讓人把我放下來的時候,我已經被曬蔫了。


凡人身軀對比神仙,孱弱至極。


我眼前一片模糊,腳步虛浮,回府一段路走得艱難。


我一踏入大門,一群鶯鶯燕燕便蜂擁而上。


衣香鬢影,濃鬱的脂粉氣逼得我快喘不過氣。


一個粉衫少女翹著蘭花指,嬌嬌俏俏。


「姐姐,你可回來了。我早與將軍提過,讓他早些接你回來,但將軍說,就是要給你些教訓,妹妹也無能為力。」


一個青衣少女以手帕掩面嬌笑。


「姐姐,這些日子將軍常來我房中,你可算能替我分擔些了。」


我在天界做了八百年月老了,什麼場面沒見過?


我問:「你們到底圖他什麼啊?圖他年紀輕?圖他長得帥?」


我說的好像是句廢話。


她們點頭如搗蒜。


可是溫衡長得再好,也不能讓人守活寡吧?


我說:「要不,我給你們介紹幾個?保證神仙顏值。」


神仙顏值是因為,大家真的都是神仙。


6


這難不倒我。


腦中回憶著姻緣冊子上那些適齡的少年。


初桃眼睛亮亮的。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總有一天他會踩著七彩祥雲來娶我。」


我想了想,有些為難地給她牽了弼馬溫。


谷雨捂著半邊臉,難掩羞澀。


「我的意中人得是高嶺之花,如霜雪之華,不染塵埃。」


我想了想。


再確認了一遍:「你確定嗎?」


谷雨點頭如搗蒜,已然十分肯定。


「我就喜歡這一款。」


我從善如流地給她和天山的雪蓮精牽了紅線。


亂糟糟的狗血劇情,被我改成了人妖殊途的聊齋版本。


7


黃昏時分。


溫衡踏進了門。


他松形鶴骨,面如冠玉,是只應天上有的絕色。


他神色漠然,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


他通知我:「我要出徵西竹。」


溫衡就是溫衡。


就算到了凡間,也成天想著開疆拓土。


但是,我望了望他頭上幾根紅線。


這次,他會身負重傷,在燕山迷路。


然后被西竹邊城的少女救起。


他眼神朦朧之際,只記得少女腰間掛的玉佩。


真是典型的信物在誰那,就愛誰的狗血愛情。


攻破國都后,他會對倔強清冷的亡國公主一見鍾情,在她自S時攔下她。


這是隔著國破家仇的古早虐戀。


他的軍中,還有貌美如花替父從軍的當代花木蘭、足智多謀的女扮男裝軍師。


這麼說吧。


狗血劇的各種要素都齊活了。


但是我腦殼疼。


這些個桃花,怎麼捋得順?


我說:「要不你別去了吧。我朝也不缺那點地方,是不是?」


8


未至弱冠的溫衡,正處於叛逆期。


他說:「無需多言。為國徵戰四方是我自小立下的志向。」


這話說的,可真是斑馬的腦袋——頭頭是道。


但這語氣,我總覺得他說的是「我才不聽,我就要去!」


9


溫衡出徵的前半個月.


我帶著老道士叩開了他書房的大門。


老道士是我從街上抓的,塞了一張銀票。


他白發皤然,仙風道骨地立在溫衡身前。


他神秘莫測地撫著長須道:「月滿則虧,盛極必衰。王朝之盛衰亦如此。再打下去,只會消耗國運。」


溫衡睨我一眼。


拍出一本《黃歷》,用朱筆圈出「宜徵戰」三個大字。


又摸出一只龜殼,用火燒出了「戰」字的裂紋。


簡直老母豬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老道士訕訕地退下了。


10


我又在街上抓了個孩子,塞了一把糖給他。


然后他穿著褴褸的衣衫,臉上頂著我親手畫的一道疤。


我與他哭哭啼啼地互相攙扶著到了溫衡跟前。


我說:「將軍,西竹都是同他一樣弱小可憐的孩子,你忍心看他們無家可歸嗎?」


小孩很配合,一直在以袖掩面:「嗚嗚嗚哈哈嗚嗚嗚嗚。」


溫衡的臉色變得很奇怪。


我以為快成功了。


扯了扯小孩的衣角,示意他哭得大聲些。


溫衡說:「溫照,你做什麼?」


小孩說:「哈哈哈,二哥,其實我也不想的。可是嫂子她給了太多糖了。」


我麻了。


凡間的小孩都這麼不厚道的嗎?


