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你先招惹我的,你總招惹我做什麼……都是男子,你讓我怎麼辦?”
不知何時起,這混蛋早已盤踞在我心底。
我恨不得將他拴在身邊,管他什麼世俗眼光,就算他是男子,我也認了。
我真想將人就這麼辦了。
可我舍不得。
這麼明媚一個人,若我強逼他,他該多難受?
不能是現在。
我強撐著推開他,正要喚人,指尖卻觸到他胸前異常的柔軟。
低頭一看,他散開的衣襟下,竟露出一抹白色的束胸布巾。
我怔住了,鬼使神差地伸手,輕輕扯開那布巾的一角……
溫熱的、柔軟的肌膚下,是屬於女子的曲線。
他……她竟然是女子?
嚴望舒,你這混蛋……騙得我好苦。
二、
我的心開始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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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跳出胸腔來。
還有什麼比準備孤注一擲背水一戰時,發現勝利在望更令人欣喜?
那個讓我輾轉反側、糾結不已的他,竟然是女子!
我曾以為自己愛上了男子,在世俗眼光與真心之間備受煎熬。
我怕他傾心於女子,又妒他與男子談笑風生。
只能小心翼翼地布局,一步步靠近。
如今才知,那些所謂的顧慮不過是場烏龍。
而我心心念念的人,早已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闖入我的生命。
嚴望舒只能是我的。
我想了念了這麼久的人,必須是我的!
嚴望舒……等等,嚴姓?
不對!
我掀開帳幔,月光落在她沉睡的臉上,眉梢眼角帶著未脫的稚氣,卻又藏著沙場磨礪出的英氣。
她的隨從帶著濃鬱的柔然口音,而非洮州方言。
琉璃琴行的老板曾是宮中舊人,其女卻甘為她的侍女。
還有她執意索要的三河馬,分明產自柔然……
柔然王姓顏,民間常誤作嚴。
和親柔然的三公主……
騎術精湛的女子……
種種線索驟然串聯!
她的隨從是柔然人,她的做派帶著草原的颯爽……
所以,她是柔然烈倉王與南楚三公主的女兒,顏望舒!
顏望舒,你這狡猾的小狐狸,騙得我好苦!
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初見時他眼中毫無顧忌的坦蕩,趾高氣揚的銳氣。
他搖著折扇輕佻地吹口哨,偏要攔在我追蹤東夷細作的路上,挑眉喚我美人,氣得我握劍的手直痒。
可當他翻身上馬,三河馬在他胯下如離弦之箭。
他坐在馬背上,一股子野性迸發。
我竟一時看怔了。
再后來在青樓撞見他,他竟大咧咧地湊過來調笑。
叫我謝美人,還敢說什麼一親芳澤!
我念在他救過林清清的份上,不想將事情鬧得太難看。
我想給他一個教訓,卻終始沒找到機會。
那日他逗弄林清清,我上前準備教訓他。
卻被他一句戰場上斷過手诓了去。
我終究是心軟,忌憚著武將傷殘的重責,竟讓這臭小子鑽了空子!
他竟、竟——
非禮我!
明明氣得不行,又每每回想。
他轉身的瀟酒,唇觸上來的溫軟,得逞后粲然一笑,逃之天天的慌張……
我大概是病了。
四、
那日追蹤悠然居的東夷細作,不慎暴露行蹤。
他們武功詭譎,我寡不敵眾,肩胛中了一刀,終於在跑到一半的時候暈了過去,倒了下去。
意識混沌時,嚴望舒出現了。
他像涉水而來的妖,一把攥住我的手。
等再睜眼,他竟、他竟俯身對著我唇瓣度氣!
第二次了!
一個男子,兩次與我如此親昵!
他還問我臉怎麼紅了。
我羞憤交加,揚手將他掀入湖中。
自己卻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御醫的藥吃了幾日,夢裡卻全是他的影子。
張揚的笑、狡黠的眼,還有那兩次溫熱的觸碰……
親我一次,親我兩次。
那日燒得糊塗,我竟幻想與他行那肌膚相親之事……
我大概是病了。
我竟然,對一男子有非分之想。
簡直匪夷所思驚世駭俗離經叛道!
