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斂去面紗,按柔然古禮俯身:“望舒見過皇帝舅舅。”


“呀!”


公主一聲低呼,手忙腳亂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圓,活像見了鬼魅。


我朝她挑眉輕笑。


小樣,看我嚇不S你。


她被我瞧得打了個嗝,瑟縮著躲到大長公主身后。


大長公主身旁的嬤嬤低語幾句,她便細細打量我,看得我后背滲出汗來,才緩緩開口:“舒兒長大了,倒有幾分烈倉王的英氣,想來馬術也得了真傳。”


皇帝立刻接話:“身量是隨了烈倉王,這雙眼睛卻像極了三姐。”


母親也驕傲道:“對啊,我家舒兒身量確實像她父親,長得比一般的草原女子都要高。”


比南楚女子更是高上不少。


所以這段時間我女扮男裝都無人懷疑,也是多得了身高的優勢。


皇帝拉我轉身,面向階下一眾世家公子:“望舒,你母親說要在上京為你擇婿,我把未娶的青年才俊都喚來了,你且瞧瞧可有心儀之人?”


我一時語塞。


這麼直接的嗎?


“啊,這,這……”小公主卻比我更激動,絞著帕子的手都在發顫。


她先前找人教訓我,莫不是也對謝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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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可有話說?”我故意逗她。


“聽聞小公主有意新科狀元,我倒想看看這狀元郎是何等風姿,能讓小公主念念不忘。”


她慌忙搖頭,眼圈卻紅了:“不是我…… 明明是你……”


“休得胡鬧!” 皇帝打斷她,又溫聲對我道:“你剛到上京,擇婿之事不急。過幾日朕辦個宮宴,屆時你再慢慢相看。”


我躬身應下,卻忍不住又瞥了眼小公主。


可身上那道目光始終未移,灼熱得仿佛要灼穿皮肉。


但我這草原上雌鷹一樣的女人何時怯過陣?當即抬頭直視。


卻見謝澈眼中翻湧著幽光,神色深沉難辨,似驚似怒,又藏著我讀不懂的洶湧情愫。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竟有些心悸,慌忙錯開視線。


十三、


母親抵京后,我隨她入了宮禁。


我這段時間在上京做的荒唐事,她竟也一清二楚。


柳如玉垂首輕笑:“公主,奴婢本就是王妃的人。”


想來也是。


當年母親遠嫁柔然,先帝所賜僕從她無法全部帶走,便散了銀錢任其自由。


其中就有柳如玉的父親。


柳父在上京開了琴館,暗中為母親傳遞消息。


我獨自來上京時曾修書於他,不想買下宅院那日,柳如玉便持著母親的玉佩出現在眼前。


她還說:“趙公主與許公子遣人送信,想約您一見,怕是還不知曉您就是那位與他們喝花酒的嚴公子。”


“喝花酒?”母親的聲音陡然響起。


我應聲跪倒,利落得如當年的阿父。


“跟你阿父一個樣。”


“額吉!阿父只是愛酒,從未做過對不住您的事。”


草原王午倉王是我父親的大哥,人家可三妻四妾的。


“還不是因酒傷了身子。”


母親坐在上首,眸光低垂,“若他能再硬朗些,便能多陪你幾年…… 也不必送你離了草原。”


父親亡故后,午倉王憂心柔然與南楚關系生變,與母親商議后做了決定。


他們未與我商量,便定了我往后的路。


“你是女子,總不能一輩子混在軍營。”


母親撫著我的發頂,“臨出發時說好了,讓你皇帝舅舅尋個清白文官,安穩度日。留你在草原,怕你重走你阿父的路。”


阿父一生系於草原安危,終日泡在軍營操練。


正因如此,柔然雖人丁不旺,將士卻勇猛無匹。


也正因如此,他在戰場立下赫赫戰功,卻也積勞成疾,早早離世。


母親忽然問:“來上京一月,可有看得上眼的人?”


謝澈的臉猝然闖入腦海。


俊朗的眉眼,喋喋不休的唇瓣……


我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痛感讓神智回籠:“還在看呢。”


“莫不是那新科狀元?”


我伏在她膝上,聲音悶啞:“人家狀元郎文採卓絕,怕是瞧不上我這粗鄙的草原女子。”


“你是頑皮,卻不粗鄙。”


母親的指尖溫柔摩挲我的鬢角,“我的舒兒是草原上最勇毅的姑娘,也是我與你阿父最疼愛的女兒,沒人能輕看你。”


母親總是這樣,好得讓人很感動。


“若不是怕你步你阿父的后塵,我怎舍得讓你離鄉?你為南楚做的事,你皇帝舅舅都記著。看中誰便告訴額吉,自有你舅舅為你做主。”


“額吉……”


我抱著她的腿撒嬌,“我不嫁,舍不得離開你……”


可我知道,母親的這個不會改。


只是心底忽然泛起漣漪。


謝澈那樣的人,會喜歡我這樣風風火火的草原女子嗎?


十四、


小公主出現在母親宮中的時候,扭捏得像只覓食的鵝。


“小公主這是找我?”


