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中一輛白色大眾,是李老師的。
我正要走過去,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是李老師的聲音。
“快點,磨蹭什麼呢?你爸等著呢。”
另一個聲音,是男生的,年輕,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媽,我鞋呢?”
“什麼鞋?”
“就那個AJ,你說今天給我的。”
“哦,在后備箱,自己拿。”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躲在牆角的陰影裡,我看見李老師的兒子打開后備箱,拿出一個鞋盒。
他打開鞋盒,裡面是一雙嶄新的AJ。
“臥槽,媽,這鞋正啊!多少錢?”
“一千八,你的助學金買的。”
“那還有一千二呢?我可是都上交給你了啊!”
Advertisement
“嚷嚷什麼?那錢留著給你報補習班的。”
“我一個貧困生的錢你也拿?”
她兒子樂了。
“媽你真行。”
“行了上車,一會兒你爸回來,別說漏嘴。”
“知道知道。”
他們上了車,發動引擎。
白色的大眾從我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風。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
一千八。
一雙鞋,一千八。
我們班的貧困助學金,特困生是3000。
李老師一個月八千的工資,她老公還是公司副總,她兒子竟然也是特困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李老師不讓我申請,不是因為我不需要。
是因為我好欺負。
是因為我窮,沒背景,就算知道什麼也不敢吭聲。
我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我摸出手機,打開瀏覽器。
搜索:教育局舉報網站。
網站很快跳出來,首頁上有一個大大的紅色按鈕:我要舉報。
我點了進去。
頁面很簡單:舉報對象、舉報內容、證據上傳。
我一樣一樣填。
舉報對象:李某某,高二(3)班班主任。
舉報內容:利用職務之便,截留貧困助學金,虛報冒領,優親厚友。
我想了想,在舉報內容裡加了一段話:
“經本人調查,高二(3)班共有學生42人,其中20人申報貧困助學金,8人獲得資助。本人為全班未申報者,系真正的貧困生。該8名獲得資助者中,經本人了解,至少有5人家庭條件明顯優於普通水平。建議上級部門進行核查。”
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舉報成功,15個工作日內給予答復。
我把手機收起來,往家走。
夜色很深,路上沒什麼人。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看見我媽站在路燈底下等我。
她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是我熟悉的那個——巷口包子鋪的袋子。
“晚晚,餓了吧?給你買了兩個包子,肉餡的。”
“媽,你哪來的錢?”
“今天洗碗多加了一個鍾,老板多給了十塊。”她把包子塞給我,“快吃,趁熱。”
包子還是溫的。
我咬了一口,肉很香。
我媽看著我吃,笑著。
笑著笑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晚晚,那個助學金的事……”
“媽,別提了。”
“你別怪老師,她可能有難處。咱家雖然窮,但咱不差那幾百塊,媽還能掙……”
“媽。”我打斷她,“沒事了。”
“啥?”
“沒事了。”我把包子遞給她,“媽,你也吃。”
“我不餓,你吃。”
我們推讓了一會兒,最后一人一半。
回家的路很黑,沒有路燈。
我媽走在前頭,背有點駝。
我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花白的頭發。
我媽今年才四十三。
但看起來,像五十多。
我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機。
15個工作日。
我等得起。
5.
舉報后的第三天,一切如常。
李老師還是那個李老師,溫和,慈祥,喜歡拍學生的肩膀。
張偉還是那個張偉,穿著新鞋在班裡走來走去。
王慧還是那個王慧,上課偷偷玩新手機。
趙雪還是那個趙雪,中午和我一起吃素菜。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比如,李老師開始頻繁地看我。
上課的時候,她會多看我幾眼。下課的時候,她會“恰好”路過我的座位。放學的時候,她會站在走廊上,目送我離開。
那些目光,溫和,慈祥,帶著笑意。
但每次對上,我都會起一層雞皮疙瘩。
第四天,她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林晚,來,坐。”
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來。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橘子,遞給我。
“吃吧,老師從家裡帶的,很甜。”
我接過來,放在桌上。
她笑了笑,也不在意。
“林晚,最近學習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困難?”
“沒有。”
“那就好。你一直是老師最放心的學生,成績好,又懂事。”
她頓了頓,看著我。
“林晚,老師問你件事。”
我沒說話。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一些。
“這幾天,有沒有什麼人找你了解情況?比如,問你關於助學金的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然后笑了。
“那就好。老師就是隨便問問。最近上面有人下來檢查,你懂吧?就是走個過場,沒什麼大事。”
她往后一靠,恢復了那副溫和慈祥的模樣。
“林晚,老師一直對你很好,對不對?”
我點點頭。
“那就好。”她又笑了笑,“老師知道你是好孩子,不會讓老師難做的,對不對?”
我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見我不開口,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晚,你是個聰明孩子。聰明孩子,應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有些事,說了對自己沒好處,反而會有麻煩。你明白嗎?”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溫和,那麼慈祥。
但我不再覺得溫暖了。
“明白。”我說。
她滿意地點點頭。
“行,那你回去上課吧。橘子拿著,老師專門給你留的。”
我站起來,拿著那個橘子,走出辦公室。
走到走廊上,我把橘子扔進了垃圾桶。
那天放學,我在校門口被人攔住了。
是李老師的兒子。
他穿著那雙AJ,站在校門口,好像專門在等我。
“喂,你是林晚?”
