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道才怪,”顧明昭站起來,“手帕交的兒子在外面什麼德行,她會不知道?要麼是裝不知道,要麼是覺得你嫁過去也無所謂。”


蕭令儀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我怎麼辦?”


“怎麼辦?”顧明昭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去,這事交給我。”


“可是——”


“沒有可是。你是我小姑子,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當天下午,顧明昭就讓人去查了周明遠的底細。不到兩個時辰,厚厚一疊材料就擺在了她面前。


她翻了一遍,越翻越樂。


第二天,姨母趙氏登門了。


趙氏是個圓臉的婦人,說話聲音又甜又軟,一看就是常年做媒的。


她一進門就拉著蕭令儀的手,左一句“好孩子”右一句“有福氣”,把蕭令儀哄得直臉紅。


顧明昭就坐在旁邊嗑瓜子,一言不發。


趙氏說了半天,見顧明昭不接茬,只好主動開口:“衍之媳婦,你覺得這門親事如何?”


顧明昭嗑了一顆瓜子:“挺好的。”


趙氏大喜:“那——”


“好就好在,周公子的事跡,都能寫成一本書了。”


趙氏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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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看,”顧明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慢悠悠地念起來,“去年三月,周明遠在醉仙樓與人大打出手,砸了人家三張桌子、八個盤子、一個花瓶,賠了五十兩。去年六月,在花樓與人爭風吃醋,被人打破了頭,在家躺了半個月。去年九月——”


“行了行了,”趙氏趕緊打斷她,“這些都是誤會——”


“誤會?”顧明昭把紙放下,“那今年正月的事,也是誤會?他在大街上調戲人家姑娘,被人家的兄長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鬧到京兆尹府上,最后還是永昌伯出面擺平的。”


趙氏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衍之媳婦,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顧明昭站起來,把瓜子皮拍掉,“這門親事,蕭家不接。”


趙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你一個做嫂子的,有什麼資格替令儀做主?”


“我沒資格,”顧明昭笑了笑,“那您呢?您一個做姨母的,把外甥女往火坑裡推,就有資格了?”


趙氏氣得渾身發抖:“你——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顧明昭把那一疊材料拍在桌上,“周明遠在外面欠了多少賭債,您知道嗎?他上個月在花樓鬧出的事,差點被人家爹告到官府,您知道嗎?永昌伯府早就入不敷出,急著找個有嫁妝的兒媳婦填窟窿,這事您也知道吧?”


趙氏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您的‘手帕交’,看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顧明昭重新坐下來,掏出瓜子,磕了一顆,“當然了,您要是覺得這些都不是問題,那您自個兒嫁過去也行。反正您家閨女也到了年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趙氏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最后她一跺腳,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瞪了顧明昭一眼:“你——你給我等著!”


“我等著的,”顧明昭揮了揮手裡的瓜子,“您慢走,不送。”


趙氏走后,蕭令儀“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過來抱住顧明昭:“嫂子——”


“行了行了,”顧明昭拍了拍她的背,“別哭了,多大點事。”


“可是姨母她——”


“你姨母?你姨母算什麼?她再厲害,還能有你哥厲害?”顧明昭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就在家好好待著,等你哥回來,我跟他說。”


蕭令儀抽抽噎噎地點頭。


當天晚上,蕭衍之回來的時候,顧明昭在書房門口等他。


“蕭大人,有個事跟您說。”


她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包括周明遠的底細、趙氏的反應、以及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蕭衍之聽完,沉默了很久。


顧明昭以為他要發火,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腹稿,準備跟他大戰三百回合。


結果蕭衍之只是看了她一眼,說了四個字:


“做得不錯。”


顧明昭的瓜子差點掉在地上。


“……您不怪我自作主張?”


“怪你做什麼?”蕭衍之推開書房的門,“令儀的婚事,本就該由家裡長輩做主。你既然是她嫂子,替她拿主意,理所應當。”


顧明昭愣了一下。


這是她嫁進蕭府以來,第一次覺得蕭衍之這個人,怎麼說呢,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不過,”蕭衍之在書案前坐下,翻開一本奏折,“下次遇到這種事,先跟我說一聲。”


“為什麼?”


