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懷疑他那朵冰清玉潔的白蓮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管好這個家。
這種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遲早會生根發芽。
我一點也不急。
日子一天天過去,休書的事情,蕭徹再也沒有提。
白若雪接手了王府,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下人們陽奉陰違,採買的管事缺斤短兩,各處的莊子謊報災情。
這些都是我以前早就處理得妥妥帖帖的腌臜事。
如今沒了我的彈壓,牛鬼蛇神全都冒了出來。
白若雪焦頭爛額,短短幾天,就憔悴得像是凋零的花。
而我,每天睡到自然醒,養花,看書,聽曲兒。
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春桃都說,我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這天,宮裡突然來了懿旨。
皇太后要去京郊的皇家寺廟禮佛,中途要在寧王府歇腳用膳。
消息傳來,整個王府都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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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為了接待太后,我親力親為,三天三夜沒合眼。
從食譜的制定,到房間的布置,再到沿途的安保,每一處細節都反復確認。
最后,太后確實很滿意,誇我是個賢內助。
可那之后,我便大病了一場,身子骨徹底垮了。
這一世,我看著前來傳話的福安,直接打了個哈欠。
“知道了。”
福安見我反應平淡,有些急了。
“王妃,太后明日午時就到,您看這接待的事宜……”
“找白側妃去。”
我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她現在管家。”
福安一臉為難:“可……可是側妃她病了,說怕過了病氣給太后,不敢操持。”
又是這招。
我冷笑一聲。
“她還真是病得恰到好處。”
“既然如此,那就告訴王爺,讓他自己辦。”
“我,也病了。”
說完,我直接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稱病,誰不會呢?
福安沒法子,只能苦著臉退下了。
整個王府,因為沒了主心骨,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蕭徹被朝堂的事絆住了腳,一時回不來。
白若雪躲在雪院裡不敢露頭。
下人們群龍無首,做起事來更是錯漏百出。
第二天,太后的鳳駕準時到了王府門口。
迎接的場面,那叫一個混亂。
白若雪大概是覺得這是個在太后面前表現的好機會,又強撐著“病體”出來了。
她想在太后面前展示自己的賢惠能幹。
可惜,她沒有那個能力。
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太后禮佛,用的是齋菜,這是規矩。
白若雪卻自作聰明,為了顯示王府的富庶和對太后的重視,大張旗鼓地準備了豐盛的葷宴。
當一道道油膩的雞鴨魚肉被端上桌時,太后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整個正廳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蕭徹站在一旁,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今天才知道,原來管家理事,不是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經驗和細心。
而這些,都是他曾經不屑一顧,認為是沈清顏“分內之事”的東西。
他焦頭爛額,手足無措。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他大概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想念起那個曾經被他忽視、如今卻悠闲“養病”的沈清顏。
4
太后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只是淡淡一掃,就看清了席間的混亂。
她沒有發怒,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寧王家的當家主母呢?”
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
蕭徹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躬身回話。
“回皇祖母,王妃她……她偶感風寒,臥病在床。”
他身旁的白若雪立刻跟著行禮,聲音柔弱。
“是臣妾無能,未能替王妃姐姐分憂,擾了太后清修,請太后降罪。”
她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把自己摘了出去,又暗示了是沈清顏稱病撂挑子。
太后是什麼人?
在后宮裡鬥了一輩子,這點小伎倆在她眼裡,簡直如同兒戲。
她看了白若雪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溫度。
“你是?”
“臣妾白氏,是王爺的側妃。”
“哦。”
太后只應了一個字,便不再看她。
這一個字,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人難堪。
白若雪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太后轉頭看向蕭徹,語氣依舊平淡。
“既然王妃病了,那哀家,也該去探望探望。”
“這飯,就不吃了。”
說罷,她便起身,由宮女攙扶著,徑直朝著我所住的清心苑走來。
蕭徹和白若雪臉色大變,也只能慌忙跟上。
彼時,我正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悠闲地修剪著花枝。
午后的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在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我穿著一身家常的素色棉布裙,未施粉黛,頭發也只是松松地挽著。
比起精心打扮的白若雪,我顯得樸素,卻自有一股從容安逸的氣度。
當太后一行人出現在院門口時,我連頭都沒抬一下。
還是春桃眼尖,驚呼一聲,連忙跪下。
我這才慢悠悠地放下剪刀,轉身,對著太后的方向,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子。
“臣妾不知太后駕到,有失遠迎,望太后恕罪。”
我沒有下跪。
因為我知道,太后不喜歡繁文缛節,更欣賞有風骨的人。
蕭徹見狀,立刻厲聲呵斥:“沈清顏,見了太后為何不跪!”
