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別怕,有我在。”他說。
“他今天敢這麼對你,我早晚要讓他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無聲地流淚。
沒有人知道,我剛才,是真的害怕。
我怕的不是蕭淮。
我怕的是蕭煜的眼神。
在那一瞬的探究裡,我看到了不信任。
我的偽裝,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這道裂痕,會不會成為未來要我命的深淵?
我不知道。
當晚,蕭煜沒有再提白日的事情。
他只是比平時更加聒噪,仿佛想用無數的廢話,來掩蓋那份尷尬和懷疑。
我也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聽著,寫字回應。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但我們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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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蕭煜睡下后,我悄悄起身。
我從妝匣的暗格裡,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打開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
這是“假S藥”。
服下后,人會陷入龜息狀態,脈搏全無,狀如S人。
十二個時辰后,才會醒來。
這是我最后的退路。
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蕭淮要S我,甚至蕭煜要舍棄我。
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吞下它。
以一個“啞女溫月初”的S,換來另一個“溫家孤女”的新生。
我握著藥丸,站在窗前,久久無言。
突然,外面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
是我的人。
我心中一凜,快步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掃地宮女,低著頭,將一張紙條塞進我手裡,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我關上門,展開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張侍郎,今夜三更,出城,西山別院。”
03
張侍郎要跑。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我平靜的心湖。
他一跑,蕭煜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拖”字訣,就徹底失效了。
非但無效,還會激怒攝政王。
蕭淮會認為,是蕭煜在背后搞鬼,逼走了張侍郎。
到時候,他會用更激進、更狠辣的手段來對付東宮。
而蕭煜,百口莫辯。
不行。
我必須阻止他。
我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蕭煜。
不能告訴他。
他性子急,又藏不住事。
一旦知道,必然會大張旗鼓地去攔人,到時候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反而中了蕭淮的圈套。
這很可能,就是蕭淮設下的一個局。
他故意放出張侍郎要跑的消息,引蕭煜上鉤。
只要蕭煜有任何動作,他就能坐實太子“結黨營私,逼迫朝臣”的罪名。
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運轉。
時間不多了。
離三更,只有一個時辰。
我必須在蕭淮的人之前,找到張侍郎,並且說服他留下來。
可是,我一個啞巴,怎麼說服他?
我走到書桌前,攤開紙筆。
我的手,第一次有些顫抖。
這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我寫了撕,撕了又寫。
最終,我將寫好的信,折成一只小小的紙鶴,放進袖中。
然后,我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夜行衣。
臨走前,我再次看了一眼蕭煜。
他睡得很沉,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不知在做什麼美夢。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那個“拖”字上。
卻不知,棋盤上的局勢,瞬息萬變。
今夜,我要替他,走出這最兇險的一步。
我推開窗,身影如一只黑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東宮的守衛,攔不住我。
這四年的啞巴生涯,不僅讓我學會了隱忍,更讓我練就了一身飛檐走壁的本事。
只有最矯健的獵手,才能在危機四伏的叢林裡活下來。
皇宮,就是我溫月初的叢林。
出宮很順利。
西山離京城不遠,快馬加鞭,半個時辰足夠。
我牽了一匹最快的馬,一路疾馳。
夜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的心,卻越來越冷靜。
西山別院,坐落在半山腰,位置隱蔽。
我趕到時,別院裡一片漆黑,只有一間屋子,還亮著微弱的燭火。
我悄悄潛到屋檐下,舔破窗紙,向裡望去。
屋子裡,一個中年文士,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正是戶部侍郎,張謙。
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臉上同樣是憂心忡忡。
“老爺,這都快三更了,王爺說好來接應我們的人,怎麼還沒到?”
張謙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再等等吧。”
“除了相信王爺,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管家急道:“可萬一……太子那邊發現了怎麼辦?”
“不會的。”張謙搖搖頭,“太子雖然胡鬧,但終究年輕,沒什麼心機。我們突然離京,他就算知道了,也反應不過來。”
聽到這裡,我心中冷笑。
他錯了。
太子是沒什麼心機,但他身邊,有一個啞巴。
一個,全心全意為他謀劃的啞巴。
我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
蕭淮的人,隨時可能出現。
我從懷中取出一枚石子,對著屋頂的瓦片,輕輕一彈。
“啪”的一聲輕響。
屋子裡的兩人,瞬間警覺起來。
“誰!”張謙厲聲喝道。
我沒有回應。
我又彈出一枚石子,這一次,打在了窗戶上。
張謙和管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
“老爺,不會是……東宮的人追來了吧?”
張謙的臉色,一片慘白。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到門口,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一陣夜風,吹得燭火搖曳。
張謙松了口氣,剛要關門。
突然,一道極輕的破空聲響起。
一只紙鶴,打著旋兒,從門外的黑暗中飛了進來,穩穩地落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張謙和管家,都嚇了一跳。
他們看著那只紙鶴,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最終,還是張謙壯著膽子,拿起了紙鶴。
他緩緩展開。
當他看清信上的內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那張信紙,幾乎要拿不住。
“老爺,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管家急忙問道。
張謙沒有回答,只是SS地盯著那封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和信紙一樣蒼白。
信上,只有三句話。
“令堂,年六十有七,患心疾,居蘇州祖宅。”
“令郎,年一十有九,在國子監就讀,三日后休沐。”
“今夜出城,張家滿門,雞犬不留。”
這不是勸說。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
我躲在暗處,靜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對付張謙這樣的人,講大道理是沒用的。
只有捏住他最在乎的命脈,才能讓他聽話。
他的命脈,就是他的家人。
許久,張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一把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在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低聲咆哮著。
“這是誰?到底是誰!”
