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喂下去,不過半個時辰,蕭恆的體溫就降下來一些。
后半夜,他出了一身大汗,燒總算是徹底退了。
我守了他一夜,直到天亮看他安穩了,才松了口氣。
我走到外殿,劉太醫和一眾太醫還跪在那裡。
“劉院判。”
“臣在。”
“玩忽職守,草菅人命。本宮看你這個院判,也當到頭了。”
“從今日起,你便不必再來太醫院了。”
劉太醫渾身一顫,癱倒在地。
我又看向宋清。
“宋太醫,你醫術精湛,心系患者,本宮很欣賞。”
“以后,四皇子的平安脈,就由你來請。”
宋清又驚又喜,連忙磕頭:“臣,遵旨!”
處理完這件事,天已經大亮了。
鳳儀宮的宮人們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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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同情和憐憫,變成了敬畏。
她們終於明白,我這個皇后,雖然不爭不搶,但絕不是一個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尤其是,當有人企圖傷害我的孩子時。
我端著一杯熱茶,站在窗邊。
看著初升的太陽,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很快,宮裡其他人的“問候”,就送到了鳳儀宮門口。
04 試探
我在鳳儀宮立威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鳥。
一夜之間,飛遍了整個后宮。
第二天,各宮的“問候”便接踵而至。
說是問候,其實都是試探。
打頭陣的是賢妃。
她派人送來了上等的蜀錦,說是給四皇子做貼身衣物的。
那錦緞華美無比,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讓春禾收進了庫房。
“娘娘,這……”春禾有些不解。
“小孩子的皮膚嬌嫩,穿不得這個。”我淡淡地說。
“把前幾日太后賞的素棉布拿出來,用那個給他做。”
春禾恍然大悟,對我愈發欽佩。
緊接著,麗嫔送來了精致的糕點。
說是她小廚房特制的,甜而不膩,最是開胃。
我笑著收下了。
轉身就分給了殿裡的宮女太監。
“娘娘,這又是為何?”新來的小宮女秋月好奇地問。
我抱著蕭恆,輕輕拍著他的背。
“他才多大,連牙都沒長齊,能吃這個嗎?”
“麗嫔是宮裡的老人了,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秋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一上午的時間,我收了七八份這樣的“厚禮”。
有送玉如意的,怕硌著孩子。
有送香薰爐的,怕燻著孩子。
有送名貴補品的,孩子根本虛不受補。
每一份禮物,我都欣然收下,然后妥善“處理”。
既沒有駁了她們的面子,也表明了我的態度。
鳳儀宮不是什麼人都能插一腳的地方。
我的人,我的孩子,我說了算。
到了下午,宮裡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伸出來的試探觸角,似乎都暫時縮了回去。
我靠在軟榻上,看著睡得正香的蕭恆,有些出神。
我本以為,只要我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能護他周全。
現在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
只要他頂著“四皇子”這個名頭,只要我還坐著“皇后”這個位置。
我們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地置身事外。
這后宮,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
身處其中,沒人能獨善其身。
你不想爭,可別人會逼著你爭。
你不害人,可別人會想方設法地害你。
我看著蕭恆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心裡第一次生出了幾分寒意。
從前,我只求自保。
現在,我有了軟肋。
也有了,必須堅硬起來的理由。
“春禾。”
“奴婢在。”
“去把內務府的總管給本宮叫來。”
春禾一愣,但立刻應聲:“是。”
我需要重新審視鳳儀宮的一切。
衣食住行,人手配置,全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我不能給任何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內務府總管很快就來了,是個滿臉堆笑的胖子。
他一見我,就跪下磕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恭敬。
“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
“王總管,起來吧。”
我開門見山。
“從今日起,鳳儀宮所有採買,不必再經他人之手。”
“你列一張單子,把宮裡能調配的食材、布料、藥材種類都寫清楚。”
“本宮要親自過目。”
王總管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額頭見了汗。
“娘娘,這……這不合規矩啊。”
“宮中採買,向來是由內務府統一採辦,再分發各宮的。”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規矩?”
“在本宮這裡,本宮的話,就是規矩。”
“本宮也不為難你。”
“以后鳳儀宮的份例,你按月折算成銀子送來即可。”
“其餘的,你不用管。”
這等於是在內務府身上剜肉。
王總管的臉色比哭還難看。
“娘娘,這……奴才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就讓能做主的人來跟本宮說。”
我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冷意。
“比如說,皇上。”
王總管瞬間腿軟了,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奴才不敢!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辦!”
