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們都有關系,而我只有成績


全班42個人,8個領到了貧困助學金。


只有我,這個真正的貧困生,被班主任從名單上劃掉了。


理由是:“你成績太好,不需要資助。”


可明明是她親口說的,助學金要優先給品學兼優的學生。


直到那天,我撞見她兒子穿著新買的AJ。


我默默打開了教育局的舉報網站,然后提交了退學申請。


1.


九月的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照在講臺上那疊粉紅色的申請表上。


“貧困助學金申請表”幾個字,被陽光照得發亮。


李老師站在講臺前,手裡拿著一沓表,笑得溫和又慈祥:


“同學們,今年的貧困助學金評選開始了。每個班有八個名額,普通貧困生每學期1500塊,特困生每學期3000塊。咱們班一直是最團結的班級,老師希望你們能互相體諒,把機會讓給真正需要的同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教室,最后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林晚,你成績好,這次就不申請了吧。”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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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困助學金是班級投票制 ,我前兩次也報名了,但是由於我平時在班裡沉默寡言,沒有那麼多要好的朋友,得票只有個位數。


而拿到貧困補助的,都是在班裡的人緣極好的學生。


這些外表光鮮亮麗,一身名牌的學生往往混的開,至於他們到底是不是貧困生,只有天知道...


坐在最后排的張偉。


他靠在椅背上,腳伸得老長,新買的耐克鞋在課桌下晃來晃去。


“老師說得對,”他笑嘻嘻地接話,“林晚每次考年級前三,哪像貧困生啊?貧困生不都應該是那種學習不好的嗎?”


又有人笑了。


我把頭低下去,盯著課桌上的一道劃痕。


那道劃痕很深,不知道是哪屆學生刻的。


我拿手指摸了一遍又一遍,想著如果我也能像這道劃痕一樣,嵌進這張課桌裡就好了。


“張偉,別亂說。”李老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語氣裡沒有責怪的意思,“林晚同學的家庭情況老師是知道的,但她確實成績優異,以后考個好大學,什麼都有了。這1500塊,對她來說可能沒那麼重要。”


可能沒那麼重要。


我抬起頭,想說點什麼。


可對上李老師那雙溫和的眼睛,我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媽說過,別跟老師頂嘴。


我媽還說過,咱家窮,窮人就得多忍著點。


我忍了。


申請表一張一張發下去。


發到我這裡的時候,李老師直接跳了過去。


我前面、后面、左邊、右邊,所有人都拿到了。


只有我沒有。


班長王慧回過頭,衝我揚了揚她手裡的表,壓低聲音說:


“林晚,你真不申請啊?你家不是挺窮的嗎?”


她說著,眨了眨那雙塗了睫毛膏的眼睛。


王慧的眼睫毛又長又翹,我聽說那是她媽帶她去美容店做的,一次一百八。


一百八,夠我媽洗一周的碗。


我沒說話。


王慧撇撇嘴,轉過頭去,和她同桌咬耳朵。


我聽見她同桌說:“她真窮假窮啊?我看她穿得挺幹淨的。”


王慧說:“窮唄,但有什麼用?李老師不給她,她還能搶?”


她們笑成一團。


我繼續盯著課桌上的那道劃痕。


陽光從窗戶移過來,照在我手上。


我的手很幹,冬天會裂口子,我媽給我買過一盒兩塊錢的蛤蜊油,抹了沒用。


我看了看王慧的手,白嫩嫩的,指甲上塗著亮晶晶的指甲油。


那顏色真好看,像我媽在超市看到的草莓。


我媽每次看到草莓都要站一會兒,然后說太貴了,不買。


我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那道劃痕。


申請表收上去的時候,我數了數。


41張。


全班42個人,41張申請表。


唯一沒交的那個,是我。


李老師把那一沓表整了整,衝我笑了笑:“林晚,別難過。老師是為了你好,讓你專心學習。”


我點點頭。


她滿意地收回目光,抱著那沓表走出了教室。


那天下午,我坐在座位上,聽見后排的張偉在打電話。


“爸,助學金申請表交了。你放心,肯定能拿到。為什麼?廢話,我跟班主任兒子一個籃球隊的,一起打過多少次球了,她能不給我?”


