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聽著,只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被廢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我“善妒”,不是因為舒貴人。
而是因為,我有一個,還活著的兒子。
一個,讓他忌憚的,嫡長子。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他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要了。
“他現在,怎麼樣了?”我撫摸著那塊玉佩,輕聲問。
“他很好。”林太傅說,“老夫每年,都會去看他幾次。他被教養得很好,文武雙全,性子也像你,沉穩,聰慧。”
“他叫什麼?”
“他隨了養父母的姓,姓周。單名一個,安字。”
周安。
我的安兒。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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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早就化成了一捧黃土。
卻沒想到,他一直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活著。
“老師,”我擦幹眼淚,看著林太傅,“我想見他。”
林太傅面露難色。
“箏兒,這恐怕……”
“我不會暴露身份,我就是,遠遠地看他一眼。”我的語氣,近乎哀求。
林太傅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點了點頭。
“三天后,是城外護國寺的廟會。我會安排,讓他去上香。”
“謝謝老師。”
“這是老夫,唯一能為你做的了。”林太傅站起身,準備離開,“箏兒,答應老師,見了他之后,就徹底忘了他。不要再有任何牽扯。否則,會害了他,也會害了你。”
我沒有回答。
忘了?
怎麼可能忘得了。
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送走了林太傅,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塊玉佩。
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悲傷。
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要把我的兒子,搶回來。
蕭徹,你不配當他的父親。
這個天下,你既然這麼在乎,那就好好守著吧。
你的兒子,我要了。
9
三天后,護國寺廟會。
我換上了一身青禾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粗布衣服,用一塊頭巾包住了頭,扮成了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鄉下婦人。
青禾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大概是覺得,我最近的行為,越來越詭異了。
我沒跟她解釋。
林太傅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我跟著一個來冷宮送菜的老婆婆,悄無聲息地混出了宮。
宮外的空氣,是自由的。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嬉笑聲,不絕於耳。
我有多久,沒見過這麼熱鬧的景象了?
我沒有心情闲逛。
我僱了一輛馬車,直奔城外的護國寺。
護國寺香火鼎盛。
今天又是廟會,更是人山人海。
我按照林太傅的囑咐,去了后山的一處僻靜禪院。
禪院裡,種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
林太傅說,安兒會來這裡。
我躲在一棵大樹后面,緊張地等待著。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待會兒見到他,我該說什麼。
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一個,已經八年未見,甚至不知道我存在的兒子。
沒過多久,我聽到了腳步聲。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少年,和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走了過來。
那少年,約莫八九歲的年紀。
眉清目秀,身姿挺拔。
他的眉眼之間,有幾分像我,但更多的,是像蕭徹。
我的心,瞬間就被揪緊了。
是他。
是我的安兒。
他似乎是有些不耐煩,一邊走,一邊踢著腳下的石子。
“爺爺,為什麼非要來這裡啊?前面廟會多熱鬧。”少年的聲音,清脆悅耳。
“安兒,不可無禮。”旁邊的老者,溫和地訓斥道,“這裡清淨,適合靜心。”
他們在銀杏樹下的石桌旁坐了下來。
我躲在樹后,貪婪地看著他。
看他皺起的眉頭,看他撇著的嘴角,看他眼裡那一閃而過的狡黠。
八年了。
我錯過了他的咿呀學語,錯過了他的蹣跚學步,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哭。
不能被他發現。
我看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石桌上,獻寶似的給那個老者看。
那是一個……用泥巴捏成的小人?
捏得歪歪扭扭,奇醜無比。
“爺爺,你看,這是我昨天捏的。像不像隔壁的王大嬸?”
那老者拿起泥人,看了看,捻著胡須,笑了。
“嗯,有三分神韻。”
我差點沒笑出聲。
我這個兒子,審美,還挺別致。
他似乎很開心,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彈弓。
“爺爺,我還做了這個。我跟你說,我昨天用這個,打中了一只麻雀!”
他說得眉飛色舞。
我看著他那副活潑開朗的樣子,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他過得很好。
沒有在皇宮裡長大,沒有被那些規矩和陰謀束縛。
他長成了一個,陽光,快樂的少年。
這就夠了。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他猛地一回頭,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被發現了?
