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殿之前。”他坐起身,掸了掸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雲淡風輕,“有備無患。你教的——永遠要有后手。”
我:“…………”
什麼冷面師兄,這明明是影帝。
他忽然湊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裝了兩顆星星:“我吐血那一下,是不是特別有破碎感?你教我的那個——要脆,要碎,要讓人心疼。”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有,”我豎起大拇指,“破碎感拉滿。掌門和掌門夫人的魂都快被你嚇飛了。”
謝臨淵滿意地點點頭,嘴角翹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就好。”他躺回去,枕著胳膊看房梁,“那現在怎麼辦?”
“等。”我坐到床邊,“等你‘養好傷’。這期間,誰來看你,你就演給誰看。越慘越好。掌門夫人心軟,你多哭幾場,她就能把執法長老的皮扒了。”
謝臨淵側過頭看我,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你倒是熟練。”
“經驗之談。”我聳聳肩。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謝臨淵瞬間進入狀態——眼睛一閉,眉頭微蹙,呼吸變得又輕又淺,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像隨時會碎。
我還沒來得及誇他反應快,門就被推開了。
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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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從外門趕來的,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全是汗。她一進門就衝上來,拉著我上下看,急得眼淚都出來了:“阿清!你沒事吧?我聽說長老要辦你!嚇S娘了!”
“我沒事,娘。”我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她目光一轉,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謝臨淵,蒼白的臉、嘴角的“血跡”,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姑爺這是怎麼了?傷這麼重?”
謝臨淵微微睜開眼,虛弱得像隨時會再昏過去。他看著我娘,嘴唇翕動,有氣無力地說:“嶽母放心……一點小傷……不礙事……”
說完還咳嗽了兩聲,嘴角又滲出一絲“血”。
我娘嚇得臉都白了。
她看著我倆“同生共S”的模樣——一個被嚇破了膽,一個為護對方身受重傷——眼神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她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囡囡,你跟娘說實話……”
她吞了吞口水,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見:“你是不是給姑爺下藥了?”
我:“…………”
我該怎麼解釋?
我不僅沒下藥,還把他從青銅帶上了宗門王者?我不僅沒害他,還教他怎麼把二師兄哭到自閉?我不僅沒給他下毒,還教他怎麼用枸杞汁裝吐血?
我看著娘那一臉“我女兒果然是個狠人”的表情,忽然覺得很心累。
“娘,”我深吸一口氣,“我沒下藥。他是真的受傷了。”
我娘將信將疑地看著我,又看看床上“虛弱”的謝臨淵,再看看我,最后嘆了口氣:“行吧,你從小就有主意,娘管不了你。只是——”
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男人啊,不能太慣著。該心疼的時候心疼,該拿捏的時候拿捏。你對他好,他記著就行,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點點頭:“知道了,娘。”
送走了娘,我關上門,回頭看見謝臨淵已經坐起來了,正拿帕子擦嘴角的枸杞汁。
他擦到一半,忽然抬頭看我:“你娘……人挺好的。”
“嗯。”我坐到他對面,“就是太操心了。”
“她是為你好。”他放下帕子,認真地看著我,“你有一個好娘。”
我愣了一下。
他從來不說這種話。他總是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什麼都不在意。可此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柔軟。
我忽然想起來——他的娘親,掌門夫人,雖然是他的親生母親,可掌門妻妾成群,子女眾多。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掌門之子”這個身份,而是自己的天賦和努力。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有自己強大了,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所以他才會學得那麼認真,那麼拼命。所以他才會在執法長老面前,把我護在身后,說“我的人”。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
“師兄,”我輕聲說,“你剛才在長老殿……是真的在護我,還是也在演?”
他沉默了一會兒。
“都有。”他低下頭,聲音很輕,“但護你,是真的。”
窗外夕陽正好,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我忽然覺得,教他茶藝這件事,好像沒那麼虧。
他想了想,說:“以前不怕。現在——有一點。怕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可我知道他說的是誰。
掌門來看過他幾次。
每次掌門一來,他立刻進入狀態——躺在床上,面色蒼白,氣息微弱,說話都有氣無力的。可那雙眼睛,看掌門的時候滿是孺慕之情,看得掌門心都化了。
“臨淵啊,”掌門坐在床邊,拍著他的手,心疼得不行,“你好好養傷,宗門的事不用操心。執法長老那邊,我已經訓斥過了。她年紀大了,有時候做事偏激,你別往心裡去。”
謝臨淵虛弱地搖搖頭:“掌門言重了。執法長老也是為了宗門好,是弟子不懂事,惹她生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哽咽,像是個受了委屈還拼命替別人說話的好孩子。
掌門心疼得直嘆氣,當場賞了一堆天材地寶——千年靈芝、萬年溫玉、九轉還魂丹……滿滿一箱子,看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等掌門一走,謝臨淵“唰”地坐起來,神採奕奕,哪有半點病人的樣子?
他打開箱子,一樣一樣地看,嘴角翹得越來越高:“不錯,比我預期的多。”
我無語地看著他:“你就不怕穿幫?”
