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這麼一說,周圍的人,也都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娃娃。
然后,他們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是啊。
我一個住在冷宮的廢后,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我上哪去弄這麼好的布料,請這麼好的繡娘,來做一個詛咒用的娃娃?
這根本不合邏輯。
舒貴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的臉,瞬間就漲紅了。
“你……你這是狡辯!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藏起來的!”
“就算是早就藏起來的,”我繼續說,“那這上面的生辰八字,又是怎麼回事?”
我指著娃娃身上的字。
“舒貴人你,是上個月才進的宮,這個月才得的寵。你的生辰八字,宮裡知道的人,恐怕都沒幾個。我一個住在冷宮裡的廢后,足不出戶,是怎麼知道你的生辰八字的?”
我每問一句,舒貴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我怎麼知道!”她開始語無倫次,“肯定是你……你收買了什麼人!”
“收買?”我笑了,“貴人說笑了。我現在全身上下,連塊碎銀子都找不出來。我拿什麼去收買人?拿我這院子裡的黃瓜嗎?”
我這話說完,她身后有個小太監,“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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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貴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小太監趕緊捂住了嘴。
“聞箏,你巧舌如簧!”舒貴人見講道理講不過我,開始撒潑了,“我不管!反正這東西就是在你這裡搜出來的!你就是詛咒我了!來人啊,把這個毒婦給我綁起來,送到皇上那裡去!”
她身后的侍衛,遲疑了一下,還是朝我走了過來。
我沒反抗。
我就拿著那個娃娃,任由他們把我綁了。
我倒要看看,蕭徹看到這個漏洞百出的證物,會怎麼判。
我被壓到了御書房。
蕭徹正在和幾個大臣議事。
看到我這副模樣,他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怎麼回事?”
舒貴人立刻哭哭啼啼地撲了上去。
“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聞箏她……她用巫蠱之術詛咒臣妾!這是從她床底下搜出來的證物!”
她把那個娃娃,呈到了蕭徹面前。
蕭徹拿起來,看了看。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以他的聰明,不可能看不出這裡面的問題。
但他沒有立刻發作。
他看向我。
“聞箏,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好解釋的。”我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這話,等於是在告訴他,我懶得跟你們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蕭徹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大概是覺得,我在挑釁他的皇威。
那幾個大臣,也開始竊竊私語。
“巫蠱之術,乃是宮中大忌啊。”
“廢后竟然做出此等事,真是膽大包天。”
舒貴人聽了,更加得意。
“皇上,您看,眾位大人都這麼說。此等毒婦,絕不能輕饒啊!”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蕭徹沉默了。
他在權衡。
一邊,是漏洞百出的陷害。
另一邊,是他新寵的貴人,和所謂的“宮中大忌”。
他會怎麼選?
我看著他,心裡竟然有了一絲好奇。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廢后聞箏,心思歹毒,行巫蠱之事,罪不容赦。”
我心裡“呵”了一聲。
果然。
他還是選了維護他的新寵,和他的面子。
至於真相是什麼,他根本不在乎。
“但,”他話鋒一轉,“念在你曾為中宮,為皇家誕育子嗣……朕,再給你一次機會。”
誕育子嗣?
我愣住了。
我什麼時候,給他生過孩子?
7
我確實生過一個孩子。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蕭徹還是太子,我也還是太子妃。
是個男孩,可惜,生下來就體弱,沒滿月就夭折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懷過孕。
這件事,是蕭徹心裡的一根刺,也是太后一直不喜歡我的一個重要原因。
現在,他竟然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面,提起了這件事。
他是想幹什麼?
“陛下,”我開口了,聲音很平淡,“我什麼時候,給你生過孩子?”
我這話一出,整個御書房,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蕭徹的臉上。
蕭徹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當眾,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
“你……”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慌亂。
“陛下,你是不是記錯了?”我繼續說,“我們那個沒滿月的孩子,早在八年前,就已經沒了。從那以后,我再無所出。你今天說我為皇家誕育子嗣,是想讓天下人,都以為你蕭徹,有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蕭徹的心上。
那幾個大臣,一個個都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但他們豎起來的耳朵,已經出賣了他們。
這可是天大的皇家秘聞啊。
舒貴人也傻眼了。
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這麼跟皇帝說話。
蕭徹的嘴唇,哆嗦著。
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他今天為了給我定罪,又假惺惺地想表現出一點“仁慈”,隨口找了個“誕育子嗣”的借口。
卻沒想到,被我當場掀了桌子。
“聞箏!”
他終於爆發了,一拍龍椅,站了起來。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御前胡言亂語!”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平靜地看著他,“倒是陛下你,為什麼要撒謊?是為了給我定罪,定得更心安理得一點嗎?”
“來人!”蕭徹氣得渾身發抖,“把她給朕拖下去!拖回冷宮!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她再踏出一步!”
兩個侍衛立刻上前,架住了我的胳我。
我沒有反抗。
在我被拖出御書房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蕭徹一眼。
他的眼神,狼狽不堪。
我知道,今天這一局,我又贏了。
雖然他還是給我定了罪。
但我在他心裡,在他那些大臣心裡,埋下了一根刺。
一根叫做“真相”的刺。
回到冷宮,青禾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
“娘娘,您……您怎麼能那麼跟皇上說話?您不要命了嗎?”