他掛了電話,又打了一個。


“喂,媽,幫我跟李老師說一聲啊,就說咱家困難,我爸開寶馬那是借的錢。對對對,往慘了說,越慘越好。”


他打完電話,踢了踢我的椅子。


“林晚,你咋不申請?”


我沒回頭。


他從后面探過頭來,湊到我耳邊:“你是不是傻?不拿白不拿,你成績那麼好,申請肯定過。李老師說不讓你申你就真不申啊?”


我轉過頭看他。


他嘴裡嚼著口香糖,一股薄荷味噴在我臉上。


“你家不是挺有錢的嗎?”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錢?那是我爸借的錢!你懂什麼,這叫包裝!就跟微商一樣,不包裝誰信你?”他笑得直拍桌子,“林晚,你真是傻得可愛。”


我轉過頭,繼續寫作業。


張偉在后面跟別人說:“那傻逼,窮成那樣還裝清高,活該窮。”


有人附和:“就是,李老師都說了讓她申,她自己不申怪誰?”


我沒回頭。


筆尖在本子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痕跡。


2.


一周后,班會課。


李老師抱著一個投票箱走進來,笑盈盈地說:“今天咱們進行貧困助學金評選。本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咱們班實行全班投票制。”


全班投票制。


我抬起頭。


李老師把一沓打印好的名單發下來,一人一張。


上面是20個申請者的名字。


“每個人可以選八個同學,得票最高的八個人獲得助學金。”李老師敲了敲黑板,“大家要本著負責任的態度,選出真正需要幫助的同學。”


王慧舉手:“老師,可以選自己嗎?”


李老師笑了:“當然可以,這是民主選舉,選誰是你的自由。”


王慧也笑了,和她同桌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開始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果然,發完選票后,王慧就站了起來,走到講臺前。


“同學們,我能不能說兩句?”


李老師點點頭:“說吧,民主嘛。”


王慧轉過身,面對全班。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又甜又脆:


“同學們,咱們都是一個班的,平時關系都不錯。選助學金這種事,其實就是走個過場,大家心裡都有數。我呢,家裡情況大家都知道,我爸媽離婚了,我跟奶奶過,挺不容易的。希望同學們能投我一票。當然啦,投了我的,以后有好事我也會想著大家。”


她說著,眨了眨眼睛。


有人起哄:“班長,請客不?”


王慧笑著:“請!肯定請!投票結束后,我請大家喝奶茶!”


全班歡呼。


李老師在旁邊看著,笑眯眯的。


我坐在座位上,手裡的選票一片空白。


王慧走下講臺的時候,經過我身邊。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林晚,你沒申請,這票也沒你什麼事兒,不如投給我唄。”


我沒說話。


她撇撇嘴,走了。


接下來,一個接一個的人站起來拉票。


張偉站起來:“兄弟們,投我一票,下周請大家吃燒烤!我爸說了,助學金到手,全班慶祝!”


李浩站起來:“我媽說了,誰投我,她就給誰織圍巾!我媽織圍巾可好了!”


趙雪站起來:“我家真的困難,我爸在工地上幹活,我媽……”


她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趙雪,你家困難?你上周還買新衣服了呢!”


趙雪漲紅了臉:“那是我媽攢了好久的錢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切。”


“拉倒吧。”


“她家不困難,她就是想拿錢。”


趙雪的眼眶紅了,坐下去,把頭埋進胳膊裡。


李老師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別吵了,繼續投票。”


我看了看趙雪。


她家確實不富裕,我知道。她爸在工地幹活,她媽在菜市場賣菜。她穿的那件新衣服,是地攤上買的,三十五塊,她跟我炫耀過。


但那又怎麼樣呢?