“那個……” 她盯著我,嘴唇翕動幾番。


“可是來道歉的?”


她的臉頰“騰”地漲紅。


良久,才憋出一句:“你…… 你近來可好?”


我挑眉逗她:“若是不好呢?”


她慌忙上前,上上下下打量我,語無倫次道,“我…… 我不知道你是女子,誰讓你先前那般捉弄人…… 嗚嗚嗚,你到底有沒有事啊……”


瞧著她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我嫌棄地后退半步。


忽然想起什麼,問道:“你就,那麼喜歡謝大人?”


“啊?”


她一臉茫然,半晌才反應過來,急得跺腳,“我哪會喜歡謝表兄!他是我親表兄,哪有表妹喜歡表兄的道理!”


不知為何,聽了這話,竟覺得殿外陽光格外明媚,連空氣都透著清爽。


我擺擺手:“罷了,我原諒你了。”


隨即蹺起二郎腿,“那你謝表兄明明是定國軍少將,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去考狀元?”


小公主歪頭想了想:“好像是有人讓他考的。”


“誰?”


“不曉得。”


她隨意抹了把臉,湊得更近,我下意識又往后挪了挪:“有事?”


她忽然咧嘴一笑:“你若喜歡我謝表兄,我幫你牽線搭橋呀!”


上京的世家小姐為了男子爭風吃醋家宅內鬥的事我略有耳聞,於是連忙擺手:“不,沒有,不需要。”


可她偏是不信,繞著我轉了兩圈,煞有介事道:“你模樣生得不差,配我表兄綽綽有餘。放心,包在我身上!”


“不是……”


不等我反駁,她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十五、


皇帝舅舅的宮宴尚未開席,洮州傳來東夷國進犯的急報。


因為柔然曾派兵助南楚擊退東夷,母親作為柔然王妃被急召入殿。


我自然隨行。


殿內,我見到了多日未見的謝澈。


他垂首立於定國公身側,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始終落在殿角的鎏金銅鶴上,仿佛那日宮門前灼灼相望的人只是我的幻覺。


狀元郎果然心智沉穩,情緒竟能收放得如此徹底。


定國公力主迎戰,兵部尚書吳大人卻一味主和。


“聖上,洮州軍備孱弱,又地處西南瘴疠之地,大軍開拔恐水土不服,不如……”


“不如什麼?”


定國公怒喝打斷,“兩年前東夷被我軍打得丟盔棄甲,如今我朝反倒要畏縮不前?”


“定國公也說是兩年前了……”


聽著他們爭執不下,我只覺耳膜發脹,下意識掏了掏耳朵。


餘光裡,謝澈依舊目不斜視。


仿佛剛才偷看我的人不是他。


直到戶部尚書哭窮、兵部尚書喊缺兵時,我瞥見皇帝朝母親遞了個眼色。


心口忽然發緊,既心疼母親要為南楚憂心,更念及柔然將士的血汗。


我上前兩步,揚聲道:“打!為何不打?”


眾臣只回頭瞥了我一眼,繼續嘴仗。


唯有謝澈猛地轉頭看我,眸中滿是困惑。


好吧,他們都不了解我。


包括謝澈。


我單膝跪地,行柔然最莊重的君臣禮,大聲道:“皇帝舅舅,請下旨出兵東夷!望舒願為南楚一戰!”


殿內霎時寂靜,可不過片刻,又覺得我在玩鬧。


“望舒公主,這等軍國大事,豈容兒戲?”


“當年柔然助戰洮州的是您父兄,您一介女子……”


我抬頭看著他們,忽而輕笑:“怎麼,各位大人這是瞧不上女子?”


母親沒有說話。


皇帝也沒有斥責。


我站起來,繼續道:“洮州雖兵弱,卻是南楚糧倉,南楚半數稻谷產自那裡。每年與柔然互通的糧食絲綢,更是以萬計。”


當年洮州有難,柔然二話不說派兵支援。


我走向面色尷尬的吳大人,目光銳利如刀:“四年前東夷旱災,揮兵犯境洮州,燒S搶掠無惡不作。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婦女慘遭毒手?我隨父親駐守洮州時,親眼見過東夷人的暴行:他們當街擄掠婦女,搶不走的就地凌辱,反抗的當即S害。每到一村,搶完糧食便焚村毀寨。這些,你們都忘了嗎?”


“你…… 你那時不過是個孩童,怎會知曉……”


“我說了,我到過洮州。”


我直視著吳大人,字字如刀:“我在洮州駐守兩年,最知東夷豺狼本性。你說議和?可曾想過,從他們出兵到使臣抵京的這段時日,又有多少百姓慘S、多少婦女受辱、多少糧食被搶?”


他被我看得連退半步,仍強辯:“可公主乃一介女流,如何領兵?東夷人高馬大,戰力遠超我軍,南楚如今…… 除非……”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除非柔然相助,是嗎?”


我忽而冷笑。


若不是當年洮州浴血,父親或許不會早逝。


可他生前總說,南楚柔然本是一家。


南楚有難,柔然則何坐視?


和親,不就是要這樣的效果嗎?


