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拜堂當天,她嗑著瓜子問:“你這規矩,管不管嗑瓜子?”
洞房花燭,她鋪了張床在書房門口:“你睡你的,我守門,咱倆都不虧。”
婆婆問她圖什麼,她嗑著瓜子說:“圖他話少,清淨。”
全京城都在等這門親事散場。
結果等來等去,等到的卻是——
鐵面閻王當眾掀了御史臺的書案:“我家的人,輪得到你們編排?”
顧明昭被三道聖旨從京城市集押回了家。
第一道讓她閉嘴。
第二道讓她收手。
第三道——讓她嫁人。
她蹲在自家門檻上,把瓜子皮磕得滿臺階都是。
瓜子殼落地的速度,跟她現在的心情一樣,噼裡啪啦地往下墜。
“爹,您再說一遍,我要嫁誰?”
顧父搓著手,臉上的褶子都快擠成一朵菊花:“戶部侍郎,蕭衍之。”
顧明昭手裡的瓜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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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誰不知道蕭衍之?
朝堂第一冷面閻王,上朝能一句話噎S三個同僚,回家對著院子發呆一整夜。
據說此人二十八年沒笑過,家裡養了只鸚鵡,進門三天就不敢吭聲了。
“我不嫁。”
“閨女啊,”顧父聲音軟得像塊年糕,“咱家欠他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三兩銀子。上個月你娘看上的那支白玉簪子,也是從他家當鋪赊的。還有你弟的束脩、你妹的嫁妝、你上個月打官司賠給人家的一百兩——”
“行了行了,”顧明昭站起來拍了拍裙擺,“嫁就嫁,但是爹,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欠的銀子,一文都不還。”
顧父:“……這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顧明昭把瓜子往袖子裡一揣,下巴微微揚起,“人都是他的了,還想要錢?”
大婚當日,京城萬人空巷。
老百姓擠在街道兩旁,伸長脖子等著看熱鬧。
茶樓裡開了盤口,賠率最高的項目是“新娘子能把新郎官氣成什麼樣”。
有人說:“顧家那位姑奶奶,一張嘴能懟翻半條街。蕭閻王那張嘴,能噎S剩下半條。這倆人住一塊兒,怕是要把房頂掀了。”
有人搖頭:“掀什麼房頂,我看不出三天,顧明昭就得被蕭家的規矩活活憋S。”
花轎從顧府出發,繞了大半個京城,最后停在蕭家門口。
轎簾一掀,顧明昭踩著門檻下來,第一件事是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瓜子。
旁邊看熱鬧的婆子眼皮直跳:“少夫人,這——”
顧明昭磕了一顆,環顧四周:“蕭家的大門,比我想象的低了點。”
婆子的臉色像吞了一只活蒼蠅。
蕭府的宅子三進三出,青磚灰瓦,收拾得一絲不苟。
院子裡連片落葉都看不見,花壇裡的花修剪得跟排隊上朝似的,一株比一株規矩。
顧明昭一路走一路磕瓜子,瓜殼隨手往地上扔。
身后跟了一串丫鬟婆子,彎腰撿殼撿得腰都快斷了。
正堂裡,蕭衍之穿著大紅吉服,直挺挺地站著。
顧明昭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長了一張生人勿近的臉,五官倒是好看的,就是冷。
眉峰壓得很低,嘴角抿成一條線,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別惹我。
蕭衍之也在看她。
紅衣如火,瓜子在手,嘴角掛著一抹笑,怎麼看怎麼像來砸場子的。
“夫人,”蕭衍之開口,聲音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蕭家有三條規矩。”
顧明昭磕了一顆瓜子:“您說。”
“第一,正堂之內,不許吃零嘴。”
“咔嚓。”
顧明昭又磕了一顆,瓜子皮落在光可鑑人的地磚上。
蕭衍之的眉頭跳了一下:“第二,后院女眷,不得隨意出府。”
“咔嚓。”
“第三——”
“等一下,”顧明昭舉起手裡的瓜子,“您這三條規矩裡,包不包含嗑瓜子這一條?”