11


你以為就這?


初桃拿著我給的臺詞。


嬌嬌弱弱地對著溫衡啜泣道:「將軍,此去數年不見,妾……」


溫衡:「我走了,你就能繼續尋你的蓋世英雄了,你不開心?」


初桃嬌羞:「說的是哦。」


12


我決定破釜沉舟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讓谷雨為我化了個楚楚可憐的妝容。


面色要蒼白,眼尾要用粉黛掃得緋紅。


三千青絲要盡數披散而下,顯得脆弱嬌柔。


我拿著一條白綾,在溫衡窗前的樹上自掛東南枝。


結果,溫衡是背對著我的。


立在溫衡對面,正與他議事的女扮男裝軍師。


大喊了一聲:「有鬼!」


隨即暈倒在地。


13


我被溫衡拽了下來。


抱著白綾,泫然欲泣地望著他。


「將軍,刀劍無眼,戰場兇險,若你非要前去,妾只能以S相脅。」


溫衡煩躁地捏了捏山根。


看了一眼暈倒在地的軍師:「別裝了。請郎中。」


我大喜道:「軍師暈倒,是不是就不能出徵了?」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瞥我。


14


軍師的女兒身提前暴露了。


她看向溫衡的眼神帶著羞澀。


但是溫衡沒有空回應她。


他清晨就領兵出徵了。


恐容色太盛,他戴上了面具。


有種欲說還休的美感。


那下頷線,比我安排的感情線還清晰。


我立在他身后,被今日的風沙迷了眼。


眾將士感嘆道:「將軍與夫人真是伉儷情深!」


「俺出門的時候,俺婆娘只叫俺完整回去。夫人居然當眾落了淚。」


溫衡騎著馬,回頭瞥我一眼:「這就哭了?」


我說:「風沙太大了。」


溫衡:「哦。」


將士們說:「將軍,你不懂女人,夫人這是害羞。」


15


我之所以能在卷王橫行的天界考上公務員,靠的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


天帝陛下曾說,我和溫衡是為數不多的敬業神仙。


比如說現在。


我經過一番喬裝打扮,騎著小毛驢,悄咪咪摸上了燕山。


這是守山待溫衡。


16


我在山上風餐露宿了幾日。


甚至開始懷疑西竹的軍隊不太行。


沒等到溫衡。


卻等來了他未來的救命恩人——西竹邊境的少女宛宛。


她粗服亂發不掩絕色。


還很善良地將睡在山石上的我搖醒了:「這位公子?」


我掀了掀眼皮。


在她眼中看見了一位憔悴狼狽的少年,風塵僕僕卻不掩絕代風姿。


察覺到她有一瞬的愣神。


耳廓微紅,說話也不利索了:「公子……可是遇上了什麼難處?」


我對她粲然一笑。


「無妨。我以打獵為生,對這裡熟悉得很。只是山中兇險,姑娘一個女兒家,還是不要久留。」


她抿唇一笑:「多謝公子提醒。」


我看見她頭上的紅線,已經跟我牽上了。


我有罪。


17


第六天。


我終於見到了溫衡。


他倒在一塊山石上。


戰甲破損,一柄長纓槍折斷了。


周身縈繞著濃鬱的血腥味。


他緊閉著眼,臉白得像瓷,星星點點的血灑在衣襟上。


我毫不手軟地扒開他的戰甲和最裡層的中衣。


他穿著衣服時身形清瘦颀長,脫了衣服肌肉卻很明顯。


小腹上一道猙獰的傷口還在流著血。


我從寬大的袖子裡抖出金瘡藥,往他身上撒。


當初買藥的時候,我特地問過了大夫。


他建議我換一種藥:「金瘡藥觸碰傷口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下來的。」


我很興奮:「就這個,越疼越好。」


每個加班牽紅線的日日夜夜,我都想給溫衡扎小人。


現在終於能讓他痛苦一下了。


有仇不報非女子。


18


溫衡疼醒了。


他扇似的鴉睫顫了顫。


接著緩緩睜眼,瞳仁似蒙著層水霧。


他聲音很啞:「多謝……嗯?景黎,你又做什麼?」


我正狠狠地用紗布壓上他的傷口,面不改色道:「做你。」


他疼得輕輕抽氣。


好像很想舉著半截長纓槍給我來一下。


但是舉不動。


我說:「溫衡,你現在任我宰割了。」


他隱忍地閉眸:「所以?」


我說:「我要把你掛城牆上。哈哈哈哈哈哈。」


19


我牽著驢。


溫衡坐著驢。


我們雙雙在燕山迷路了。