“烈倉王已逝,令兄又駐守北疆,即便柔然出兵,恐怕……”


又拿父親說事。


“是我柔然怕了,還是吳大人怕了?”


我猛地轉身面向皇帝,一把拉下衣袖。


我雖是草原女兒,常年騎馬曬得黝黑,但膚質隨了母親,半月不出門便能轉白。


此刻腕間那道猙獰的疤痕,在白皙肌膚上更顯觸目。


“兩年前,我率兩千將士阻擊東夷西路軍,在洮州西部鏖戰半月,斬敵近萬,砍下東夷二皇子頭顱。”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日我險些被斬斷手腕,可即便斷手,也從未后悔!”


我將手背到身后,目光如炬掃過群臣:“隨我出徵的兩千人中,半數是洮州百姓自發組建的鄉勇。為了守護家園,他們無一人退縮,硬生生扛了半月。”


殿內S寂。


誰也不知,那冰天雪地裡半個多月的日夜,我們是如何用血肉堆出一條生路。


我也一度以為,自己會折在那裡。


“吳大人可知,我們最后活下來多少人?”


我逼近他,豎起三根手指,“不足三百。”


太極殿靜得落針可聞,眾人震驚的看著我。


有人喃喃道:“砍下二皇子頭顱的…… 不是柔然少將嗎?那該是令兄……”


“有人說過,柔然少將只有我兄長一人嗎?”


“建成二十六年四月,我隨父入洮州;二十七年十二月,於陣前斬東夷二皇子;二十八年三月離城。從頭到尾,在洮州的那個柔然少將,一直是我!”


“不過兩年,東夷賊心不S。他們若真心議和,為何再次進犯?”


我再次跪地,聲音鏗鏘,“東夷主將胡邕,兩年前是我的手下敗領,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用兵詭道。望舒請戰,必打得東夷十年不敢犯境!”


“可公主即將議親……”


“連夫婿都未有,何談成親?”


“哪個男子願娶上陣S敵的女子?何況這仗不知要打到何時!”


“女子就一定要嫁人生子嗎?”


我掠過謝澈眼中翻湧復雜的眸光,再次道:“各位大人想必也知道了,我以男子身份在上京月餘,也該清楚我的行事做派。”


頑劣、紈绔、揮金如土,這些評價毫不為過。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如今東夷犯境,洮州百姓何安?只有將東夷人打殘打廢打得他們不敢再犯,方能保邊境無虞!”


我忽而冷笑,“在洮州抗敵時,我與將士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那時我最懂節儉。可到了上京,買宅院、飲花酒、逛勾欄,哪一樁符合大家閨秀的規矩?實不相瞞,阿父留給我的嫁妝,已被我揮霍得所剩無幾。”


一個連嫁妝都花光的女子,誰願娶?


從離開草原那日起,我便沒打算真的嫁入上京。


我直視吳大人,想起小五小六打探來的消息,笑意漸冷:“我連上戰場都不怕,吳大人在怕什麼?還是說,吳大人與東夷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嗎?”


“望舒!”


母親厲聲打斷,轉而向吳大人頷首致歉,“小女被她的父兄寵壞了,言語無狀,還望大人海涵。”


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落於我身,“但我可作證:望舒確是當年隨烈倉王駐守洮州的少將,也曾在陣前險遭斷手。她的兵法韜略,不輸須眉。”


母親深深看我,語氣陡然凝重:“烈倉王曾言,再給望舒兩年,必成大器…… 可她終究是女子,手又帶傷。但抗擊東夷,她或許是最佳人選。”


今日之事,想必已超出母親預料。


可她終究是支持我的。


“聖上,”母親跪地叩首,“請允望舒出徵。若敗,臣婦只求將她全屍送回草原;若勝,求陛下賜她餘生安穩。”


我懂。


我從出發那天起就知道,午倉王不想讓我回草原。


為了母親,為了柔然,為了兩國關系,我若要回去,只能是屍體。


但我若沒有S,就是維系兩國關系的那根紐帶。


從前這根紐帶是母親,阿父去世后,變成了我。


十六、


我不怕做這根紐帶。


卻怕謝澈。


我想起他跪在我身旁,聲如洪鍾穿透大殿:“聖上,臣願率定國軍,隨望舒公主共赴洮州!”


動作之快言語之堅決,連定國公都不及阻攔。


“臣,願與望舒公主同進退,同生共S!”


要S了要S了,打個仗而已,有必要這麼煽情嗎?


柳如玉在一旁偷笑:“公主,感動嗎?”


不敢動,我當時完全不敢動。


我只敢落荒而逃。


怕多看他一眼,便會在金鑾殿上忘了形。


他那雙盈滿堅定的眼,他那抿得S緊的唇,都讓我想起湖邊的檀香味……


再不走,怕忍不住在皇帝和大臣面前撲倒他。


這時,小五來報:“趙公子等人求見,為公主送行。”


“不必了。”我說。“我凱旋之日,再與他們共飲。”


十七、


聖旨已下,我為主將,謝澈為副將。


“提防吳大人。”


母親只說這一句,便別過臉去。


或許,這便是我們母女間的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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