她不會拉關系,不會說漂亮話,沒有人和她組隊。


她只能坐在這裡,被人嘲諷,被人質疑。


我低下頭,在選票上寫了幾個名字。


趙雪。


還有幾個我知道確實困難的同學。


寫完后,我把選票疊好,等著收票。


張偉從他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王慧那邊,兩個人湊在一起說了幾句話。


然后張偉回到座位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東西,塞給了旁邊的人。


是一包煙。


我看見了。


他旁邊那人接過去,塞進書包,然后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張偉滿意地點點頭,又掏出一包,傳給下一個人。


一包一包的煙,在男生中間傳著。


沒有人說話,但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收票開始了。


班長和學習委員負責收票和唱票。


王慧站在講臺上,念著名字:“張偉,一票。李浩,一票。王慧,一票。張偉,兩票。王慧,兩票……”


她的名字每隔幾張就會出現一次。


我數著。


她的票數漲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唱票結束。


王慧站在黑板前,宣布結果:“最高票,張偉,38票。第二名,王慧,37票。第三名,李浩,36票……”


八個名字念完,沒有趙雪。


也沒有我認識的那幾個真正困難的同學。


趙雪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旁邊的人小聲說:“趙雪才三票,真慘。”


另一個人說:“誰讓她不提前打招呼?你看人家王慧,早就組好群了,說好了互相投。”


“什麼群?”


“就是那個‘互幫互助’群啊,你沒被拉進去?”


“沒有啊。”


“那難怪。”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投票,從開始之前就已經定好了結果。


誰被拉進了那個群,誰就能拿到票。


誰沒有,誰就出局。


和困難不困難,沒有任何關系。


李老師站在講臺旁,滿意地看著黑板上的名字。


“好,結果出來了。這八位同學,恭喜你們。其他同學也不要灰心,下次還有機會。”


下次?


我看了看趙雪。


她還在哭。


下次,她就會學乖了嗎?就會去拉關系,去送煙,去加入那個“互幫互助”群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個全班投票,從來就不是什麼公平公正。


它是給那些有關系、有手段、有背景的人準備的舞臺。


而我們這樣的人,只能坐在臺下,看著他們表演。


然后鼓掌。


3.


結果公示后的第三天,張偉就開始兌現他的承諾了。


他和王慧竟然都是特困生,能拿到3000塊。


中午放學,他在班裡喊:“走啊,吃燒烤去!我請客!”


一群人歡呼著湧出教室。


我收拾好書包,準備去食堂。


經過走廊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叫我。


“林晚!”


是張偉。


他站在樓梯口,身后跟著七八個人。


“走啊,一起啊。”他衝我招手。


我愣了一下:“我也去?”


“廢話,說了全班請客,你也是咱班的啊。”


他旁邊的人小聲說:“偉哥,你請她幹嘛?”


張偉拍拍那人肩膀:“你懂什麼,這叫格局。咱們是共同富裕,懂不懂?”


那人笑了:“行,偉哥格局大。”


我看著張偉,忽然有點明白他想幹什麼了。


他是想讓我看看,他拿到助學金后,過得有多瀟灑。


讓我這個沒拿到的人,好好羨慕一下。


我搖搖頭:“我不去了,食堂便宜。”


“哎,別啊。”張偉走過來,一把摟住我的肩膀,“林晚,你是不是心裡不平衡?別這樣嘛,錢這東西,生不帶來S不帶去的,看開點。”


他摟得很緊,我掙脫不開。


旁邊的人都在笑。


“走吧走吧,給林晚一個見世面的機會。”


“就是,林晚還沒吃過燒烤吧?”


“肯定沒有,你看她平時吃的那個菜,全是素的。”


笑聲更大了。


我用力掙開張偉的手。


“我不去。”


張偉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聳聳肩:“行吧,隨你。好心當成驢肝肺。”


他轉身走了,一群人呼啦啦跟著他下樓。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食堂裡,我端著餐盤找位置。


素菜窗口今天只有一個菜——炒土豆絲。我打了一份,又要了一碗免費湯,找了個角落坐下。


剛吃了幾口,有人在我對面坐下來。


是王慧。


她端著餐盤,盤子裡有紅燒肉、糖醋排骨、兩個雞腿。


“林晚,你怎麼就吃這個?”她用筷子指了指我的餐盤,“這能吃飽嗎?”


