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奶奶說的對,這個關系確實硬。
硬到我說出來,沒人信。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顧清商。
“你在哪?”
我沒回。
他又發:“我看到學校論壇了。”
我還是沒回。
過了兩分鍾,他發來一張截圖。是學校論壇的帖子,標題寫著:《458分“考神”被實名舉報,疑似串通舞弊》。
底下已經有幾百條回復。
“怪不得,我就說她平時成績一般。”
“關系真硬啊,考研都能操作。”
“聽說她奶奶親口說的,找的關系法律管不了。”
“這得是多大的官?”
“坐等通報。”
我看著這些字,手指凍得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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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商又發了一條:“你在哪?”
我盯著屏幕,猶豫了很久,打了三個字:“城隍廟。”
他秒回:“等著。”
3.
我等了四十分鍾。
顧清商出現的時候,我正蹲在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凍得直跺腳。他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從出租車裡鑽出來,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走過來往我手裡塞了一杯熱豆漿。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他說:“你從小就這樣,一有事就往廟裡跑。”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還真是。小時候考試沒考好,不敢回家,就躲在城隍廟后面的巷子裡。那時候顧清商總能找到我。
“豆漿趁熱喝。”他在我旁邊蹲下來,“論壇上的帖子我看了,舉報的人我查到了。”
我差點被豆漿嗆到:“你怎麼查到的?”
他說:“我認識計算機系的,幫忙查了舉報郵件的IP。是校內網,女生宿舍13號樓,具體是誰還沒確定。但那個方向住的是你們專業的人。”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他了。三年不見,他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你為什麼幫我?”我問。
他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我:“你看看這個。”
是那個舉報帖子的截圖。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但內容寫得特別詳細,連我和奶奶的聊天記錄都有截圖。那是我發給奶奶的,奶奶不可能往外傳,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有人偷看了我的手機?”
顧清商點頭:“你有在圖書館把手機放桌上的習慣嗎?”
我想了想。有。每次去接水或者上廁所,手機就扔桌上。
“但鎖屏密碼……”
“如果你輸密碼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看著呢?”
我沉默了。
豆漿的熱氣撲在臉上,我忽然覺得很冷。
顧清商站起來:“帖子我已經讓人刪了,但舉報郵件已經遞到學校紀檢處,這事沒那麼快完。你這兩天別上網,也別跟任何人解釋。”
我點頭。
他低頭看我,欲言又止。
我說:“你想說什麼?”
他說:“你奶奶……給我媽打電話了。”
我一愣。
他繼續說:“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你被舉報了,急得不行。我媽勸了她一晚上,她說要來學校,當面跟你們領導說清楚。”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她什麼時候來?”
“明天早上第一班車。”
我站起來,豆漿差點灑了:“不行,我得攔著她。”
“攔不住。”顧清商按住我,“我媽說了,你奶態度特別堅決,誰說都不聽。她還說……”
他頓了頓。
我問:“說什麼?”
他看著我:“她說菩薩託夢給她了,讓她必須來一趟。”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和顧清商站在校門口,凍得直搓手。
七點半,一輛灰撲撲的大巴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我奶第一個下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棉袄,背著她那個褪了色的帆布包,懷裡抱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看見我,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凍壞了吧?怎麼不在屋裡等?”
我說:“奶,你回去。”
她瞪我一眼:“回什麼回,我來辦正事的。”
說完,她繞過我,直接往校門裡走。
我和顧清商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校門口的值班保安攔住她:“阿姨,您找誰?”
我奶中氣十足:“找你們校長。”
保安愣了:“有預約嗎?”
