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說:“我是來還願的。”


我沒聽懂。


她拍拍懷裡的紅布包:“供了九十九天的燈,菩薩肯定聽見了。現在你考好了,我得來告訴菩薩一聲,謝謝她。”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我:“愣著幹嘛,送我去車站。”


我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走到校門口,我看見顧清商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杯熱飲。看見我們,他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我奶:“奶奶,熱的。”


我奶接過來,笑眯眯地看著他:“小顧長這麼高了。”


他說:“我高中就長這麼高了。”


我奶說:“那時候沒細看。現在看,帥了。”


他耳朵有點紅。


我奶又看看我,再看看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我說:“奶,你想什麼呢?”


她說:“我沒想什麼,我什麼都沒想。”


顧清商低頭喝飲料,假裝沒聽見。


送奶奶上了大巴車,我站在車站,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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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商站在我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你奶真牛。”


我說:“嗯。”


他說:“她說菩薩託夢讓她來的時候,我以為她是急糊塗了。”


我扭頭看他:“你不是不信這些嗎?”


他沉默了一下,說:“今天信了。”


我看著他。


他說:“你奶信的東西,不管是什麼,能讓她七十多歲一個人坐大巴來替你撐腰,那這個東西就是真的。”


我沒說話。


風吹過來,有點涼,但陽光很好。


回到學校,天已經快黑了。


我走進宿舍樓,迎面遇到幾個同學。她們看見我,都停下來,表情有點復雜。其中一個走過來,小聲說:“沈墨弦,論壇上的帖子都刪了,學校發了通報,說舉報不實。”


我說:“我知道。”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那個舉報的人……是我們宿舍的。”


我看著她。


她臉紅了:“我之前不知道是她。今天下午她被叫去談話,回來就收拾東西搬走了。我們才知道。”


我說:“哦。”


她說:“對不起,我之前……也懷疑過你。”


我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訕訕地走了。


我上樓,推開宿舍門。


三個室友都在。看見我進來,她們都站起來,表情訕訕的。


老大說:“墨弦,那個……恭喜你。”


老二說:“我們之前也沒敢說話,你別怪我們。”


老三說:“我們給你買了奶茶。”


我看看桌上那杯奶茶,再看看她們的臉。


我說:“沒事。”


宿舍裡的氣氛松弛了一點。


我坐到床上,拿出手機。微信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都是恭喜的。我一個一個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顧清商發來的:


“明天有空嗎?”


我回:“幹嘛?”


他秒回:“請你吃飯。你奶交代的,讓我照顧你。”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幾秒。


然后回:“我奶什麼時候交代的?”


他回:“在車站的時候,趁你不注意。”


我想起奶奶上車前確實跟顧清商嘀咕了幾句,當時沒在意。


我說:“她自己怎麼不跟我說?”


他說:“她說怕你不好意思。”


我看著手機,忽然笑了。


窗外,夜色落下來。宿舍裡的燈亮著,室友們在聊別的事,聲音很輕。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忽然想起奶奶那句話:“菩薩說,這關你過了,以后都是坦途。”


我閉上眼。


好像真的聞到了檀香的味道。


5.


第二天,顧清商真的來請我吃飯。


他選的地方很離譜,是學校后街那家我們小學時候常去的餛飩店。店面還是那麼破,塑料凳子還是那麼矮,老板娘還是那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看見我們就笑:“哎呀,你倆又來了?”


我說:“我們十幾年沒來了。”


她說:“那我認錯人了,你倆長得像以前常來的兩個小孩。”


顧清商說:“就是我們。”


老板娘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我就說嘛,我這記性不會錯。”


餛飩端上來,還是那個味道。我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舉報我的人,后來怎麼樣了?”


顧清商說:“記過,留校察看。她報的那個導師,今年不招生了。”


我低頭喝湯。


他說:“你是不是覺得她挺慘的?”


我想了想:“有點。”


他說:“她查成績那天,看見你458,自己考了371,在圖書館哭了一下午。然后就去教務處舉報了。”


我說:“你怎麼知道?”


他說:“她室友說的。”


我沒再問。


吃完餛飩,我們沿著后街慢慢走。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點多,路燈已經全亮了。街上有很多學生,抱著書,拎著飯,匆匆忙忙地往學校走。


顧清商忽然問:“你以后打算幹什麼?”


我說:“考研都還沒完呢,還有復試。”


他說:“你那個分數,復試走個過場而已。”


我說:“那也得認真準備。”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走到校門口,他停下來:“我明天回北京。”


我愣了一下:“這麼快?”


他說:“請假回來的,那邊還有課。”


我說:“哦。”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鍾,忽然說:“沈墨弦,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說你以后要當作家。”


我說:“記得。后來發現寫東西養活不了自己。”


他說:“你現在學的這個,古文獻,也不像能養活自己的。”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但你學得挺開心的,對吧?”