我沒說話,繼續吃。


她嘆了口氣,一副很無奈的樣子:“林晚,你別這樣。不就是沒拿到助學金嘛,至於這麼消沉嗎?你成績那麼好,以后掙錢的機會多的是。”


我抬起頭看她。


她的睫毛膏今天換了個顏色,是棕色的。


“你拿了多少票?”我問。


她愣了一下:“什麼?”


“投票那天,你拿了多少票?”


她笑了笑:“37票啊,不是念了嗎?”


“那你知道趙雪拿了多少票嗎?”


她皺了皺眉:“趙雪?三票吧,怎麼了?”


“趙雪家真的困難。她爸在工地幹活,她媽在菜市場賣菜。她一年只有過年才能買新衣服,平時都穿表姐剩下的。”


王慧的表情變了變。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低下頭,繼續吃飯,“就是想告訴你,那37票裡,有多少是真的覺得你困難才投的,有多少是因為別的。”


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輕蔑。


“林晚,你真是又傻又天真。你以為這是什麼?選三好學生?這是錢,是1500塊。你知道1500塊能幹什麼嗎?夠我買三瓶神仙水,夠張偉買一雙鞋,夠李浩請他女朋友吃一個月飯。”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那1500塊,給了趙雪,她能幹嘛?交學費?買課本?那有什麼用?錢得花出去才有價值,花在咱們身上,至少能帶動消費,對不對?”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你成績好,但你不懂社會。等你以后出社會就知道了,關系比什麼都重要。你沒有人脈,沒有圈子,你就算再優秀,也沒人帶你玩。”


她把雞腿夾起來,咬了一口。


“所以啊,別想那些沒用的。接受現實,好好讀書,以后考個好大學,說不定能改變命運。現在爭這個,沒意義。”


她端著餐盤站起來,衝我笑了笑。


“對了,我媽和李老師是牌友,李老師說下次有獎學金的話,可以考慮你。你等著吧。”


她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很想笑。


1500塊,對她來說只是三瓶神仙水。


對我媽來說,是半個月工資,是十天的醫藥費,是我一個學期的資料費。


對趙雪來說,是她爸在工地上扛一個月的包。


但對她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神仙水,是鞋子,是請女朋友吃飯。


重要的是關系,是圈子,是“誰帶我玩”。


我低下頭,把最后一口土豆絲吃完。


然后端著餐盤,走向回收處。


經過垃圾桶的時候,我看見一個被扔掉的雞腿。


咬了一口,還剩下大半。


是王慧扔的。


我盯著那個雞腿看了幾秒。


然后轉身離開。


4.


助學金發下來之后,班裡熱鬧了好一陣子。


張偉穿了新鞋,耐克最新款,一千二。他在班裡走來走去,故意踩得地板咚咚響。


王慧換了新手機,蘋果最新款,八千多。她上課的時候偷偷玩,被老師發現了好幾次。


李浩請女朋友吃了頓大餐,發了朋友圈,定位是市裡最貴的西餐廳。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消費,有的買衣服,有的換手機,有的請客吃飯。


只有趙雪,還是那個趙雪。


她穿著那件三十五塊的地攤貨,每天中午和我一樣吃素菜。


有一次我和她坐在一起吃飯,她忽然問我:“林晚,你說他們拿了那個錢,怎麼就那麼舍得花?”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繼續說:“我爸說了,如果我能拿到助學金,他就少幹一個月活,回來陪我。可惜我沒拿到。”


她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盤子裡的土豆絲。


“趙雪。”我喊她。


她抬起頭。


“下次,你也拉票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


“我不會。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找誰。我爸說,做人要老實,不要搞那些歪門邪道。”


我沒說話。


她笑了笑,笑容有點苦。


“可能我爸說的不對吧。老實人,在這個社會活不下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也沒再說話。


我們默默地吃完那頓飯。


分開的時候,她忽然說:“林晚,你比我慘。你連申請都沒資格。”


我看著她。


她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


“沒事。”


“林晚,你說,李老師為什麼不讓你申請?”


我想了想,說:“她說我成績好,不需要。”


趙雪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奇怪。


“你信嗎?”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問,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趙雪的話。


你信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直到那天放學,我撞見了那件事。


那天輪到我值日,走得晚。


打掃完教室,天已經黑了。我背著書包往校門口走,經過學校后面的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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