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太不對勁了。
我清楚地記得,這套首飾是我從梳妝臺那一堆明顯是日常款式的備選珠寶裡隨手拿的。如果這真是宋明月珍而重之的定制款,怎麼會混在那裡面?還偏偏被我“順手”挑中。
我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宋時期。他正低頭抿著酒,嘴角似乎極快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冷意。
是他。
一定是他趁人不注意,把明月那套定制首飾,混進了我的備選首飾裡。他算準了我會嫌麻煩隨手拿,也算準了明月發現后的反應。
他想看到的是什麼?是明月當場跟我翻臉,指責我偷她的東西?還是我惱羞成怒,覺得明月小題大做?
無論哪種,都會在我們姐妹之間種下猜忌的裂痕。
但他沒想到,明月雖然嬌氣,被寵壞了,心地卻並不壞,尤其在確認我們是親姐妹后,對我是有真心的依賴和維護。她即使難過,第一反應也不是爭吵,而是退讓。
“明月,”我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這套首飾不是我故意拿的。它不知道為什麼混在了我的普通首飾裡面,我只是隨手戴上了。這是媽媽和你特意定制的,屬於你的驚喜,當然應該是你的。”
我說著,就要動手取下項鏈和耳環。
“別!”宋明月按住我的手,眼睛紅紅地看著我,搖了搖頭,“姐姐,今天是我們生日,戴著吧,真的很好看。我……我不要了。”
她嘴上說著不要,但那眼神裡的喜愛和不舍,騙不了人。
李婉茹見狀,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誤會!一套首飾而已,你們姐妹喜歡就好。明月別難過,媽媽明天就聯系設計師,給你再做一套更漂亮的!”
這場小小的風波,表面上算是平息了。但我知道,有些懷疑的種子,已經在我心裡生根發芽。宋時期,你果然按捺不住了。
接下來的切蛋糕、收禮物環節,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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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宋國明再次拿起話筒,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混合著慈愛與精明的笑容。
“今天是我兩個寶貝女兒的二十歲生日,爸爸很高興!”他聲音洪亮,“你們長大了,是時候接觸一下家族事業了。”
臺下響起捧場的掌聲。
“所以,我決定,”他看向我和宋明月,“晚星,明月,從下個月開始,你們就進集團總部歷練。晚星去品牌部,擔任品牌總監。明月去公關部,擔任媒體總監。這兩個部門都很重要,正好發揮你們女孩子的細心和審美,好好幹!”
品牌總監?媒體總監?聽起來名頭響亮,但我很清楚,在宋氏集團龐大的架構裡,這兩個部門更多是執行和形象工程,遠離核心決策層,是典型的“花瓶”職位,給女兒們鍍金、顯得好看而已。
果然,他緊接著就看向了宋時期,語氣變得鄭重而充滿期望:
“時期,你這幾年在項目部做得不錯,成長很快。從下個月起,你就是集團副總經理,主要負責地產板塊的業務。擔子很重,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副總經理!地產板塊!
這可是宋氏集團最賺錢、最核心的業務之一!直接進入了集團權力中樞!
臺下瞬間爆發出更熱烈、更“真誠”的掌聲。那些看向宋時期的眼神,充滿了巴結和諂媚。
宋時期微微躬身,臉上是謙遜又自信的笑容:“謝謝爸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您的期望。”
我站在臺上,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一片冰冷。
看啊,多麼鮮明的對比。
給女兒的,是光鮮亮麗、卻無實權的“總監”頭銜,是錦上添花的首飾和房產。
給兒子的,是實實在在、掌握命脈的“總經理”職位,是家族未來的權柄。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一視同仁”。
這就是他們骨子裡,無法撼動的觀念。
我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宋明月。她似乎還在為剛才首飾的事情有些悶悶不樂,對父親宣布的職位並沒有太大反應,或許在她單純的認知裡,總監和總經理,都只是聽起來很厲害的“工作”而已。
她還沒意識到這其中的天差地別。
但我意識到了。
宋時期也意識到了。
他站在燈光下,接受著眾人的恭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和明月,那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晚上,我洗完澡正準備睡覺,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打開門,宋明月抱著她那個巨大的兔子玩偶枕頭,穿著毛茸茸的睡衣,眼睛還有點紅紅腫腫的,像只可憐的小兔子站在門口。
“姐……我能不能跟你睡?”她聲音小小的,帶著鼻音。
我側身讓她進來。“還在想白天首飾的事?”
她點點頭,爬上我的床,把兔子枕頭擺好,自己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看著我。
我關掉大燈,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也躺了上去。
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她悶悶的聲音傳來:“姐,我真的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有點難過。那套首飾,我跟媽媽設計了很久的……”
“我知道。”我輕聲說,“我也很難過,因為這不是簡單的‘弄錯了’。”
她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我:“什麼意思?”
“明月,你仔細想想,”我放慢語速,引導她,“你那套定制首飾,平時放在哪裡?是不是很珍視地收在你的首飾盒裡,或者B險櫃?”
“對啊,我放在梳妝臺最上面那個帶鎖的抽屜裡了,平時都不怎麼舍得戴的。”她立刻回答。
“那它怎麼會出現在我房間,還混在一堆我日常備用的普通首飾裡面呢?”我問,“難道是它自己長腿跑過去的?”