“因為,”蕭衍之頓了頓,“趙氏那個女人的嘴,比京城的媒婆還能傳。你今天把她得罪了,明天全京城就知道蕭家兒媳婦是個潑婦。”


顧明昭嗑了一顆瓜子:“那您打算怎麼辦?”


蕭衍之沒抬頭:“明日我讓人去永昌伯府遞個話,就說令儀的婚事,蕭家自有主張,不勞旁人操心。”


“就這樣?”


“就這樣。”


顧明昭想了想,忽然笑了:“蕭大人,您這是在給我擦屁股?”


蕭衍之的筆尖頓了一下。


“本官只是在處理家事。”


“哦,”顧明昭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家事。那令儀的婚事,算家事嗎?”


“自然算。”


“那我替她做主,也算家事?”


“……也算。”


“那我這個嫂子,管這件事,合情合理?”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顧明昭,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顧明昭把瓜子收起來,認真地看著他,“您要是覺得我做得對,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累不累?”


蕭衍之的耳尖又紅了。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奏折:“本官沒有拐彎抹角。”


“您有。”


“沒有。”


“您有。”


“顧明昭,”蕭衍之抬起頭,目光跟她對上,“你——”


“我什麼?”


他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


最終,他把目光收回到奏折上,聲音壓得很低:


“……做得對。”


顧明昭靠在門框上,嘴角彎了彎。


“這還差不多。”


顧明昭嫁進蕭家的第三個月,出大事了。


御史臺的人彈劾蕭衍之。


罪名是“私德有虧,治家不嚴”。


彈劾的奏折寫得洋洋灑灑,從蕭衍之“縱容妻子當街撒潑”一直數落到“敗壞朝綱、有辱斯文”,洋洋灑灑三千字,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把蕭衍之罵得體無完膚。


帶頭彈劾的是御史中丞王大人,一個年過五旬的老頭,以“剛正不阿”聞名朝野。據說他彈劾過的官員能從城東排到城西,從沒失手過。


顧明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嗑瓜子。


“彈劾他什麼?治家不嚴?”


“是,”碧桃急得直跺腳,“說大人縱容您當街與人爭執,有辱朝廷體面。”


顧明昭把瓜子皮吐出來:“當街與人爭執?我什麼時候——”


說到這,她忽然頓住了。


上個月,她在街上看到一個紈绔子弟當街打老婆,上去攔了一把,把那紈绔罵得狗血淋頭。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確實有不少人看到了。


“就這事?”


“還有,”碧桃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您在蕭府作威作福,不敬長輩,不守婦道……”


“不守婦道?”顧明昭樂了,“我幹什麼了就不守婦道了?”


“說您……嗑瓜子。”


顧明昭笑出了聲:“嗑瓜子就不守婦道了?那全京城的女人,一大半都不守婦道。”


碧桃急得不行:“少夫人,您還笑得出來!王大人的彈劾,從來沒有失手過。大人這次恐怕——”


“怕什麼?”顧明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我去看看。”


“看什麼?”


“看看這個王大人,到底有多‘剛正不阿’。”


顧明昭說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她就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揣了一包瓜子,出了蕭府。


她沒有直接去找王大人,而是先去了京城的茶樓酒肆。


這是她的老本行。


嫁人之前,顧明昭就是京城最大的情報中轉站。


她的人脈遍布三教九流,從街頭乞丐到茶樓掌櫃,從當鋪朝奉到鏢局鏢師,沒有她打聽不到的事。


半天時間,王大人的底細就被她摸了個七七八八。


王大人確實“剛正不阿”——至少表面上是。


他彈劾過的官員確實不少,但仔細一看,被他彈劾的人,要麼跟他有私怨,要麼跟他背后的靠山有過節。


至於真正貪贓枉法的,他倒是一個都沒碰過。


更有意思的是,王大人家裡養著一個戲班,每年花在戲班上的銀子,少說也有兩千兩。


以他的俸祿,根本養不起。


顧明昭嗑著瓜子,把打聽到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個計劃漸漸成形。


當天下午,她讓人給王大人遞了個帖子,約他在茶樓見面。


王大人沒來。


派了個下人來打發她:“大人說了,不與婦人論政事。”


顧明昭也不惱,讓下人給王大人帶了一句話:“王大人若是覺得婦人好欺負,那明天早朝上,我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好好說說他家戲班的事。”


這下,王大人來了。


茶樓的雅間裡,王大人坐在對面,一張老臉繃得跟鼓面似的。


“蕭夫人,你找本官何事?”