蕭衍之的嘴角抽了一下:“自然包含。”
“哦,”顧明昭把瓜子收進袖子,拍了拍手,“那我不嗑了。”
蕭衍之松了口氣。
顧明昭接著問:“那我想嗑的時候,去哪嗑?”
“后院。”
“后院不能隨意出府,我去了后院怎麼回來?”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
“書房。”
“書房是您的地盤,我去了打擾您。”
“廚房。”
“廚房有火,瓜子殼易燃,燒了怎麼辦?”
蕭衍之的太陽穴開始跳。
顧明昭笑眯眯地看著他,那表情分明在說——您繼續編,我聽著呢。
“……你想在哪嗑就在哪嗑!”蕭衍之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大紅吉服帶起一陣風。
身后,顧明昭從袖子裡掏出瓜子,磕了一顆,對著他的背影悠悠地說:“早這麼說不就完了嘛。”
旁邊觀禮的賓客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這位新夫人,怕不是來嫁人的,是來拆家的。”
拜堂的時候,顧明昭倒是配合。
一拜天地,她彎腰;
二拜高堂,她彎腰;
夫妻對拜——
她站直了,認認真真看了蕭衍之一眼。
蕭衍之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看什麼?”
“看看我嫁了個什麼人,”顧明昭說,“嗯,還行,長得能下飯。”
蕭衍之的臉黑了三個度。
洞房花燭,整個蕭府張燈結彩。
新房裡的龍鳳花燭燒得正旺,桌上擺著合卺酒、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顧明昭進門轉了一圈,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瓜子——她好像永遠能從袖子裡掏出瓜子來。
丫鬟碧桃趕緊上前:“少夫人,新房不能嗑瓜子,不吉利。”
“有什麼不吉利的?”顧明昭磕了一顆,“瓜子瓜子,多子多福,正應景。”
碧桃張了張嘴,發現這話竟無法反駁。
顧明昭在新房裡轉了兩圈,看了看那張雕花大床,又看了看窗邊的軟榻,最后目光落在書房的方向。
她推開通往書房的門。
蕭衍之果然坐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書,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
“您打算在這兒過夜?”
蕭衍之頭也沒抬:“夫人自行安置便是。”
“行,”顧明昭轉身就走,片刻之后又回來了,手裡抱著被褥枕頭,在書房門口鋪了一張地鋪。
蕭衍之終於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她。
顧明昭往地鋪上一躺,拍了拍身下的褥子:“您睡您的,我守門,咱倆都不虧。”
“這是何意?”
“意思就是,您別管我,我不管您,井水不犯河水。”
顧明昭打了個哈欠,“我這個人吧,睡覺打呼嚕磨牙說夢話,怕吵著您。”
蕭衍之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目光收回到書上。
“隨你。”
顧明昭翻了個身,把瓜子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蕭大人。”
“嗯。”
“您家的床太軟了,我睡不慣。明兒讓人給我換張硬板。”
蕭衍之手裡的書頁停了一瞬。
“……”
第二天一早,顧明昭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蕭衍之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疊紙。
“夫人,這是蕭家的家規。”他把紙遞過來,“三十條,請過目。”
顧明昭坐起來,接過那疊紙,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第一條:晨起卯時,向長輩請安。
第二條:衣著端莊,不得披頭散發。
第三條:言行有度,不得高聲喧哗。
第四條:食不言,寢不語。
第五條:未經允許,不得隨意出入前院。
……
顧明昭看到一半,從枕頭底下摸出瓜子,磕了一顆。
蕭衍之盯著她。
顧明昭繼續往下看,看到第十七條的時候,她拿起書案上的筆,在紙上畫了個圈,旁邊批了兩個字:“刪了。”
蕭衍之的臉色微微變化。
顧明昭看到第二十三條,又畫了個圈:“不可能。”
看到第二十八條,畫了第三個圈:“你在想屁吃。”
批完,她把紙疊好,原樣塞回蕭衍之手裡,拍拍手站起來,嗑著瓜子往外走。
蕭衍之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疊被批得體無完膚的家規,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顧明昭!”