宋明月愣住了,眨了眨眼:“可能是……佣人收拾的時候不小心放錯了?”
“佣人知道你有多重視那套首飾,沒有你的允許,她們敢輕易動你帶鎖的抽屜嗎?而且還那麼‘巧合’地,偏偏放到了我的首飾堆裡,又偏偏被我這個對珠寶不太上心的人,‘隨手’挑中戴上了?”
我一連串的問題拋出去,宋明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而且,”我繼續加碼,“當時你找不到首飾,很難過的時候,哥哥是怎麼說的?他是不是立刻就說‘是不是你記錯地方了’,‘丟了再買’?”
宋明月回憶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甚至在看到我戴上之后,也沒有絲毫驚訝,反而像是在勸你不要計較。”我看著她眼睛,“你覺不覺得,他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他在急著把這件事定性成‘意外’和‘小事’?”
宋明月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兔子枕頭。
“可是……可是時期哥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聲音裡帶著不願相信的掙扎,“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讓我們吵架嗎?可我們是他妹妹啊!”
“妹妹?”我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帶著點意味不明的語氣 “如果今天,你因為首飾的事,真的跟我大吵一架,甚至打起來,從此心裡有了疙瘩,互相看不順眼。你覺得,在這個家裡,最高興的人會是誰?是誰最不希望看到我們姐妹關系親密,團結一致?”
我沒有直接說出那個名字,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宋明月的臉色在燈光下變了幾變,她不是傻子,只是以前被保護得太好,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現在被我一步步引導著,串聯起前后的蛛絲馬跡,那個她不願意面對的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不……不會的……”她喃喃自語,把頭埋進枕頭裡,聲音帶著哭腔,“時期哥……他以前對我很好的……他怎麼會……”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堅定的信任,顯然已經動搖了。
我沒有逼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我說,“有些事情,不需要急著下結論。但多留個心眼,總沒有壞處。記住,在這個家裡,我才是你血脈相連的親姐姐。”
她沉默了許久,然后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進入宋氏集團擔任品牌總監的日子,比想象中更……無聊。
我的工作大多是審批一些無關痛痒的宣傳文案,出席一些充當門面的品牌活動。宋明月在公關部的情況也差不多。我們像兩尊被精心打扮的花瓶,擺放在公司最光鮮亮麗,也最無關緊要的位置上。
不過,這段日子並非全無用處。我借著職務之便,翻閱了大量行業報告、公司過往項目資料,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商業運作的規則和潛規則。至少,我看懂了財務報表上幾個關鍵數字代表什麼,也大致明白了宋氏集團的核心業務——地產開發的運作流程。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總是在不經意間湧動。
一次集團高層會議上,議題之一是關於城北一塊即將公開拍賣的地皮。那塊地位置不錯,面積可觀,據說規劃中的地鐵線會從附近經過,前景被很多人看好。
負責地產板塊的宋時期在會上侃侃而談,PPT做得精美絕倫,數據羅列詳盡,極力主張必須拿下這塊地,作為集團未來三年的重點開發項目。
“這塊地,位置優越,潛力巨大!我們必須勢在必得!”他語氣激昂,充滿了自信,“預計最終的拍賣價格可能會衝到兩個億左右,但以它的升值空間,完全值得!”
我爸宋國明聽得頻頻點頭,顯然對兒子的“遠見”和“魄力”十分滿意。
我心裡卻猛地一沉。
因為在我的“記憶”裡,關於這塊地,有一個被刻意壓下去、極少人知的內幕消息——前期勘探時,在地下深處疑似發現了規模龐大的古代墓葬群,極有可能是某個未被記載的皇家陵墓!只是因為消息尚未最終確認和公開,所以沒有流傳開來。一旦動工,考古隊必然會介入,整塊地都會被無限期凍結,最終結果大概率是國家徵收,補償款遠低於拍賣價!
這將是一個巨大的坑!
散會后,我猶豫再三,還是敲開了宋國明辦公室的門。
“爸,關於城北那塊地……”我斟酌著用詞,“我聽到一些不太好的風聲,關於地下文物方面的。是不是應該再謹慎評估一下?兩個億不是小數目。”
宋國明還沒說話,跟在后面的宋時期就嗤笑出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晚星,你才進公司幾天?品牌部什麼時候也開始關心地皮下面埋著什麼了?做好你的宣傳活動就行了。這種專業的事情,你不懂就不要亂摻和。”
他轉向宋國明,語氣篤定:“爸,我做過多方調研,也咨詢了專家,絕對沒問題!那些小道消息,根本就是競爭對手放出來擾亂視聽的煙霧彈!”
宋國明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是明顯的不以為意:“晚星,時期在這方面是專業的,你要相信他的判斷。做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好。”
回到家,我甚至嘗試跟李婉茹提了一句,她更是直接擺手:“生意上的事你爸和時期有數,你一個女孩子家操心這些幹嘛?快來看看媽媽新拍的珠寶……”
勸阻無效。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宋時期在拍賣會上意氣風發,以高出預估的兩億三千萬,一舉拿下了那塊“風水寶地”。
消息傳回公司,上下歡騰,都在稱贊宋副總年輕有為,魄力驚人。
宋時期更是春風得意,連走路都帶著風,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勝利者的優越感。
然而,好景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