顧明昭不緊不慢地倒了杯茶,推到王大人面前:“王大人,我這個人說話直,您別見怪。”


王大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彈劾我家大人的那份奏折,我看了。”


顧明昭從袖子裡掏出瓜子,磕了一顆,“寫得挺好,就是有幾處地方,跟事實不太相符。”


王大人冷哼一聲:“本官彈劾,向來實事求是。”


“是嗎?”顧明昭笑了笑,“那您說我家大人‘縱容妻子當街撒潑’,這事您是怎麼知道的?”


“滿京城都在傳,還用本官親自去看?”


“滿京城都在傳,”顧明昭點點頭,“那您有沒有聽說,我那天攔下的那個紈绔,是王大人的遠房侄子?”


王大人的臉色變了。


“您侄子那天喝醉了酒,當街打老婆,打得人家鼻青臉腫。我上去攔了一下,說了他幾句。這事鬧到京兆尹府上,京兆尹判了他三十大板,罰銀一百兩。”顧明昭又磕了一顆瓜子,“您覺得,這事是我的問題,還是您侄子的問題?”


王大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至於‘不敬長輩、不守婦道’,”顧明昭繼續說,“您說的‘長輩’,是我婆婆蕭老夫人。要不我請您去蕭府坐坐,讓我婆婆親自跟您說說,她老人家到底覺不覺得我不敬她?”


王大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還有‘嗑瓜子’這一條,”顧明昭笑了,“王大人,您彈劾人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自己家裡?”


“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顧明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推到王大人面前,“就是覺得,您家裡那個戲班,一年花兩千兩銀子,這事要是傳到御史臺,恐怕不太好看。”


王大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家戲班的每一筆開銷——從戲子的月錢到行頭的採買,從請名師教戲到外出演出的打點,清清楚楚,一筆不落。


“你——你從哪弄來的?”


“王大人,”顧明昭把瓜子收起來,認真地看著他,“我跟您說這些,不是要威脅您。我就是想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我家大人為官多年,清正廉明,從沒做過一件對不起朝廷的事。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不會來事,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但他是好人。”


顧明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您彈劾他,我沒意見。但您得拿真憑實據來,別拿什麼‘嗑瓜子’‘撒潑’這種破事湊數。您這樣,不叫彈劾,叫潑髒水。”


王大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到底想怎樣?”


“很簡單,”顧明昭站起來,“您把彈劾的奏折撤回去,重新寫一份。把那些不著調的罪名刪了,換成您覺得真正站得住腳的。至於您侄子的事、您家戲班的事,我就當不知道。”


王大人瞪著她:“你在威脅本官?”


“不是威脅,”顧明昭笑了笑,“是商量。您撤奏折,我閉嘴。大家各退一步,誰也不吃虧。”


王大人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撤奏折可以。但你得答應本官一件事。”


“您說。”


“以后在街上,少管闲事。”


顧明昭笑了:“王大人,您這就不講道理了。您侄子打老婆,我管了,這叫闲事?那要是我不管,等他把人打S了,您來收屍?”


王大人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行了,”顧明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奏折的事,您看著辦。我先走了,家裡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對了,王大人,這家的瓜子不行,下次換一家買。”


王大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第二天早朝,王大人果然撤回了彈劾蕭衍之的奏折。


新遞上去的奏折裡,只字未提顧明昭,只說了一些無關痛痒的小事,被皇帝輕飄飄地駁了回去。


消息傳到蕭府的時候,顧明昭正在院子裡嗑瓜子。


碧桃激動得直跳:“少夫人!您太厲害了!連王大人都被您擺平了!”


“不是我厲害,”顧明昭嗑著瓜子,“是他自己不幹淨。一個人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誰拿他都沒辦法。”


蕭老夫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點心:“明昭啊,過來吃點東西。”


“來了來了。”顧明昭收起瓜子,走過去。


蕭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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