天色已晚,樹影婆娑,遠山隱隱有狼嚎。


他虛弱地抬起頭:「你不認路?」


我理直氣壯:「不認啊。」


他:「那你怎麼來的?」


我反問他:「那你怎麼來的?」


我們面面相覷,無語凝噎。


黎明的時候。


我們終於被領兵而來的女校尉林安之找到了。


她英姿颯爽地翻身下馬,對坐在驢子上的溫衡行了個軍禮:「屬下來遲。」


溫衡直著脊背,身姿挺拔如松。


頷首時端得一派沉穩。


這是銀角大王的葫蘆——真能裝。


20


因為背挺得太直。


溫衡的傷口崩裂開了。


他鬢角的冷汗不斷地淌下來,臉上的血色全然褪去。


當我們繞路回到軍營時,他已經昏了過去。


軍醫為他重新處理了傷口。


還上蹿下跳拿著金針為他扎了好幾下。


他醒了。


我懷疑,他又是被疼醒的。


梅開二度。


他醒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安排人送我回府。


我坐在軍帳中。


在昏黃的燭火裡看他虛弱的模樣,告訴他一個壞消息。


「我要留下來了,我告訴他們我是男子。」


他氣息微弱地嗤笑一聲。


「溫照都不會信這些。」


我不服:「我還說我夜觀天象,發現你被西竹追兵圍堵到燕山。然后我有如天神下凡,以一當百。一人單槍匹驢,七進七出,救你於重圍。」


他不說話了。


滿眼寫著「這簡直離離原上譜」。


我補充一句:「他們信了。」


溫衡的眼皮一跳。


仿佛被我氣不活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烏龜卷起尾巴。」


他:「什麼?」


我安慰道:「鱉尾曲。」


他:「……」


21


他修養的這段時日裡,一切還在運籌帷幄之中。


溫衡是天生的將帥之才。


除卻剛出兵時被復雜的感情線拖累受傷以外。


他指揮的軍隊所向披靡。


一連攻下了十座城。


戰報是林安之親自來送的。


她闊步邁入了軍帳,朗聲道:「報!」


我把溫衡的藥碗「哐當」往桌上一放。


起身,向她張開了雙臂:「抱!」


林安之愣了一下,然后和我抱了一下。


溫衡咬著牙道:「景……你注意些!」


我以為他是要我不要汙了林安之清白:「嗨呀,她知道我是女子的啦。」


溫衡手上的青筋突了突:「你好歹算是有夫之婦。」


他過了會才反應過來:「他知道?」


我說:「是你自己說這事連溫照都不信的。」


溫衡:「……」


22


林安之與他說,明日便計劃一舉攻入京城。


我舉著勺子的手抖了抖,擦著他的唇過去.


一下全倒在他的鼻梁上。


他張了張唇。


我先發制人:「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景黎你又做什麼』?」


溫衡無語凝噎。


我拿著帕子粗魯地把他臉上的藥擦幹淨,正經道:「明日我也要隨軍。」


他說:「景黎,你又要做什麼?」


我說:「天神下凡以一敵百萬人中直取敵軍首級。」


他揉了揉太陽穴:「景黎,你這是茅廁裡跳高——過糞了。」


好家伙,還會學我說話了。


我說:「下凡天神的事你少管。」


23


林安之為我找到了一身盔甲。


我與她說:「雖然我身為女子,但我也有上場S敵的夙願。」


從不見經傳的士兵,靠著軍功成為了校尉的她,自然是理解這一切的。


但我很愧疚,我覺得我欺騙了她。


我和她不一樣。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天庭打工。


24


上了戰場,我手中的長纓槍便仿佛有了意識。


在人群中肆意揮舞。


血濺到了我臉上,濃鬱的腥味逼迫得我喘不過氣。


但我愈發沉著冷靜,似乎我也是為將而生的。


溫衡的聲音遙遠而飄渺:「景黎,夠了,退回來!」


他不是該躺在軍帳中嗎?


我勢如破竹。


直到一柄冷劍架上了我的脖頸。


而百米外的地方,是騎馬立在滿地屍首之中的溫衡。


我十分得意地對他笑了一下:「天神下凡以一當百是真的。」


他目光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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