她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我去給老夫人請安。您列的那些規矩,回頭我幫您改改,寫得合理些再送來。”
蕭衍之攥著那疊紙,指節泛白。
碧桃在門外聽到了全部對話,嚇得腿都軟了。
她進蕭府三年,從沒見過有人敢這麼跟蕭衍之說話——不,從沒見過有人敢跟蕭衍之說話。
老夫人住在后院的正房。
顧明昭到的時候,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打太極。
蕭老夫人姓沈,閨名一個“箏”字。
年輕時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面羅剎”,一把軟劍走南闖北,后來嫁進蕭家,洗手作羹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如今五十出頭,頭發烏黑,腰板筆直,打起太極來虎虎生風。
“娘,”顧明昭脆生生叫了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瓜子遞過去,“吃瓜子不?五香味的,我從城南李記帶的。”
蕭老夫人收了勢,看著她遞過來的瓜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孩子,”她接過瓜子,磕了一顆,“李記的瓜子,確實比府裡的好。我年輕那會兒也常吃。”
婆媳兩個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嗑著瓜子聊開了。
“娘,您以前是江湖人?”
“是啊,當年在江南一帶也算有些名頭。”蕭老夫人說起往事,眼裡有光,“后來遇上老爺子,他一個窮進士,連聘禮都拿不出,拎了兩條魚就上門提親。”
顧明昭嗑著瓜子:“那您怎麼看上他的?”
“圖他老實。”蕭老夫人笑著搖頭,“結果嫁過來才發現,老實人最會氣人。他那個規矩啊,比衍之還多。進門先學三天家規,吃飯拿筷子姿勢不對都要被說。”
“那您怎麼受得了的?”
“受不了啊,”蕭老夫人一拍大腿,“所以我把家規改了。改著改著,就剩三條了。”
顧明昭來了興致:“哪三條?”
“第一,別餓著。第二,別凍著。第三,別憋著。”
顧明昭笑得前仰后合:“娘,您這規矩,比您兒子列的高明十倍。”
蕭老夫人也笑:“他那些規矩,回頭我幫你說說他。”
“不用,”顧明昭嗑了顆瓜子,“我自己來。您要是插手,他該覺得我告狀了。”
蕭老夫人看她一眼,眼裡多了幾分贊許:“你倒是個有主意的。”
“不是我主意多,”顧明昭拍拍手上的瓜子殼,“是您兒子的規矩,實在是太離譜了。第二十三條寫著‘女眷不得當街與男子交談’。娘,您說這條——”
“這條怎麼了?”
“全京城的鋪子,從掌櫃到伙計,一大半都是男的。不讓跟男子交談,那我去買東西,比劃嗎?”
蕭老夫人笑得直拍大腿:“他小時候被鵝追過,從此見鵝繞著走,沒想到長大了更離譜。”
顧明昭嗑瓜子的動作一頓,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被鵝追?”
“可不是,那時候他才六歲——”
蕭老夫人剛開了個頭,餘光掃到院門口,立刻收了聲。
顧明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蕭衍之站在月亮門下,一身朝服,面沉如水。
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娘,”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您該用早膳了。”
“對對對,”蕭老夫人站起來,拍了拍顧明昭的肩膀,“我先去吃飯,你們小兩口聊。”說完腳底抹油一般溜了。
院子裡只剩下顧明昭和蕭衍之。
顧明昭慢慢磕著瓜子,打量著蕭衍之的臉色。那臉色簡直精彩,黑裡透著青,青裡透著紅,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蕭大人,”她悠悠開口,“您六歲那年的事,能詳細說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