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得厲害。


“顧明昭。”


“嗯?”


“此事,不、許、再、提。”


顧明昭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認真地看著他:“那您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您的家規,讓我改。”


蕭衍之的眉頭擰成一個S結。


“你改?”


“對,我改。”顧明昭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瓜子殼,“我保證,改完之后比您的合理。”


蕭衍之盯著她看了足足十個呼吸的時間。


最終,他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改可以。三十條,一條不能少。”


“行,”顧明昭嗑著瓜子應了,“三十條就三十條。”


蕭衍之大步離去,背影透著一種“我做出了巨大讓步但我絕對不會承認”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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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從角落裡探出頭來,一臉崇拜地看著顧明昭:“少夫人,您是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


“讓大人讓步啊。我在蕭府三年,從沒見過大人讓步。”


顧明昭想了想:“大概是因為,我比他更不讓步。”


當天下午,顧明昭就窩在書房裡改家規。


她佔了蕭衍之的書案,把他的奏折和文書推到一邊,鋪開一張大紙,提筆就寫。


蕭衍之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書案上攤著瓜子殼、果皮、一壺茶,還有一本攤開的《論語》被拿來墊茶杯。


他的新夫人正翹著二郎腿,咬著筆杆子,寫寫停停。


“你——”


“別急,”顧明昭頭也不抬,“快寫完了。”


蕭衍之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最終只是把袍子一撩,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


過了大約一炷香,顧明昭把紙遞過來:“好了,您過目。”


蕭衍之接過來,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顧氏家規三十條(修訂版)


第一條:一家人,有話好好說,不許甩臉子。


第二條:進門前先敲門,尤其是書房和臥房。


第三條:飯桌上可以說話,但不能噴飯。


第四條:瓜子可以在任何地方嗑,嗑完自己掃。


第五條:出門要打招呼,回來要說一聲。


第六條:有事商量著來,不許一個人拍板。


……


蕭衍之看到第二十三條,眼睛微微睜大。


第二十三條:蕭衍之每天必須笑一次。


“這條,”他的聲音發緊,“不可能。”


顧明昭嗑著瓜子:“為什麼不可能?”


“本官為官多年,從不——”


“從不笑?”顧明昭歪著頭看他,“那您這日子過得有什麼意思?每天板著臉,上朝板著臉,回家板著臉,連吃飯都板著臉。您不累,我看著都累。”


蕭衍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樣吧,”顧明昭退了一步,“這條改成‘蕭衍之每周必須笑一次’,行不行?”


“不行。”


“半個月一次?”


“……”


“一個月一次?再少就不叫笑了,叫面部抽搐。”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把家規按在桌上:“容后再議。”


“行,”顧明昭笑眯眯地收起瓜子,“容后再議就容后再議。反正我記著了,您欠我一個笑。”


蕭衍之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嫁進蕭府的第七天,顧明昭迎來了第一場硬仗。


柳如煙來了。


柳如煙是蕭衍之的表妹,戶部柳侍郎的女兒。


據說從小就屬意蕭衍之,在蕭家走動得比自家還勤快。


蕭衍之一直沒松口,她也不急,就這麼吊著。


誰知道半路S出個顧明昭,直接把肉叼走了。


柳如煙是帶著一肚子的不甘心來的。


她進門的時候,顧明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嗑瓜子。


看到柳如煙帶著兩個丫鬟浩浩蕩蕩地進來,她也沒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喲,來客人了。”


柳如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表哥娶的這位新夫人,倒是……隨性。”


“隨性”兩個字咬得很重,擺明了不是什麼好話。


顧明昭磕了一顆瓜子,把皮彈進手邊的碟子裡:“隨性好啊,隨性活得長。”


柳如煙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表嫂說笑了。我是來給姑母請安的,順便看看表哥。他在嗎?”


“不在,”顧明昭嗑著瓜子,“上朝去了。您要是有事,跟我說也一樣。”


柳如煙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忽然放低了聲音:“表嫂,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顧明昭把瓜子收起來,拍了拍手,認真地看著她:“您都這麼說了,那肯定不當講。要不就別講了?”


柳如煙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旁邊的丫鬟翠縷趕緊打圓場:“表小姐是來陪少夫人說話的,沒有別的意思。”


“哦,”顧明昭重新掏出瓜子,“那坐吧,我這兒瓜子多,聊到天黑都行。”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維持著最后的體面坐了下來。


她醞釀了片刻,開口了:“表嫂可能不知道,表哥這個人,最重規矩。他以前說過,娶妻當娶賢,要知書達理、端莊大方——”


“那他娶我幹嘛?”顧明昭打斷她,一臉真誠地困惑。


柳如煙被她這一句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的意思是,”柳如煙咬重了每個字,“表哥對表嫂,可能只是一時——”


“一時什麼?”


柳如煙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表嫂和表哥,終究是聖旨賜婚,不比青梅竹馬的情分。”


顧明昭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她偏過頭,認認真真地看了柳如煙一眼。那目光不兇,甚至帶著點笑意,但柳如煙莫名覺得后背發涼。


“柳小姐,”顧明昭把瓜子皮吐出來,不緊不慢地說,“您說的青梅竹馬,是指您自己吧?”


柳如煙的臉微微泛紅。


“那您這青梅竹馬當得可不怎麼樣,”顧明昭笑了一聲,“當了這麼多年,連個名分都沒混上,還得靠聖旨才能讓他娶別人。您這個青梅,是不是有點——水?”


