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什麼破綻?”
“我的‘之’字,最后一筆習慣向上挑。偽造的信裡,‘之’字是向下的。”
顧明昭把瓜子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行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怎麼救你了。”
蕭衍之看著她,欲言又止。
顧明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蕭大人,您在天牢裡好好待著,別餓瘦了,瘦了不好看。”
蕭衍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天后,早朝。
滿朝文武齊聚金鑾殿,皇帝高坐龍椅之上,面色陰沉。
蕭衍之的通敵案是近十年來最大的案子,朝堂上人人自危,誰都不敢多說話。
皇帝掃了一眼殿下:“蕭衍之通敵一案,眾卿有何看法?”
鴉雀無聲。
御史中丞王大人出列:“陛下,證據確鑿,臣以為當依法處置。”
又有幾個大臣出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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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臉色更難看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哗。
“臣婦顧明昭,求見陛下!”
滿朝哗然。
金鑾殿是議政的地方,從來不許女眷進入。
顧明昭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大臣都喊懵了。
皇帝的眉頭皺了一下,片刻之后,揮了揮手:“讓她進來。”
殿門打開,顧明昭一身诰命服,大步走了進來。
她沒有低頭,沒有怯場,甚至沒有停下嗑瓜子的動作。
她一路走一路嗑,瓜子皮隨手往地上扔,金鑾殿的地磚上留下了一串瓜子殼。
滿朝文武看呆了。
顧明昭走到殿中央,站定,把瓜子收進袖子,向皇帝行了一禮。
“臣婦顧明昭,參見陛下。”
皇帝靠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顧明昭,你一個婦道人家,來金鑾殿做什麼?”
“陛下,”顧明昭直起身,“臣婦是來替我家大人辯誣的。”
“辯誣?”皇帝冷笑一聲,“通敵的證據確鑿,你有什麼好辯的?”
“證據確鑿?”顧明昭抬起頭,目光直視皇帝,“陛下,臣婦有幾個問題,想請陛下賜教。”
殿上的大臣們倒吸一口涼氣。
在金鑾殿上跟皇帝這麼說話,蕭衍之都不敢。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問。”
顧明昭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第一,通敵書信用的紙,是今年江南新貢的澄心堂紙。這種紙,全國只有宮裡有,還有蕭家有。但蕭家那幾刀澄心堂紙,全在上個月陛下壽辰時,被我家大人裁成冊頁,做了一套《千字文》帖獻了上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這是宮裡內庫的記錄,清清楚楚寫著,蕭家獻的澄心堂紙冊頁,一共三十六頁,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殿上的大臣們開始交頭接耳。
“那通敵書信用的澄心堂紙,是哪來的?”顧明昭環顧四周,“是從宮裡流出去的?還是有人偽造了澄心堂紙?”
皇帝的目光微微變化。
“第二,”顧明昭繼續說,“通敵書信上標注的日期,是上月十五。上月十五那天,蕭衍之在哪兒?”
她頓了頓,讓這個問題在殿上回蕩了一會兒。
“他在御書房跪著挨罵,跪到半夜。”
皇帝的臉色變了。
“那天蕭衍之因為戶部的賬目出了差錯,被陛下叫到御書房訓斥。從午時跪到亥時,膝蓋上的淤青現在還沒消。”顧明昭看著皇帝,“陛下,您要不親自驗驗?”
殿上徹底炸了鍋。
大臣們交頭接耳,嗡嗡聲像一群受驚的蜜蜂。
王大人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第三,”顧明昭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喧哗,“通敵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陷害蕭衍之的人,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蕭家滿門的命。誰會下這麼大的本錢,去陷害一個戶部侍郎?”
她轉過身,面對著滿朝文武:“一個戶部侍郎,手裡最大的權,是管錢袋子。誰最怕他管錢袋子?誰最想讓他閉嘴?”
殿上安靜了一瞬。
然后,角落裡有一個聲音響起來:“你——你血口噴人!”
顧明昭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兵部的一個郎中,姓方,平時跟蕭衍之沒什麼交集。
“方大人,”顧明昭笑了笑,“我還沒說完呢,您急什麼?”
方郎中的臉色變了。
“陛下,”顧明昭轉向皇帝,“臣婦還有一個問題。”
皇帝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說。”
“通敵這麼大的事,從查到審到定罪,只用了三天。三天時間,查清了所有證據,找齊了所有人證,連書信上的筆跡都鑑定了。陛下,您不覺得,這個速度——太快了嗎?”
殿上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顧明昭,看著她站在金鑾殿中央,诰命服的下擺沾著瓜子殼,脊背挺得筆直。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
“顧明昭,”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是來辯誣的,還是來審朕的?”
