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顧明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娘,您這話說反了。應該是我命好,嫁到蕭家來。”
蕭老夫人搖頭:“你不懂。衍之這個人,從小就不會跟人打交道。他爹走得早,他一個人在朝堂上撐了這麼多年,被人彈劾過多少次,我數都數不清。每次都是一個人扛著,回來也不說,就悶在書房裡發呆。”
她頓了頓,看著顧明昭:“但你來了之后,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他回家的時候,臉色比以前好了。”蕭老夫人笑了笑,“雖然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顧明昭嗑了一顆瓜子,沒接話。
顧明昭病了。
嫁進蕭府的第四個月,京城入了冬。
北風刮得像刀子,街上的人裹著棉袄縮著脖子走。
顧明昭平時身體好,從不生病,但這次大意了——她在院子裡嗑瓜子嗑到半夜,忘了加衣裳。
第二天一早,她就燒起來了。
碧桃嚇壞了,趕緊去請大夫。
蕭衍之上朝去了,不在家。
蕭老夫人坐在床邊,一邊給她擦汗一邊念叨:“這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嗑什麼瓜子。”
顧明昭燒得迷迷糊糊,嘴唇幹裂,臉上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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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時那張能懟S人的嘴,現在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含糊地哼哼。
大夫來了,把了脈,開了藥方。碧桃去煎藥,蕭老夫人守在床邊。
顧明昭燒得厲害,開始說胡話。
“別怕……別怕……”
蕭老夫人湊近了聽:“什麼?”
“我護著你……別怕……”
蕭老夫人愣了一下,以為她在說夢話,沒太在意。
顧明昭翻了個身,又嘟囔了一句:“蕭衍之……你別怕……”
蕭老夫人這次聽清了,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擦了擦眼角,小聲說:“這孩子,燒糊塗了還惦記著別人。”
蕭衍之是申時回來的。
他一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碧桃紅著眼眶站在廊下,看到他趕緊行禮:“大人,少夫人病了。”
蕭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病?”
“受了風寒,燒了一天了。大夫來看過了,說是要靜養。”
蕭衍之沒說話,大步往后院走。
到了房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屋子裡彌漫著藥味。
顧明昭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幹裂,頭發散亂地鋪在枕頭上。
她閉著眼睛,呼吸又急又淺,偶爾含糊地嘟囔幾句。
蕭衍之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滾燙。
他的手縮回來,指尖微微發顫。
“藥呢?”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聽不出是什麼情緒。
“煎好了,”碧桃端著藥碗進來,“但是少夫人燒得厲害,喂不進去。”
蕭衍之接過藥碗,在床邊坐下。
他看了看碗裡的藥,又看了看顧明昭,眉頭擰得S緊。
“扶她起來。”
碧桃趕緊上前,把顧明昭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蕭衍之一手端碗,一手拿勺,舀了一勺藥,送到顧明昭嘴邊。
顧明昭的嘴唇動了動,沒張開。
“顧明昭,”蕭衍之的聲音壓得很低,“喝藥。”
沒反應。
“顧明昭,”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多了一絲什麼,“張嘴。”
顧明昭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終於張開了嘴。
蕭衍之把藥喂進去,她嗆了一下,咳了幾聲,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
蕭衍之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繼續喂第二勺。
一碗藥喂了小半個時辰,蕭衍之的姿勢從頭到尾沒變過。
他喂藥的動作不太熟練,但很穩,一勺一勺,不急不慢。
碧桃在旁邊看著,眼睛瞪得溜圓。
這個在朝堂上S人不見血的鐵面閻王,此刻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給一個發燒的女人喂藥,表情專注得像是處理什麼重要的公文。
藥喂完了,蕭衍之把碗放在桌上,看著顧明昭。
顧明昭又嘟囔了一句什麼。
蕭衍之湊近了聽。
“蕭衍之……”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你別怕……我護著你……”
蕭衍之的動作停住了。
他直起身,看著她的臉。
燒得通紅的臉上,表情卻意外的柔和,跟平時那個嗑著瓜子懟天懟地的顧明昭判若兩人。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指尖碰到她滾燙的額頭時,微微頓了一下。
“……傻子。”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碧桃站在門口,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那天晚上,蕭衍之沒有去書房。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顧明昭燒得厲害的時候,他給她擦汗、喂水;
她踢被子的時候,他給她蓋回去;
她說胡話的時候,他就坐在那裡聽著。
天快亮的時候,顧明昭的燒退了。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也不那麼紅了。
蕭衍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溫度降下來了,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碧桃端著早膳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蕭衍之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還搭在床沿上,指尖離顧明昭的手只有一寸的距離。
她輕輕放下早膳,悄悄退了出去。
顧明昭是第二天中午醒的。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蕭衍之的臉。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靠著椅背睡著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的手搭在床沿上,袖子卷起來,露出一截手腕。
顧明昭愣了一下。
她記得自己昨晚燒得很厲害,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
夢裡有人給她喂藥、擦汗、蓋被子,一直在她身邊。
她以為是碧桃。
顧明昭盯著蕭衍之的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開。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瓜子——她的枕頭底下永遠藏著一包,磕了一顆。
“咔嚓”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蕭衍之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顧明昭靠坐在床頭嗑瓜子,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多了。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顧明昭嗑了一顆瓜子:“您在這兒坐了一夜?”