“不會。”他篤定地說,“掌門最吃這一套。你教我的——要讓他覺得你懂事、隱忍、受了委屈還替他著想。這種弟子,哪個師父不心疼?”
我沉默了三秒鍾,然后給他鼓了鼓掌。
行,你已經出師了。
不只是掌門,來看他的人絡繹不絕。
掌門夫人來的時候,他哭得梨花帶雨,說自己沒用,連弟子都護不住。掌門夫人心疼得直抹眼淚,回去就把執法長老罵了一頓,還罰了她半年的供奉。
長老們來的時候,他謙遜有禮,滴水不漏。誰家有個什麼事,他都記在心上,等人家走了就讓我備禮送過去。一來二去,長老們對他的印象越來越好,都說“謝臨淵這孩子,知恩圖報,是個好的”。
就連送藥的丫鬟,他都能喝出十八種情緒來——第一口皺眉,像是被苦到了;第二口猶豫,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喝;第三口咬牙,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喝完最后一口,眼眶微紅,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裡。
丫鬟看得眼圈通紅,出去就跟人說:“大師兄太可憐了,喝藥都喝得那麼委屈……”
我聽著外面的議論,再看看床上那個“可憐”的人——他正翹著二郎腿看話本子,嘴裡還嚼著靈果,悠哉得不行。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天陽光正好,我靠在他身邊看書。他忽然伸手,把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輕輕停留了一瞬。
“阿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
我抬起頭看他。
陽光打在他臉上,給他冷硬的五官鍍上了一層暖色。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溫柔。
我笑了笑,輕聲說:“我們是夫妻。”
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指尖穿過我的指縫,十指相扣。
他低頭,在我手背上輕輕一吻,溫熱的唇瓣貼上來,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是,”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一輩子都是。”
不久后,二師兄從思過崖歸來。
他在思過崖待了整整一個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不再囂張跋扈,不再目中無人,見誰都客客氣氣的,看見謝臨淵更是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大師兄”。
執法長老那一脈,徹底失勢了。
她的幾個親信弟子被查出各種問題——貪墨宗門資源、欺壓外門弟子、私通魔修……樁樁件件,證據確鑿。執法長老被掌門削了實權,只掛了個虛職,從此在宗門裡說不上話了。
謝臨淵憑這一連串的功績,在宗門裡的地位水漲船高。掌門對他信任有加,大事小情都要問他意見。長老們對他交口稱贊,提起他都說“未來宗主的不二人選”。
他成了青雲宗最炙手可熱的人。
人人都怕他,敬他,卻沒人知道——這位看似溫文爾雅、手段通天的大師兄,每天晚上都會認認真真地問我一句話:
“今日茶藝,可有進步?”
而我,成了青雲宗最特殊的人。
不用修煉,不用爭,不用鬥,卻站在最高處。
沒有人敢惹我,沒有人敢小看我。就連那些眼高於頂的內門弟子,見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林師姐”。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了林清,就是得罪了謝臨淵。得罪了謝臨淵,在這青雲宗就別想混下去了。
一年后,我娘來看我。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滿院的靈花靈草、雕梁畫棟,看著丫鬟小廝們恭恭敬敬地叫我“林師姐”,看著謝臨淵親自端茶倒水、對我呵護備至——
她的眼眶紅了。
“囡囡,”她拉著我的手,聲音哽咽,“娘教了你一輩子怎麼討好男人,怎麼在后院裡活下去。娘以為,你這輩子也只能走娘的老路……”
她看著我,眼底有淚光閃動,可嘴角卻在笑。
“沒想到,”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最后活成了——讓男人來討好你的人。”
我笑而不語。
我只是換了個戰場。
從前在宅鬥裡爭寵,如今在仙門裡守心。不管是凡間后院,還是青雲宗門,爭來鬥去,贏的從來不是最強的人——而是最懂人心的人。
而我,恰好是這方面的——頂尖專家。
我娘走的時候,拉著謝臨淵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姑爺啊,我家阿清脾氣不好,你多擔待。她要是做錯了什麼,你跟我說,我說她。”
謝臨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嶽母放心,阿清很好。是我高攀了她。”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走遠了,還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她的背影顯得很單薄,可步伐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我知道,她放心了。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
謝臨淵朝我走來,逆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走到我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牽住我,掌心溫暖幹燥。
“在想什麼?”他低頭看我,眉眼溫柔。
我笑著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晚霞的光。
“在想,”我說,“我家師兄,今天又要學哪一招茶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冷硬的線條都柔和了。那笑容比夕陽還暖,比春風還柔。
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交纏。
“不學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這輩子——”
他在我唇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軟的吻,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
“只對你一人示弱。”
風從山巔吹來,帶著靈花的香氣。遠處的鍾聲悠悠響起,驚起一群靈鶴,在漫天晚霞中盤旋。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十五年的苦練,我學會了怎麼讓男人心動。
可這一刻我才知道——
真正的心動,不需要任何技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