顧明昭從袖子裡掏出瓜子,磕了一顆,瓜子皮落在地磚上,清脆的一聲響。
“陛下,”她說,“臣婦就是來吃個瓜,順便替我家那個不會說話的蠢貨,說兩句實話。”
金鑾殿上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皇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顧明昭,”他從龍椅上站起來,“你膽子不小。”
“陛下謬贊。”顧明昭福了福。
“來人,”皇帝大手一揮,“傳朕的旨意,蕭衍之通敵一案,交由大理寺重審。三日內結案,若有冤屈,一律昭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那個方郎中,也給朕查查。”
方郎中的臉白得跟紙一樣,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三天后,大理寺重審結果出來了。
通敵書信全是偽造。
紙是從宮裡流出去的——有人買通了內庫的太監,偷了幾張澄心堂紙。
筆跡是找人模仿的。
人證是花錢買的。
所有證據都指向方郎中,而方郎中的背后,是朝中一個跟蕭衍之有私怨的大臣。
蕭衍之無罪釋放。
消息傳到蕭府的時候,蕭老夫人又摔了一個茶杯——這次是激動的。
蕭令儀抱著碧桃又哭又笑。
顧明昭在院子裡嗑瓜子。
蕭衍之回來的時候,她正靠在石桌上,翹著二郎腿,嗑一顆瓜子,翻一頁話本子。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一眼。
蕭衍之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站在月亮門下。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加凌厲,但精神很好。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顧明昭先開口了:“回來了?”
“嗯。”
“餓不餓?廚房給你留了飯。”
“不餓。”
“那要不要嗑瓜子?”
蕭衍之看著她手裡的瓜子,沉默了片刻。
“不了。”
“哦,”顧明昭繼續嗑瓜子,“那你去歇著吧,天牢裡的床肯定不舒服。”
蕭衍之沒動。
他站在月亮門下,看著她,目光很復雜。
“顧明昭。”
“嗯?”
“謝謝你。”
顧明昭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蕭衍之。
這人站在逆光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耳尖——耳尖分明是紅的。
“不客氣,”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嗑瓜子,“你是我們家的人,我不護著你護誰?”
蕭衍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那天在金鑾殿上說的那些話,”他的聲音有些啞,“不怕嗎?”
“怕什麼?”
“怕得罪陛下。怕得罪滿朝文武。”
顧明昭想了想:“怕。但我更怕你被砍頭。你被砍了頭,我就成寡婦了。寡婦多難聽,我還沒嗑夠瓜子呢。”
蕭衍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一次,顧明昭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確實彎了一下。
幅度很小,轉瞬即逝,但確確實實是彎了。
“你笑了。”她說。
“沒有。”
“你有。”
“沒有。”
“你有!我看到了!”
蕭衍之轉過身,大步往后院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顧明昭。”
“嗯?”
“以后別一個人去金鑾殿了。”
“為什麼?”
“因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她差點沒聽清,“下次我陪你去。”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很多。
顧明昭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手裡的瓜子停在半空中。
碧桃從角落裡探出頭來:“少夫人,大人他——”
“別說話,”顧明昭把瓜子放進嘴裡,磕了一顆,“讓我緩緩。”
她緩緩了很長時間。
然后她笑了。
“這個蕭衍之,”她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挺會說話。”
蕭衍之冤案昭雪后,皇帝問顧明昭想要什麼賞賜。
顧明昭想了想:“陛下,您上次說我家那位的規矩該改改了,要不您下個旨,讓他少列幾條?”
皇帝大笑,當場賜了一塊匾。
匾上寫著六個大字:“京城第一吃瓜群眾”。
顧明昭把匾掛在了正堂最顯眼的位置,跟蕭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並排。
蕭衍之站在匾下,表情復雜。
顧明昭遞了顆瓜子過去:“嘗嘗?挺香的。”
蕭衍之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瓜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了過去。
他把瓜子放在嘴裡,磕了一下——動作生疏,磕得不太利索,瓜子殼碎了一半。
顧明昭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笑得前仰后合。
“蕭大人,您連瓜子都不會嗑?”
蕭衍之面無表情地把瓜子殼吐出來:“本官不需要會嗑瓜子。”
“那您為什麼還接?”
蕭衍之沒回答。
但他把剩下的瓜子揣進了袖子裡。
后來碧桃收拾衣裳的時候,從蕭衍之的朝服袖子裡摸出了一把瓜子。
她愣了半天,小聲嘀咕了一句:“大人什麼時候學會嗑瓜子了?”
……
某日,同僚問蕭衍之:“娶了顧明昭,后悔嗎?”
蕭衍之面無表情:“后悔。”
同僚大驚:“后悔什麼?”
蕭衍之:“后悔沒早點娶。”
同僚:“……?”
屏風后面,顧明昭瓜子嗑到一半,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蕭衍之回頭看了屏風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次,顧明昭沒看到。
但碧桃看到了。
她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