我不能接受。
焦愁,恐慌,書怕,無措。
夜夜不能寐。
我估計是病得不輕。
竟然開始留意他的消息,甚至向旁人打探。
我謝澈前十五年在軍校揮劍,中狀元后在官場周旋,見慣了陰謀詭計,何曾為誰亂過心?
可嚴望舒像輪驕陽,撞破我終年陰翳的世界。
他會耍無賴,會扮囂張,連生氣都帶著鮮活的熱氣。
叫人恨得牙痒,又忍不住縱容。
當他那首露骨的思春詩在同僚間傳開,人人都來看我笑話,我卻在心底隱秘地雀躍。
直到那夜夢到自己被扯開衣襟,他的手覆上我的胸膛……
我才驚覺,這病已深入骨髓。
我終究是認了。
認了這離經叛道的心思,認了對一個男子的貪戀。
這一認命,我竟久違地平靜。
五、
她是女子!
當柔然王妃攜著她步入皇宮的那一刻,我望著她身披緋紅織金的公主朝服,聽著禮部官員唱喏柔然顏望舒公主,心中激蕩的狂喜幾乎要衝破胸腔。
那些日夜掙扎的斷袖之癖、那些隱晦難言的心動,原來全是上天開的玩笑。
我愛上的,本就是位明媚張揚的女子!
這幾年我在定國軍屢立軍功,又以狀元之身入翰林院,我有信心能讓皇上賜婚。
我要娶她為妻,我要將她牢牢拴在身邊。
六、
“我要去洮州,為南楚一戰!”
她說出這話時,手腕上那道猙獰的舊疤泛著白光。
當她坦然承認自己便是當年的柔然少將,當她怒斥主和派大臣女子為何一定要成親生子,當她自嘲嫁妝已被揮霍殆盡……
太極殿的群臣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草原公主,從未想過困於深閨。
她來南楚和親,背負自己的使命,將自己獻祭給家國。
吳大人譏諷她女子之身,她卻用洮州百姓的血淚駁斥。
那一刻,我望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讀懂了她在上京為何要扮成紈绔。
那是她對和親命運的無聲反抗。
而我,因她的荒唐心動,因她的頑劣淪陷。
心疼如潮水般湧來。
我想抱她入懷,告訴她:“往后有我。”
於是在她請戰之后,我幾乎是本能地跪倒在她身側,向皇帝叩首:
“聖上,臣願帶領定國軍,與望舒公主同往洮州抗擊東夷。”
“臣,願與望舒公主同進退,同生共S!”
顏望舒,你不是孤身一人。
七、
我想要找她表明心跡,可她卻先一步奔赴洮州。
“謝將軍。”
點兵的間隙,柔然王妃尋來,目光了然。
“我們該是見過的。”
“是的,王妃。”
那年我八歲,隨定國軍從邊關返京。
舅舅許諾:若能獨自從承安且走到定州,便將一支輕騎交我統轄。
定州地處南楚與柔然交界,我混在流民中入城時,幾個孩童突然搶奪我的口糧。
那是我攢了許久的吃食,可連日飢餓讓我無力反抗,只能抱頭任他們拳打腳踢。
“住手!”
稚嫩的呵斥聲響起。
我抬頭,見一個圓臉小女娃叉著腰,怒視那幾個孩童。
“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這裡有包子,拿去吧。”
孩童們搶過包子跑遠,她蹲下身查看我的傷,眉頭蹙得緊緊。
“哥哥,我帶你看大夫。”
我搖頭拒絕,這點傷在軍營算不得什麼。
她卻從懷裡掏出幾個包子塞進我懷裡,又塞了碎銀:“你看,人生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呢,比如考功名——要是中了狀元,該多風光啊!”