柳如煙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


“我什麼?”顧明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我說錯了嗎?您要是真有那個本事,他早就娶您了。他沒娶,說明什麼?說明您在他眼裡,還不如我這個聖旨塞過去的。”


柳如煙“騰”地站起來,手指著顧明昭,嘴唇發抖:“顧明昭,你別太得意。你以為嫁進蕭家就穩了?表哥對你不過是應付差事,等新鮮勁過了——”


“新鮮勁過了會怎樣?”一個聲音從月亮門那邊傳來,冷得像淬了冰。


柳如煙渾身一僵。


蕭衍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穿著一身朝服,站在門口。


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比平時濃了十倍不止。


“表、表哥,”柳如煙的舌頭打了結,“我、我是來看姑母的——”


“看姑母看到我院子裡來了?”蕭衍之走進來,目光從柳如煙臉上掃過,像冬天的風刮過冰面。


柳如煙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蕭衍之走到顧明昭身邊,看了她一眼——準確地說,是看了她手裡的瓜子一眼。


顧明昭心領神會,把瓜子收進袖子。


蕭衍之這才轉向柳如煙:“柳小姐方才說,本官對夫人是應付差事?”


柳如煙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本官倒想問問,柳小姐以什麼身份,來評判本官的婚事?”


柳如煙后退了一步,膝蓋撞上石凳,疼得龇牙咧嘴,但連叫都不敢叫。


“表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蕭衍之往前走了一步,“柳小姐方才說‘青梅竹馬的情分’,本官倒要請教,本官何時與柳小姐有過青梅竹馬的情分?”


柳如煙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本官與柳小姐,不過是表親。逢年過節見一面,說兩句客套話。這就是柳小姐口中的青梅竹馬?”


蕭衍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柳小姐若是對‘青梅竹馬’這四個字有什麼誤解,本官可以幫你找個私塾先生重新學學。”


柳如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捂著臉跑了出去。


兩個丫鬟手忙腳亂地跟上,翠縷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對著蕭衍之和顧明昭福了福,小聲說了句“表小姐失禮了”,才轉身追上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顧明昭靠在石桌上,從袖子裡摸出瓜子,磕了一顆。


“嘖,”她慢悠悠地說,“還挺會護短。”


蕭衍之的背影僵了一瞬。


“本官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恰好路過?恰好聽到?”顧明昭歪著頭看他,“蕭大人,您上朝要上到申時,現在才午時三刻。您這是早退了?”


蕭衍之轉過身來,面無表情:“戶部今日事少,提前散了。”


“哦,”顧明昭嗑著瓜子,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調子,“事少,提前散,恰好回來,恰好聽到,蕭大人,您這個‘恰好’,用得可真妙。”


蕭衍之的耳尖微微泛紅。


“顧明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瓜子嗑完了就去掃院子。”


“我嗑的瓜子殼,碧桃都掃了。”


“那你去掃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又不髒。”


“那你就去找點事做。”


“我這不是在做嗎?”顧明昭舉起手裡的瓜子,“嗑瓜子,多重要的事。”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了。


顧明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碧桃從角落裡鑽出來,小臉激動得通紅:“少夫人!大人他——他是在護著您吧?”


顧明昭嗑了一顆瓜子,沒接話。


碧桃繼續激動:“大人以前從不管這些事的。表小姐來多少次了,大人見了也就點個頭。今天居然說了那麼多話——”


“行了行了,”顧明昭打斷她,“你家大人就是看不得別人在他地盤上撒野,跟護食的貓似的。跟護不護我沒什麼關系。”


碧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才不是呢。”


顧明昭嫁進蕭家的第二個月,小姑子蕭令儀出了事。


蕭令儀今年十七,生得清秀可人,性子卻跟她的名字一樣,端方守禮,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全京城都知道蕭家有女待字閨中,上門提親的踏破了門檻。


但蕭衍之一個都沒看上。


不是嫌人家門第低,就是嫌人品性差,再不然就是嫌人家家裡規矩不嚴。


挑來挑去,蕭令儀硬生生從十五挑到了十七,還在家裡待著。


蕭令儀倒是不急,但她娘急。


“衍之啊,”蕭老夫人拍著桌子,“你妹妹都十七了,再挑下去,好人家都被挑完了。”


蕭衍之面無表情:“寧缺毋濫。”


“你——”


“娘,”蕭令儀趕緊拉住母親,“哥說得對,婚姻大事,不能馬虎。”


顧明昭在旁邊嗑著瓜子看熱鬧,聽到這兒插了一句:“令儀說得對,急什麼,好男人都是挑剩的。”


蕭衍之轉頭看她。


蕭老夫人也轉頭看她。


蕭令儀更是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顧明昭嗑著瓜子,“我說得不對?你們想想,那些一早就被人搶走的,有幾個是好的?真正的好東西,都在后面壓軸呢。”


蕭令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蕭老夫人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只有蕭衍之面無表情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件事本來就這麼過去了。


誰知道三天之后,蕭令儀跑來告訴顧明昭,有人給她說了一門親事。


“誰?”


“永昌伯府的嫡次子,姓周,叫周明遠。”


“永昌伯府?”顧明昭想了想,“就是那個三天兩頭被人告到京兆尹府上的永昌伯府?”


蕭令儀的臉色暗了暗:“是。”


“那你還猶豫什麼?直接拒了啊。”


“可是,”蕭令儀咬著嘴唇,“說親的是我姨母。她說周家公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顧明昭嗑了一顆瓜子:“你姨母是永昌伯夫人的什麼人?”


“手帕交。”


“哦,”顧明昭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調子,“手帕交。那這門親事,是誰的主意?”


蕭令儀愣了一下:“姨母說是周家主動提的。”


“周家主動提的?”顧明昭把瓜子皮彈出去,“周家那個嫡次子,我聽說過。上個月還在花樓跟人搶花魁,被人打破了頭。這種貨色,也配來提親?”


蕭令儀的臉白了。


“你姨母知道這事嗎?”


“應該……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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