我想了想,點頭。


他說:“那就行。”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我收到他發來的一張照片。是一盞燈,擺在某個寺廟的供桌上,旁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他說:“你奶讓我幫她供的,復試加油。”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復試很順利。


四月,錄取名單公布,我的名字在上面。


我給我奶打電話,她在那頭笑得合不攏嘴:“我就說嘛,菩薩保佑。”


我說:“奶,我放假回去看你。”


她說:“不用,我去看你。我還沒去你學校好好逛過呢。”


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春天到了,圖書館樓下的玉蘭開了,白白的一片。


五月的第一個周末,我奶來了。


她背著那個褪色的帆布包,穿著那件紅棉袄——天已經熱了,我讓她脫,她說“紅的熱鬧”。


我帶她在學校裡逛了一圈。圖書館,教學樓,食堂,宿舍。她看什麼都新鮮,問這問那,像個剛進城的老太太。


走到校門口,她忽然停下來,指著傳達室說:“這就是我上次坐的地方。”


我說:“我知道。”


她說:“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他們不信我,我就天天來坐著。”


我說:“他們信了。”


她點點頭,拍拍我的胳膊:“走,帶我去看看你平時看書的地方。”


我帶她去圖書館。進門的時候要刷卡,她站在旁邊等著,等門開了,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進去。


閱覽室在三樓。我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整個閱覽室,靠窗那幾排桌子上,整整齊齊擺著幾十盞小燈。


不是真燈,是那種折疊的紙燈,紅色的,每個燈上都貼著一張紙條。


我奶走過去,拿起一盞,上面寫著:“祝沈墨弦學姐前程似錦。”


再拿一盞:“學姐加油。”


又一盞:“奶奶好!”


她回頭看我。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旁邊一個正在看書的女生抬起頭,看見我,笑了:“學姐,這是大家給你準備的驚喜。論壇上有人發了你奶奶的故事,我們都看哭了。”


我愣在原地。


我奶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眼睛紅了。


那個女生走過來,看著我奶:“奶奶,我能抱抱您嗎?”


我奶愣了一下,然后張開胳膊。


女生抱完,又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過來,抱我奶,跟她說謝謝。我不知道她們謝什麼,但我奶一直在笑。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奶走在我旁邊,忽然說:“弦弦,我這一輩子,值了。”


我說:“什麼值了?”


她說:“我孫女有出息,還這麼多人喜歡她。”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個凌晨四點起床去廟裡的老太太。想起那個在校門口坐了一上午也不肯走的紅棉袄。想起那沓整整齊齊的票據,和那本寫了二十年的筆記本。


我說:“奶,你累不累?”


她說:“不累,高興著呢。”


我們走到校門口,她說:“行了,你回去吧,我坐車去車站。”


我說:“我送你。”


她說:“不用,我知道路。”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小顧呢?他怎麼不在?”


我說:“他在北京上學。”


她點點頭:“這孩子不錯,你倆多聯系。”


我說:“奶——”


她擺擺手,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裡。


六月,我畢業了。


離校那天,我一個人走到圖書館門口,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顧清商發來的:“畢業快樂。”


我回:“謝謝。”


他:“你什麼時候來北京?”


我:“九月。”


他:“好。”


我收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圖書館。陽光照在玻璃窗上,亮得晃眼。


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看見門衛大爺在叫我。


他遞給我一個信封:“有人給你留的。”


我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那個閱覽室,那幾十盞紙燈還在,我奶站在中間,笑得滿臉皺紋。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菩薩說,這一關你過了,以后都是坦途。”


我捏著那張照片,站在圖書館門口,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考研前的冬天,我奶發來的語音。想起那個被舉報的清晨,會議室裡五雙眼睛。想起那個在校門口抱著紅布包的老太太,對著招生辦主任說“我找的關系法律管不了”。


她說得對。


那個關系確實硬。


硬到不需要任何解釋,硬到能讓滿屋子的人都閉嘴,硬到能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為了孫女,在校門口坐上一整天。


我抬起頭,看著天。


六月的陽光很好,沒有一絲雲。


我把照片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校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四個大字還在,和四年前我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手機響了,我媽發來的語音:“弦弦,你奶問你,去北京之前回不回家吃飯。”


我說:“回。”


她秒回:“想吃什麼?”


我想了想:“餛飩。”


我媽:“你奶包的好不好?”


我說:“好。”


收起手機,陽光落在肩膀上。


我忽然想起那盞燈。


九十九天。


兩萬九千七。


還有那個凌晨四點起床的老太太。


這世上有些東西,科學解釋不了,法律管不著。


但它就是在那兒。


像一盞燈,一直亮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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