“沒有。”
“那您不能進。”
我奶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紅本本:“我是退休中醫,有證的。你們校長病了,我來給他看病。”
保安:“……”
我:“……”
顧清商在旁邊小聲說:“你奶這招……挺野。”
保安當然沒放行。但他也沒能把奶奶趕走,因為奶奶往傳達室門口一坐,說等不到校長就不走。
十分鍾后,招生辦主任來了。
又過了五分鍾,系主任來了。
又過了十分鍾,紀檢處的那個中年男人也來了。
他們圍在傳達室門口,苦口婆心地勸我奶先回去,說事情會按程序處理。
我奶坐在椅子上,抱著那個紅布包,紋絲不動。
招生辦主任說:“老人家,您這樣影響不好。”
我奶說:“我孫女被人冤枉,我不來,那才叫影響不好。”
紀檢處的男人說:“我們正在調查,會公正處理的。”
我奶說:“你們調查什麼?我孫女考了多少分,那是她自己考的。我給她供燈,那是供燈,不是供題。”
旁邊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頭接耳。
系主任臉色很難看,壓低聲音對我說:“沈墨弦,你勸勸你奶奶,這樣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我剛要開口,我奶騰地站起來,指著他說:“我鬧什麼了?我來送證據的!”
她把手裡的紅布包往桌上一放,刷地打開。
裡面是一本發黃的筆記本,和一沓票據。
她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舉起來給所有人看:“這是我孫女小學一年級的成績,語文98,數學100,全班第一。”
翻一頁:“這是二年級的,語文100,數學100,還是第一。”
再翻一頁:“這是三年級的——”
招生辦主任打斷她:“老人家,這些……”
“你別說話。”我奶瞪他一眼,繼續翻,“這是她小升初的成績,全縣前五十。這是她中考的成績,全校第三。這是她高考的成績,全縣第一百二十三,考上了這所學校。”
她翻到最后幾頁:“這是她大學四年的成績單,每學期我都抄下來了。大一下學期有一門考了78,她難受了好幾天,我罵她,說78怎麼了,我孫女考78也是好樣的。”
傳達室裡安靜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發黃的紙頁,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每次考完試,奶奶都會讓我把成績報給她,她說要記下來,等以后給我孩子看。我那時候嫌她煩,總是敷衍了事,沒想到她真的記了二十年。
我奶又拿起那沓票據,一張一張抖開:“這是我在城隍廟給她供燈的憑證。一盞燈三百塊,我供了九十九天,這是九十九張票。一共兩萬九千七,我攢了半年退休金。”
她把票據拍在桌上,看著那幾個領導:“這就是我找的關系。這就是我打點的錢。你們要是覺得菩薩能幫忙出題,那你們去查菩薩。”
沒有人說話。
門口的學生們也沒人說話。
我低著頭,使勁忍著,眼眶還是熱了。
顧清商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我旁邊,小聲說:“該我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沓A4紙,走到系主任面前:“老師,這是我整理的材料。沈墨弦大學四年的論文、競賽獲獎證書、圖書館借閱記錄。借閱記錄顯示,她四年借了四百二十三本書,平均每學期五十多本。如果這也算作弊的話,那圖書館就是她的共犯。”
系主任接過那沓紙,一張一張翻著。
紀檢處的男人也湊過去看。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奶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小聲說:“別怕。”
我看著她的手,那上面全是老年斑和皺紋。這雙手給我包過餃子,縫過棉袄,往我額頭上貼過退熱貼。現在這雙手,正在跟一所大學的紀檢系統對峙。
我說:“奶,你怎麼敢的啊?”
她笑了一下:“我有啥不敢的,我又不犯法。”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說:“再說了,菩薩說了,讓我放心來。”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清商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你奶還說了,菩薩跟她一塊來的。”
我奶瞪他一眼:“別瞎說,菩薩在心裡,又不是在車上。”
門口的人群裡,不知道誰先開始鼓掌。
一個人,兩個人,一片人。
我抬起頭,看見很多陌生的臉。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睛。
招生辦主任和系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
紀檢處的那個男人把票據放下,嘆了口氣,對我奶說:“老人家,東西我們收下,會認真核實的。您先回去等消息,行嗎?”
我奶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問:“你是最大的官嗎?”
他愣了:“……不是。”
“那我不走。”我奶又坐下了,“我等你們最大的官來。”
我閉上眼睛,忽然很想笑。
這就是我奶。
七十二歲,退休中醫,唯一的人脈是菩薩。
4.