說這話時,她那小小的臉蛋上滿是對我的擔憂。
擔憂我貧苦,擔憂我沒有活下去的意念。
真是一個善良的孩子
鬼使神差般,我問:“那你呢,你也喜歡狀元嗎?”
她眯著眼睛,點了點頭,“喜歡啊,狀元那麼風光,誰不喜歡?”
“那如果我說,你長大想嫁給狀元嗎?”
她歪頭想了想,認真道:“要是能像阿父阿母那樣,那當然願意呀!”
她母親來接人時,一眼認出我腰牌上的定國軍標識。
“往前走兩時辰便是定國軍營地。”
如今想來,那時她便已察覺我的身份,一如此刻,她望著我,語氣懇切:“你與舒兒幼時曾有一面之緣,她的右手在洮州受過傷,力氣大不如前,請將軍多加照拂。”
“王妃放心,臣定當護公主周全。”
“舒兒頑劣,上京那些事……”
王妃欲言又止,終究嘆道,“她只是不願做任人擺布的和親棋子。將軍若不嫌棄……”她看著我,目光銳利卻帶著笑意,“舒兒心思單純,若將軍有意,還望多加引導。”
只見王妃眼裡帶笑,一副早已心知肚明看破又說破的樣子。
我心頭劇震,跪地道:“是臣先對公主心生愛慕,求王妃責罰。”
“她那般調皮,怎怪得你?”
王妃扶起我,語重心長,“我已請旨:你二人若從洮州平安歸來,但凡所求不違兩國大義,皇上定會成全。謝將軍,”
她忽而輕笑,“記得抓住洮州的時機。”
八、
快馬加鞭趕至洮州,聽聞她負傷的消息時,我幾乎撞破營帳。
只見她坐在案前,湿發半披,香肩微露,燭光下難得柔媚。
可這柔媚卻讓我喉結發緊,下身不值錢地又是一緊。
她見我進來,竟還嬉皮笑臉:“謝將軍這是被本公主迷上了?”
我氣她不知好歹,更氣自己動心至此。
若非情根深種,何至於聽聞她受傷便跑S兩匹馬?
我脫口而出:“你抱也抱了,親也親了,為何不能是我?
她卻一臉茫然。
罷了,王妃說她心智未開,我該慢慢等,慢慢教。
九、
她在馬車裡睡著,頭歪在我腿上。
纖長睫毛覆著眼睑,瓊鼻秀挺,唇瓣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我口幹舌燥,指尖不受控地描摹她的眉眼,每一筆都帶著隱忍的渴望。
她忽然驚醒,我慌忙收手,聲音卻泄露了所有情緒。
“望舒……”
“你還沒求親呢!”她嘟囔著。
對啊!我怎麼忘了?
狂喜之下,我終於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次,不再是夢,是真實的溫香軟玉。
十、
回京那日,百姓夾道歡呼。
趙家公子吵著沒見過公主穿裙,我暗自好笑:“你等臭小子也配?”
賜婚聖旨已下,大婚之日漸近。
掀起紅蓋頭的瞬間,她嬌豔的模樣讓我氣血上湧,身體再次不值錢了起來。
可她卻一把拉過柳如玉。
“有酒嗎?渴S小爺我了?”
“還有這頭面,重S了,快幫小爺拆下來!”
“這衣服重S了,如玉,過來幫我脫了!”
我無奈扶額,將柳如玉攔在門外。
“公主,不用如玉,我來伺候你。”
她打了個冷顫,搶過合卺酒:“先喝酒,喝完該幹嘛幹嘛!”
看著她手忙腳亂解著嫁衣的樣子,我忽然覺得,這荒唐又鮮活的女子,果然是我謝澈要娶的人。
十一、
婚后某日,我在書房抽屜裡發現了一卷紙。
是她在上京悠然居寫的那首露骨的思春詩。
字跡狗爬般,內容直白熱烈。
我將詩稿小心收好,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裡,她正追著柳如玉打鬧,裙擺飛揚,笑聲朗朗。
陽光灑在她身上,像極了定州初見時,那個塞給我包子、說想嫁狀元的小女娃。
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