“誰在那裡?”他大聲問道。
他的眼神,犀利如鷹。
一點都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知道,我躲不住了。
我從樹后,走了出來。
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
“我……我是來這邊找人的,迷路了。”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找人?”少年站起身,上下打量著我,“這后山禪院,除了我們,可沒別人了。你找誰?”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警惕。
“我……我找我兒子。”我胡亂編了個借口。
“你兒子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他追問道。
“他……他跟你差不多大,叫……叫鐵牛。”
“鐵牛?”少年撇了撇嘴,“這名字,真夠土的。”
我:“……”
臭小子,你自己的名字,也洋氣不到哪去。
“這位夫人,”旁邊的老者站了起來,朝我拱了拱手,“這后山確實沒什麼人。您是不是記錯地方了?”
“可能……可能吧。”我低下頭,準備離開。
“等一下。”
少年叫住了我。
他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看得我心裡直發毛。
“我怎麼覺得,你有點眼熟?”他歪著頭,說。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你看錯了吧。”我緊張地說道,“我就是個鄉下婦人,你怎麼會見過我。”
“是嗎?”他摸著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可能吧。”
他沒再糾纏。
我松了口氣,轉身快步離開。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我。
直到我走下山,那道目光,才消失。
我坐上馬車,一路回了宮。
回到冷宮,我的腿,還是軟的。
太險了。
差一點,就露餡了。
我那個兒子,太敏銳了。
不過,能看到他,能知道他過得很好。
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至於林太傅說的,讓我忘了他……
我做不到。
不僅不會忘,我還要想辦法,把他,從蕭徹的陰影下,徹底地解救出來。
我要給他,一個真正平安喜樂的人生。
10
自從見過安兒之后,我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我是純粹的鹹魚,只想躺平。
現在,我是一只有了奮鬥目標的鹹魚。
我要為我兒子,謀劃一個未來。
我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宮裡宮外的消息。
青禾這個現成的傳聲筒,被我利用得淋漓盡致。
我每天旁敲側擊地問她一些外面的事。
她也傻乎乎的,我問什麼,她就說什麼。
通過她,我知道了,蕭徹最近,為了立太子的事,焦頭爛額。
他登基三年,后宮雖然佳麗三千,但至今,只有一個兒子。
就是舒貴人生的那個。
可惜,那孩子,天生痴傻。
朝中大臣,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
有的大臣建議,從宗室裡,過繼一個。
有的大臣建議,皇上還年輕,可以再等等。
蕭徹自己,也猶豫不決。
我聽了,只覺得好笑。
他明明有一個健康聰慧的嫡長子,卻不敢認。
偏偏要去守著一個痴傻的庶子,和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真是,愚不可及。
我決定,幫他一把。
不,是推他一把。
我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安兒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暴露在陽光下的契機。
我開始了我漫長的布局。
我利用青禾,有意無意地,向外傳遞一些“廢后思念亡子,精神失常”的消息。
比如,我會在院子裡,堆一個土堆,說是給我兒子的墳。
我還會對著空氣說話,說是在跟我兒子聊天。
青禾嚇得不輕,這些事,自然一五一十地,傳到了太后和蕭徹的耳朵裡。
他們派人來看過幾次。
看到的,都是我“瘋瘋癲癲”的樣子。
漸漸的,所有人都相信了。
廢后聞箏,因為思念亡子,瘋了。
蕭徹對我,也徹底放下了戒心。
一個瘋子,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舒貴人,更是得意忘形。
她覺得,她最大的敵人,已經倒了。
她甚至還好心地,派人給我送來一些吃的。
美其名曰“可憐我”。
我照單全收。
我還利用那些送東西來的小太監,往宮外遞了幾封信。
信,是寫給林太傅的。
也是寫給,鎮國公府的。
我要讓他們,配合我,演一出大戲。
時間,一晃,就是半年。
冬天來了。
這一天,邊關傳來急報。
北狄入侵,邊關告急。
我父親,鎮國公,率領聞家軍,奮勇抵抗。
朝堂之上,為此事,吵翻了天。
主戰派和主和派,各執一詞。
蕭徹,舉棋不定。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這天夜裡,我用一根早就準備好的簪子,劃破了手腕。
血,流了很多。
但我很有分寸,不至於要命。
青禾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昏”了過去。
她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跑了出去。
很快,整個皇宮,都被驚動了。
廢后在冷宮,割腕自盡了。
蕭徹和太后,都趕了過來。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給我包扎,喂藥。
我悠悠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