管家也嚇壞了。
“老爺,這……這信上說的,都是真的啊。連老夫人的心疾都知道,這……這太可怕了。”
張謙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知道,對方既然能把他的家底查得一清二楚,就一定有能力,讓他家破人亡。
他想跑,是為了保全家人。
可現在,這封信告訴他,他只要一跑,家人,立刻就會S。
他陷入了兩難的絕境。
就在這時,別院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蕭淮的人,到了。
張謙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看著地上的那團信紙,又看了看門外越來越近的黑影。
他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掙扎和恐懼的神情。
我知道,到了他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是跟著蕭淮,賭一條前途未卜的絕路。
還是相信我這個神秘的寫信人,留下來,賭一個看不清的未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門外,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
“張大人,王爺派我等前來護送,時辰不早了,該上路了。”
是攝政王府的大內總管,李公公。
張謙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門口,又猛地停住。
他該怎麼辦?
我屏住呼吸,手心也滲出了汗。
我的計劃,成敗,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終於,他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外,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喊道:
“李公公,請回吧。”
“告訴王爺,下官……病了。”
“哪裡,也去不了了。”
04
門外,李公公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
“張大人,莫要讓咱家和兄弟們久等。”
“王爺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屋內的張謙,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團被他揉皺的信紙,仿佛那是什麼催命的符咒。
我躲在屋檐的陰影裡,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成敗,在此一舉。
張謙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走到門邊,卻沒有開門,只是隔著門板,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公公,實在對不住。”
“下官昨夜偶感風寒,此刻頭痛欲裂,渾身發燙,實在是動彈不得。”
“還請公公回去稟告王爺,下官的病情,實在是不宜遠行。”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虛弱和沙啞。
門外的李公公沉默了片刻。
我能想象得到,他那張沒有胡須的臉上,此刻定是布滿了陰雲。
“病了?”
李公公的聲音裡,充滿了懷疑。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病了。”
“張大人,你這是在耍咱家,還是在耍王爺?”
張謙連忙道:“不敢,不敢!下官萬萬不敢!”
“只是這病來如山倒,下官也是身不由己。”
“下官已經讓管家去請大夫了,大夫馬上就到,公公若是不信,可以親自查驗。”
他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李公公反而不好再強行闖入了。
畢竟,他只是個奴才。
張謙再不濟,也是朝廷二品大員。
沒有確鑿的證據,他不能做得太過火。
“好。”
許久,李公公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既然張大人病得如此嚴重,那咱家也不好強人所難。”
“只是王爺那邊,咱家也只能如實回稟了。”
“希望張大人,好自為之。”
話語裡的威脅,不言而喻。
腳步聲漸漸遠去。
蕭淮的人,撤了。
我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下。
屋子裡,張謙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順著門板,癱軟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賭贏了。
或者說,是我替他,賭贏了。
我沒有再停留,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裡。
剩下的事情,就看張謙自己的造化了。
只要他天亮后,老老實實地回城,上朝,對蕭淮的任何示好都閉門不見,那他這條命,就算是暫時保住了。
而我,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回東宮。
回到那個看似華麗,實則步步驚心的牢籠。
歸途,比來時更加兇險。
我能感覺到,京城的夜,已經不再平靜。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S之氣。
城裡的巡邏衛兵,比往常多了數倍。
我知道,這是蕭淮的安排。
他在封鎖全城,搜尋那個“神秘的寫信人”。
我必須更加小心。
我避開所有的大路,專挑那些偏僻無人的小巷穿行。
我的身影,像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在屋頂與牆垣之間跳躍。
這四年來,為了活命,我早已將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條暗巷,都刻在了腦子裡。
終於,在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我看到了東宮高高的宮牆。
我松了口氣。
最后一道關卡,也是最難的一道。
東宮的守衛,已經被蕭淮的人驚動,此刻的防備,定然是外松內緊。
我繞到東宮最偏僻的一處宮牆下。
這裡有一棵百年古樹,樹冠的枝椏,恰好能搭在牆頭。
這是我早就為自己留好的退路。
我深吸一口氣,雙腿發力,身體如離弦之箭,向上竄起。
在半空中,我腳尖在粗糙的樹幹上輕輕一點,借力再次拔高。
我的手指,穩穩地扣住了牆頭的磚石。
一個輕巧的翻身,我落在了宮牆之內。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我迅速換回原來的衣服,將夜行衣藏好。
然后,我悄無聲息地推開自己房間的窗戶,翻了進去。
蕭煜,還在沉睡。
他的呼吸均勻,睡顏安詳。
他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我走到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心中,湧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我救了他,也救了張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