我還沒開口,太后那淡淡的聲音就響起了。
“罷了,她說她病了,就別為難病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
“看你這氣色,紅潤得很,不像是有病的樣子啊。”
我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
“回太后,臣妾得的,是心病。”
“哦?說來聽聽。”
太后似乎來了興趣,竟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我給她倒了杯花茶,茶香嫋嫋。
“臣妾嫁入王府五年,事事親力親為,不敢有懈怠。”
“小到柴米油鹽,大到人情往來,臣妾自問從未出過差錯。”
“可操勞日久,不僅落了一身病根,還被人當成是理所當然。”
“臣妾心想,這王府,沒了屠夫,難道就要吃帶毛豬不成?”
“既然有人覺得臣妾佔著位置礙眼,那臣妾就讓出來,也樂得清闲。”
“這幾日不管事,吃得香,睡得好,這心病,自然也就好了一大半。”
我這番話說得平鋪直敘,卻字字誅心。
既點明了自己的付出,又諷刺了蕭徹的涼薄和白若雪的自不量力。
太后是過來人,哪裡會聽不明白。
她看著我,眼神裡閃過欣賞和憐惜。
又轉頭看向一旁臉色鐵青的蕭徹。
“皇帝常說,寧王是我朝的棟梁,治軍有方。”
“卻不想,連自己的后院都管不明白。”
“一個家,要靠女人用嫁妝填補虧空,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太后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蕭徹的心上。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
太后最后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白若雪,冷哼一聲。
“有些東西,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強求。”
“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
“安分守己,才是福氣。”
說完,她站起身,由我扶著,走出了院子。
臨上鳳駕前,她拍了拍我的手。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哀家懂。”
這一天,白若雪在太后面前,徹底失了臉面。
而我,沈清顏,不費吹灰之力,就給自己找了座最穩的靠山。
5
太后走后,寧王府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從過去的敬畏,變成了如今的探究和一絲絲恐懼。
他們大概想不明白,一個即將被休棄的王妃,是如何翻了盤。
當晚,蕭徹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帶著怒氣,也沒有帶著白若雪,獨自一人來到我的清心苑。
他屏退了下人,在院中站了很久。
夜風吹動他衣袍的下擺,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清顏。”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今天的事,是我不對。”
我正在燈下看一卷遊記,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道歉?
若是上一世,我聽到這兩個字,怕是會激動得落淚。
可現在,我的心早已是一片S灰。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這些年,為王府付出了這麼多。”
他往前走了幾步,語氣裡帶著懊悔。
“賬本……我看了。”
“是我糊塗,被蒙蔽了。”
“以后,這王府的中饋,還是由你來掌管吧。”
他以為,這便是一種恩賜,一種補償。
我終於放下了書卷,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臉顯得有些疲憊,眼中也帶著掙扎。
可這與我何幹?
“王爺。”
我開口,聲音清冷。
“你是不是忘了,你還要休了我。”
“休書”二字,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進了蕭徹的心裡。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我……”
他似乎想解釋什麼,卻又無從說起。
“我不會休了你。”
他最后生硬地說道,帶著強勢。
我笑了。
“王爺說了不算。”
“這王妃,我不當了。”
“王府的家,我也不想管了。”
“你愛給誰給誰,別來髒了我的地方。”
我的話,像一把刀子,將他那點可笑的自尊和權威割得體無完膚。
“沈清顏!”
他惱羞成怒,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別得寸進尺!”
我懶得再與他廢話,直接起身送客。
“王爺請回吧。”
“我乏了。”
蕭徹看著我冷漠的背影,最終還是壓著怒火,拂袖而去。
我們之間,徹底不歡而散。
我知道,這次談話,讓他僅存的那點愧疚,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男人的面子,比天大。
而我,恰恰是將他的面子,踩在了腳底下。
白若雪那邊,很快就感覺到了危機。
太后的敲打,蕭徹的冷淡,讓她徹底慌了神。
這個女人,終於要放出她那無往不利的S手锏了。
夜裡,蕭徹的書房傳來她壓抑的哭聲。
我派去的小丫鬟遠遠地聽著,回來一五一十地學給我聽。
“王爺,您是不是怪若雪……怪若雪當年欺騙了您?”
“可若雪也是身不由己啊。”
“當年沈家勢大,對我們白家有‘恩’,若雪若是不從,我們全家都沒有活路。”
“王爺,若雪對您的心,日月可鑑,可我……我配不上您,嗚嗚嗚……”
又是這套說辭。
用所謂的“恩情”進行道德綁架,將沈家塑造成以勢壓人的惡棍。
再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為家族犧牲的無辜受害者。
從而讓蕭徹對我,對沈家,心生厭惡與愧疚。
這一招,她用了五年,百試不爽。
每一次,都能讓蕭徹對她愈發憐惜,對我的態度愈發冰冷。
果然,書房裡傳來了蕭徹怒不可遏的咆哮。
緊接著,就是他怒氣衝衝,朝我院子走來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