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我知道,今天之后,我又多了一個敵人。
但我也知道,這是必須的。
想要保護一個人,光有菩提心腸是不夠的。
還得有,雷霆手段。
05 隔閡
蕭衍是在三天后的黃昏來的。
沒有任何預兆。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龍袍,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正抱著蕭恆在院子裡看新開的茉莉花。
看到他,我並沒有多少意外。
我處置了劉太醫,敲打了整個太醫院。
我駁了各宮的“好意”,還從內務府手裡奪了權。
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抱著蕭恆,平靜地向他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他的目光,在我懷裡的蕭恆身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又移開了。
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起來吧。”
他走進殿內,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
我跟了進去,將蕭恆交給一旁的嬤嬤。
殿內的氣氛有些凝滯。
他沒有開口,我亦沉默。
我們就這樣對坐著,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聽說,你最近動作不小。”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臣妾只是在盡皇后的職責。”我回答。
“哦?什麼樣的職責?”他似乎來了點興趣。
“保護皇嗣,執掌后宮,皆是臣妾分內之事。”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看著我,黑沉的眸子裡像是有旋渦。
“你做得很好。”
他說。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朕把恆兒交給你,就是因為你是皇后。”
“朕需要一個足夠聰明、也足夠強硬的皇后。”
“來鎮住這后宮,也護住他。”
我忽然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交易。
或者說,一道考驗。
他把一個無依無靠的皇子扔給我這個空有其名的皇后。
就是想看看,我有沒有能力,成為他需要的那枚棋子。
如果我沒能護住蕭恆,如果我在第一波試探中就敗下陣來。
那麼等待我的,或許就是廢后,和冷宮。
我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
原來,他從未來過問,不是不在意。
而是在等一個結果。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一個合格的合作伙伴。
“臣妾明白了。”我低下頭。
他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鳳儀宮的事,你放手去做。”
“內務府那邊,朕會打招呼。”
“朕只要一個結果,恆兒必須平安長大。”
“是。”我應道。
就在這時,偏殿傳來了蕭恆的哭聲。
嬤嬤抱著他出來,一臉為難。
“娘娘,四皇子醒了,一直哭著要您抱。”
我起身,從嬤嬤懷裡接過他。
他一到我懷裡,立刻就不哭了。
小小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襟,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委屈地抽噎著。
我抱著他,輕輕地哄。
“好了好了,母后在呢,不哭了。”
我的動作熟練又自然。
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的聲音有多溫柔。
蕭衍一直看著我們。
他的眼神很復雜,是我看不懂的深邃。
蕭恆慢慢平靜下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他畢竟是蕭衍的親生兒子。
眉眼之間,已經能看出幾分相似的輪廓。
我抱著蕭恆,往前走了兩步。
“陛下,要抱抱他嗎?”
我問。
也許是出於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期望。
我希望他能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抱抱自己的孩子。
空氣仿佛靜止了。
蕭衍看著蕭恆,沒有動。
蕭恆也看著他,小嘴巴癟了癟,似乎有些害怕。
他往我懷裡縮了縮。
蕭衍的喉結動了一下。
最終,他還是移開了視線。
“不必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
“你好生照看他便是。”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中。
決絕得沒有留戀。
我抱著懷裡溫軟的小身體,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我與他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一個已經逝去的貴妃。
更有一道,名為“君心”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也好。
我想。
沒有期望,便不會有失望。
從今以后,我只要護好我的孩子,就夠了。
06 遺物
貴妃的喪儀辦得很隆重。
但一切都與鳳儀宮無關。
我以四皇子年幼需要照料為由,免了所有禮節。
蕭衍也沒有強求。
一個月后,貴妃的遺物被整理出來,送到了鳳儀宮。
按照規矩,她生前用過的東西,一部分殉葬,一部分賞給宮人。
而最貴重的那些,則要封存入庫,或是由撫養其子女的妃嫔代為保管。
如今,這些東西都到了我手裡。
幾十個大箱子,堆滿了鳳儀宮的偏殿。
春禾拿著冊子,一項項地與我核對。
“娘娘,這是前朝大家的字畫。”
“這是西域進貢的寶石。”
“這是陛下賞的東海明珠……”
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每一件,都代表著曾經那份獨一無二的榮寵。
我看著這些冰冷的珍寶,心裡沒什麼波瀾。
生前富貴又如何。
S后,不過是一抔黃土,一堆誰都可以來觸碰的物件。
“這些都封存起來吧。”
我對春禾說。
“等以后四皇子大了,再交給他。”
“是。”
春禾指揮著宮人,開始把箱子貼上封條。
我正準備離開,目光無意間掃過一個角落裡的小箱子。
那個箱子很不起眼,用的也是最普通的楠木。
混在一堆紫檀黃花梨的箱子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箱子是做什麼的?”我指著它問。
春禾看了一眼,回道:“回娘娘,冊子上沒記,想來是貴妃娘娘放些私人物品的地方。”
私人物品。
我心裡一動。
“打開看看。”
箱子沒有上鎖。
打開后,裡面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只有幾件半舊的衣裳,幾本翻舊了的詩集。
還有,一疊厚厚的信。
我拿起那些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
我拆開其中一封。
信上的字跡娟秀有力,一看便出自女子之手。
但內容,卻讓我心頭一震。
那不是什麼情意綿綿的家書,也不是和情郎的私信。
而是一份份,用藥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