蕭衍之坐直身體,揉了揉眉心:“大夫說你燒得厲害,需要人守著。”
“碧桃可以守。”
“她守不住。”
“為什麼?”
蕭衍之沒回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餓不餓?”
顧明昭看著他,忽然笑了。
“蕭大人,您是不是擔心我?”
蕭衍之的動作頓了一下。
“本官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恰好回來?恰好守在床邊?恰好坐了一整夜?”顧明昭嗑著瓜子,眼睛彎彎的,“您這個‘恰好’,用得越來越妙了。”
蕭衍之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顧明昭,”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剛退燒,少說話。”
“我退燒了,又不是啞了。”
顧明昭又磕了一顆瓜子,“不過說真的,蕭大人,謝謝您。”
蕭衍之的背影僵了一下。
“不客氣。”他的聲音很低,背對著她,看不到表情。
顧明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繼續嗑瓜子。
但她嗑瓜子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顧明昭嫁進蕭府的第六個月,天塌了。
前朝餘孽設局陷害蕭衍之通敵。
偽造的書信、人證、物證,一應俱全,鐵證如山。
皇帝震怒,當朝將蕭衍之下獄。
消息傳到蕭府的時候,蕭老夫人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蕭令儀當場哭了出來。
顧明昭正在院子裡嗑瓜子。
她聽完碧桃的話,手裡的瓜子停了。
“通敵?”她把瓜子收起來,拍了拍手,“蕭衍之?通敵?”
“是,”碧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是跟北邊的蠻子有書信往來,證據確鑿。大人已經被關進天牢了。”
顧明昭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
“證據確鑿?”她停下腳步,“什麼證據?”
“說是查出了通敵的書信,還有證人。”
“書信?”顧明昭的腦子飛速轉著,“什麼樣的書信?用的是什麼紙?什麼墨?什麼筆跡?”
碧桃被她問懵了:“這……奴婢不知道。”
顧明昭深吸一口氣,轉身就往外走。
“少夫人,您去哪?”
“去天牢。”
“天牢?”碧桃嚇得臉都白了,“少夫人,天牢不是隨便進的——”
“我知道,”顧明昭頭也不回,“但我不去一趟,怎麼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牢的守衛攔住了她。
“蕭夫人,沒有陛下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監。”
顧明昭也不惱,站在天牢門口,嗑著瓜子:“那你去通報一聲,就說蕭衍之的夫人來了,要見蕭衍之。要是上面不批,我就天天來,天天嗑瓜子。嗑到天牢門口全是瓜子殼,看誰先受不了。”
守衛的臉綠了。
半個時辰后,顧明昭坐在了天牢裡。
蕭衍之靠在牆上,身上的朝服已經換成了囚衣,但腰板還是直的。
看到顧明昭進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來做什麼?”
“來看你,”顧明昭在他對面坐下,從袖子裡掏出瓜子,“順便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蕭衍之沉默了片刻:“通敵的罪名,是有人陷害。”
“我知道。我問的是細節。”
蕭衍之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
偽造的通敵書信一共有三封,據說是從蕭衍之的書房裡搜出來的。
書信的內容是蕭衍之與北邊蠻子的將領密謀,約定裡應外合,顛覆朝廷。
“書信用的什麼紙?”
“澄心堂紙。”
顧明昭的眼睛眯了一下:“澄心堂紙?那不是今年江南新貢的嗎?”
蕭衍之點頭:“全國只有宮裡有,還有蕭家有。”
“蕭家的澄心堂紙,不是都當壽禮獻給陛下了嗎?”
蕭衍之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什麼。
“是。上個月陛下壽辰,我把家裡所有的澄心堂紙都裁成冊頁,做了一套《千字文》帖,獻了上去。”
“所以,”顧明昭磕了一顆瓜子,“蕭家現在一張澄心堂紙都沒有。”
“沒有。”
“那通敵書信用的紙,是哪來的?”
蕭衍之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幅度極小,轉瞬即逝,但顧明昭看到了。
“你笑什麼?”她問。
“我沒笑。”
“你笑了。”
“沒有。”
“有。”
蕭衍之深吸一口氣:“顧明昭,這裡是天牢。”
“天牢怎麼了?天牢就不能笑了?”顧明昭嗑著瓜子,“行,你不笑就不笑。繼續說,筆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