我奶在校門口坐了一上午。
招生辦主任勸了三次,系主任勸了兩次,后勤的人送來一杯熱水和一盒盒飯,我奶沒接,說“無功不受祿”。
紀檢處的那個中年男人后來也來了,說他做不了主,讓我奶先回去,學校會成立專項調查組。
我奶說:“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他被噎住了。
十二點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校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穿著一件灰色夾克。他一出現,那幾個領導立刻圍了上去。
我聽見有人叫了一聲“周校長”。
周校長擺擺手,徑直走到傳達室門口,看了我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問:“哪位是沈墨弦同學的奶奶?”
我奶站起來:“是我。”
周校長點點頭:“老人家,外面冷,咱們換個地方說話行嗎?”
我奶抱著她的紅布包,警惕地看著他:“去哪兒?”
“我辦公室。”周校長說,“就咱倆,加上你孫女,其他人不進去。行不行?”
我奶想了想,看了我一眼。
我說:“奶,這是校長。”
她說:“我知道。我看他不像壞人。”
周校長笑了一下。
我們跟著他走進辦公樓,一路上遇到好幾個老師,都停下腳步看著我們。我低著頭,跟著奶奶的腳步往前走。
校長的辦公室在五樓,很大,有一整面牆的書。他讓我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三杯水。
我奶坐下之后,把那個紅布包放在膝蓋上,手一直按著。
周校長在她對面坐下,態度很和氣:“老人家,你帶來的東西,能讓我看看嗎?”
我奶把紅布包遞過去。
他打開,先看那個筆記本。一頁一頁翻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一下,仔細看看邊角上的批注。我看到其中一頁上,有我奶寫的字——“弦弦這次語文作文沒寫好,扣了8分,下次要注意。”
那是小學五年級的一次考試。
周校長翻完最后一頁,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那沓票據,一張一張看過,數了數,九十九張。
他把票據也放下,沉默了一會兒,問我奶:“老人家,你知道這九十九盞燈,意味著什麼嗎?”
我奶說:“意味著我求菩薩保佑我孫女考好。”
周校長搖頭:“不止。九十九天,意味著你每天都要去廟裡。從你家到城隍廟,多遠?”
我奶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說:“坐公交四十分鍾。”
周校長點點頭:“來回一個半小時。九十九天,就是一百四十多個小時。老人家,你這是把半年時間都花在路上了。”
我奶說:“我退休了,闲著也是闲著。”
周校長笑了笑,轉頭看著我:“沈墨弦同學,你這四年的借閱記錄我也看了。四百二十三本書,你知道這在學校是什麼水平嗎?”
我搖頭。
他說:“全校前五。”
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你們專業的老師我也問過了。你的論文,你的課堂表現,你的平時成績,都有記錄。這些東西,比任何人的舉報都有說服力。”
我看著他,嗓子忽然有點發緊。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調查組今天上午已經開了會。結論是,舉報材料中提到的微信聊天記錄,無法構成考試舞弊的證據。你和你奶奶的對話,雖然有‘打點’、‘關系’這類字眼,但結合你們家的實際情況和奶奶的個人信仰,屬於家庭內部的口語表達,不能認定為舞弊行為。”
他頓了頓:“你的考試成績,經過與考場監控、試卷筆跡、平時成績綜合比對,認定有效。”
我坐在沙發上,耳朵裡嗡嗡的。
我奶推我一下:“人家說的話,你聽見沒?”
我點頭。
周校長又說:“那個舉報你的人,我們也查到了。是你同專業的同學,因為也想報考同一個導師,所以……”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什麼意思。
我奶問:“那個人會怎麼樣?”
周校長說:“按校規處理,記過處分。”
我奶想了想,說:“別太重了,還是個孩子。”
周校長愣了一下,看著我奶,眼神有點復雜。
我奶解釋:“我就是覺得,小姑娘可能也是一時糊塗。弦弦考這麼高,換我我也眼紅。”
我扭頭看著奶奶。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校長沉默了幾秒鍾,忽然笑了一下:“老人家,你這心態,很多人一輩子都學不會。”
我奶說:“我這把年紀了,還跟小孩計較什麼。”
從辦公樓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奶抱著她的紅布包,走在我旁邊,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我說:“奶,我請你吃飯。”
她說:“不用,我坐車回去。”
我說:“那怎麼行,你來幫我這麼大忙。”
她停下來,看著我:“弦弦,我不是來幫你的。”
我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