我停下腳步。
他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
“我媽說你是班上成績最好的?”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笑容和他媽一模一樣。
“我媽還說,你家裡挺窮的,連肉都吃不起?”
我還是沒說話。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我媽讓我告訴你,別亂說話。你要是敢亂說,我媽有辦法讓你在這學校待不下去。知道嗎?”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我就是傳個話。你走吧。”
他轉身走了,AJ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雙一千八的鞋上。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停車場說的話。
“媽你真行。”
是啊,真行。
我攥緊書包帶子,往家走。
走到巷口,我媽又站在路燈底下等我。
今天她沒買包子。
她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
“媽,你怎麼了?”
她擠出一個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
“又頭暈?媽,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喝點紅糖水就行。紅糖便宜,管用。”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整個人晃了晃,朝我倒下來。
“媽!”
我一把扶住她。
她軟軟地靠在我身上,眼睛半閉著。
“媽!媽!”
她沒反應。
我掏出手機,手抖得厲害,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打了120。
等車的那幾分鍾,是我這輩子最長的幾分鍾。
我媽靠在我懷裡,臉色越來越白。
我一遍一遍地喊她,她一聲也不應。
救護車來了,把她抬上去。
我跟著上了車。
車上,護士給她量血壓,測血糖。
“你是她女兒?”護士問。
“是。”
“你媽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我愣住了。
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天都說吃過了,在飯店吃的,老板管飯。
“血糖太低了,營養不良。”護士說,“你們家條件是不是不太好?”
我沒說話。
護士嘆了口氣,沒再問。
第六章 退學決定
我媽被推進急診室。
我在外面等著,手心裡全是汗。
等了很久,一個醫生出來。
“家屬?”
“我是她女兒。”
“你媽媽沒事了,輸點液就行。但她這個情況,得好好養一段時間。營養跟不上,身體扛不住。你們家條件不好是吧?”
我點點頭。
醫生嘆了口氣。
“醫保有嗎?”
“有。”
“那就行。住院觀察兩天,輸點營養液,開點藥,回去好好補補。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再這樣,身體會垮的。”
我點點頭。
醫生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盯著地面。
住院,營養液,藥,回去好好補補。
這些,都要錢。
我媽攥著那十塊錢,給我買肉包子。
自己連口飯都舍不得吃。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雜亂。
過了很久,我抬起頭。
然后我看見了兩個人。
李老師和她的兒子。
他們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果籃,往病房區走。
他們也看見了我。
李老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晚?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說話。
她走過來,看了看我身后的急診室。
“家裡有人生病了?”
我還是沒說話。
她兒子在旁邊笑了一聲。
“媽,你看她那樣,肯定沒錢看病唄。”
李老師瞪了他一眼。
“別瞎說。”
她轉向我,臉上的笑容又變得溫和慈祥。
“林晚,別擔心,有什麼事跟老師說。老師能幫的一定幫。”
她說著,從包裡掏出兩百塊錢,遞給我。
“拿著,給家裡買點東西。”
我看著那兩百塊錢。
然后抬起頭,看著她。
“李老師,您兒子那雙鞋,多少錢?”
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兒子的臉色也變了。
“你說什麼?”他上前一步。
李老師攔住他。
“林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站起來,“就是隨便問問。”
她盯著我,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林晚,老師好心幫你,你就是這個態度?”
我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見我不開口,冷笑了一聲。
“行,你好自為之。”
她把錢收回去,拉著兒子走了。
走了幾步,她兒子回頭瞪了我一眼。
“媽,她是不是知道什麼?”
“知道又怎麼樣?她有證據嗎?”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后我轉身,走回急診室門口。
我媽還在裡面輸液。
我坐在長椅上,想了很多。
想我媽每天在飯店洗碗,手裂了口子也不舍得歇一天。
想她站在路燈底下等我,把肉包子塞給我,說自己不餓。
想她暈倒在我懷裡,臉色白得像紙。
想李老師的那句話:貧困生的錢最好賺,反正他們也不敢吭聲。
想她兒子穿著那雙一千八的AJ,站在校門口威脅我。
想王慧說的:你沒有人脈,沒有圈子,就算再優秀,也沒人帶你玩。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早上,我沒去上學。
我去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周,平時很少見。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看報紙。
“你是?”
“高二三班,林晚。”
他放下報紙,打量了我一眼。
“林晚?那個年級第三?”
“是。”
他點點頭,神色緩和了一些。
“有事?”
我把一張紙放在他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退學申請。
“你要退學?”他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年級第三,按這個成績,清北穩上。你退學?”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退?”
我看著他的眼睛。
“周校長,我需要錢。我媽住院了,需要人照顧,也需要錢治病。我留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下。
“助學金的事,我聽說了。”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
“林晚,這件事學校正在處理。你再等等,會有結果的。”
“等多久?”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拿起那張退學申請,又放回他面前。
“周校長,我等不起了。我媽在醫院躺著,一天的費用是我媽洗半個月碗的錢。我不能再等了。”
我把申請往前推了推。
“您籤字吧。”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林晚,你是全校最好的學生之一。你要是退了學,是學校的損失,更是你自己的損失。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