“怕什麼,”我解開身上的繩子,活動了一下手腕,“他要是想S我,早就S了。何必等到今天。”
蕭徹不S我,不是因為念舊情。
而是因為,我的娘家,鎮國公府,手握重兵,鎮守邊疆。
他雖然是皇帝,但皇位還沒坐穩。
他不敢輕易動我。
廢后,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了。
“可是……可是巫蠱的事……”
“放心吧,”我笑了笑,“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蕭徹丟了這麼大的臉,他現在最想的,就是把這件事趕緊壓下去。
他不會再提了。
舒貴人,也討不到任何好處。
果然,到了晚上,王欽又悄悄地來了。
他給我帶來了傷藥,還有一些上好的飯菜。
“娘娘,您受委屈了。”他嘆了口氣。
“談不上,”我說,“已經習慣了。”
王欽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娘娘,有句話,奴才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您……還是服個軟吧。”他說,“陛下他,吃軟不吃硬。您這樣跟他對著幹,吃虧的總是您自己。”
我笑了。
“王公公,你覺得,我從坤寧宮搬到這裡,是吃虧了嗎?”
王欽愣住了。
他看著我這雖然簡陋但卻充滿生機的院子,看著我雖然穿著舊衣但卻坦然自若的神情,他沉默了。
是啊。
在別人看來,我是從雲端跌落泥潭。
但在我看來,我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地方生活而已。
我有什麼虧好吃的?
“公公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說,“你回去吧。告訴陛下,我過得很好,讓他不用惦記。”
王欽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行了個禮,退下了。
我看著他送來的飯菜,沒什麼胃口。
倒是那瓶傷藥,還挺有用。
我給自己上了藥,然后就躺下睡了。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打理我的菜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我在等。
等一個人。
等一個,能解開我心中疑惑的人。
蕭徹今天在御書房那句“誕育子嗣”,說得太奇怪了。
不像是隨口一說。
倒像是……說漏了嘴。
難道,我真的,還有一個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但它就像一顆種子,在我心裡,迅速地生根發芽。
我等了整整一天。
傍晚時分,那個人,終於來了。
不是蕭徹,也不是王欽。
是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當朝太傅,我的老師,林文正。
8
林太傅已經年過花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是我父親的至交好友,也是看著我長大的。
當年我能當上太子妃,少不了他在先帝面前的美言。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常服,由一個小廝攙扶著,走進了我的冷宮。
守衛沒有攔他。
想來,是蕭徹默許的。
“老師。”我站起身,朝他行了個禮。
“箏兒,坐吧。”林太傅的聲音,有些蒼老,也有些疲憊。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院子,嘆了口氣。
“苦了你了。”
“不苦,”我說,“我過得,比以前舒心。”
林太傅看著我,眼神裡有欣慰,也有心疼。
“你的性子,還是這麼倔。”
我們相對無言,坐了許久。
最后,還是我先開了口。
“老師,您今天來,是為了陛下的事?”
林太傅點點頭。
“陛下今天在朝堂上,失態了。”他說,“老夫……是來替他,給你賠個不是的。”
“不敢當。”我說,“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S,臣不得不S。他只是罵我幾句,算什麼失態。”
“你啊。”林太傅搖了搖頭,“還在跟陛下置氣。”
“老師,我沒有置氣。”我認真地看著他,“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一件,可能只有您知道的真相。”
林太傅的眼神,微微一動。
“你想知道什麼?”
“八年前,我生的那個孩子,”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他,真的S了嗎?”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太傅端著茶杯的手,輕輕地抖了一下。
茶水,濺了出來。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他的沉默,已經給了我答案。
我的心,狂跳了起來。
“他還活著,對不對?”我追問道,“他在哪裡?”
“箏兒,”林太傅終於開口了,聲音無比沉重,“這件事,你忘了它吧。對你,對他,都好。”
“我怎麼能忘?”我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我兒子!我懷胎十月,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兒子!你們憑什麼,一句話,就判定了他的生S?憑什麼,讓我蒙在鼓裡這麼多年?”
我的情緒,有些失控。
這是我住進冷宮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憤怒和心痛。
林太傅看著我,老淚縱橫。
“是老夫對不起你。是陛下,對不起你。”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玉佩。
那玉佩,我很熟悉。
是我當年,親手給我那剛出生的孩子,戴上的。
上面,還刻著一個“安”字。
我希望他,一生平安。
我接過玉佩,冰涼的觸感,卻像烙鐵一樣,燙著我的手。
“為什麼?”我問,聲音沙啞。
“因為,他是嫡長子。”林太傅說,“當時,太子之位不穩,幾位皇子,鬥得你S我活。陛下怕他……怕他會成為別人攻擊的靶子,所以,才出此下策,對外宣稱,他夭折了。”
“所以,他就把我兒子,送走了?”
“是。”林太傅點點頭,“送到了宮外,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由最可靠的人,撫養著。”
“那蕭徹呢?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登基之后,為什麼不把他接回來?為什麼,還要廢了我?”
一連串的問題,從我嘴裡冒了出來。
“因為,”林太傅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悲哀,“因為陛下,他變了。權力,會改變一個人。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會為了保護你和孩子,而選擇隱忍的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