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定侯夫人單槍匹馬千裡尋夫,輾轉數日,最后在一對商戶夫婦家中,找到了傷病初愈的武定侯。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想起家中幼子,夫妻倆大手一揮,同恩人家結了樁娃娃親。
高門顯貴配商戶女。
茶餘飯后說起,大家都不信。
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
因為那對商戶夫婦。
是我爹娘。
1
從小我就知道,遠在洛京,有個未婚夫在等著我。
等我長大了,就能見到他了。
阿娘說,我那未婚夫生得可好看了,劍眉星目,身姿挺拔,長大了定是個玉樹臨風少年郎。
「阿娘騙人!」
聽到這話的我滿臉不信,「你都沒見過他,怎就知他長得好?」
「娘怎麼會騙寶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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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纖纖玉手靈巧地撥著算珠,娘轉過她那雙含情美目,柔柔地看向我:「實在是他爹娘都生得俊……尤其是他娘,阿娘還從未見過那般與眾不同的女子呢,長眉鳳目,颯爽英姿,有娘如此,孩兒又能差到哪兒去?」
腮邊浮起一團可疑紅暈,娘沉醉地撫著面頰,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若非如此,我怎肯允了她這樁婚事……」
我撓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罷了。
不再打擾娘算賬,我蹦蹦跳跳地去了書房。
原本是打算找爹問問當年到底是怎麼個事兒,誰曾想,剛提了個開頭,就把阿爹氣成了烏雞眼兒。
「偷兒賊!一對偷兒賊!」
再顧不得什麼文人風骨了,阿爹怒氣衝天,攥著學生們的課業咬牙切齒地啐道:「這夫妻倆賊眉鼠眼的,當年我就覺得不似好人吶!果不其然,沒多久就哄得你娘把婚約定下……偷兒賊!偷兒賊!自家生一堆男兒,便要搶人家女兒!」
「尤其那個裴郢,我都不想說!」
他捂著胸口,語氣沉痛道:「當年你將將滿月,你娘鋪子上忙,為父便在家相婦教女,裴郢那時也住在咱家,總愛誇你玉雪可愛,靈秀聰敏,一來二去,為父竟將他引為知己,誰成想?原是打起了你的主意!天S的裴郢……我拿他當兄長,他把我當親家!啊呸呸呸呸呸!」
罵完了人,阿爹總算是出了口惡氣。
看著我懵懂的臉,他臉上倏爾浮起愧疚,仰天痛嘆道:「寶菩,爹對不起你啊!」
紅著眼圈兒,阿爹儒雅俊俏的臉上滿是悔恨,「都怪為父當時太年輕,只顧著顯擺你,以致識人不清,遇人不淑,惹火燒身,引狼入室……為父,失悔啊!」
瞧著爹這副恨不得以頭搶地的模樣,我幹笑兩聲。
趁他不注意,趕忙腳底抹油溜了出去。
柳斜風細。
年幼的我獨自坐在臺階上,撐著臉頰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的未婚夫,到底是個什麼樣兒的人呀?
懷著滿心的好奇,我爬上高高的海棠樹,坐在樹枝上,遠遠地眺望著洛京城的方向。
肩膀上的花兒落過了十幾載春秋。
我一日日長大,也愈發想要知道,比我大一歲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他會不會像爹對娘一樣,對我傾慕非常?又或者像娘對爹那樣,對我愛護惜憐?
又會不會陪著我踏春撿秋,買糖葫蘆,然后把最好吃的那顆留給我?
想起每年從洛京送來的生辰禮。
我捧著臉,心底忽而生出小小的期待來。
坐上秋千,我等啊,等啊。
終於等到了他來。
及笄那年,未婚夫上門了——
上門退婚了。
2
裴骕上門時,我正在河邊踏青。
剛輪到我行飛花令,就瞧見了在娘鋪子裡做活的碧瑩姐姐。
隔著玉帶似的女兒河,她坐在牛車上,神色焦急地四處尋我,「……寶菩!寶菩!」
「碧瑩姐姐!」
我站起身來,蹦跳著朝她招手,「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看見了我,碧瑩姐姐露出笑臉來。
牛車轆轆不停,轉頭就往回走,她坐在車上,遠遠地衝著我這邊喊道:「寶菩!東家叫你快快歸家去——」
歸家去?
我不解極了,做什麼要歸家去?
瞧我茫然站在原地,碧瑩姐姐忍著笑,再度大聲地喊了一句:
「洛京來客人啦!!!」
洛京來的客人……難道,是他?!
思及此,我眼睛一亮,臉頰也不聽話地開始發燙。
向大家告過罪,我飲下三杯罰酒,騎上我的小白馬,輕盈地往家趕去。
天光明媚,我也明媚。
左手舉著折給阿爹的杏花,右手拿著買給阿娘的酥糖,我哼起了今日剛學來的小曲兒:「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春山蒼蒼,春水漾漾。
小白馬載著我,走過九孔橋,踏過煙波堤,拂過垂柳,路過高樓,將我送到了家門口。
將馬交給街頭養馬的花婆婆,又招呼過街尾種花的馬婆婆,我行至自家大門前,理了理發絲衣襟,而后緊張地走了進去。
捂著砰砰直跳的心髒,我慢吞吞地繞過影壁。
剛走到垂花門,耳邊便傳來了阿爹暴跳如雷的叱罵聲。
「……黃口小兒!當年你爹娘恩將仇報,非將你硬塞給我家寶菩!如今不願意了,便又指使你來上門退婚,此等小人行徑,真當我趙家是泥人捏的,半點脾氣沒有不成?!!」
聽見這話,我僵在原地。
廳堂內,阿爹仍在厲聲罵著。
「結親是你家,毀親也是你家,莫不是以為你武定侯府位高權重,便能將我等百姓肆意欺凌?」
許是氣狠了,他拍著桌子怒聲道:「我告訴你,你家結親又毀,這叫騙婚,於律法乃是重罪!便是告到了官家面前,也是我家有理!」
阿爹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話音剛落,廳堂裡,一道清朗明亮的聲音倏爾響起。
「要退婚的人是我!」
少年語帶怒意,決然道:「我此次來江州,爹娘並不知情,一人做事一人當,縱使有天大的憤懑,也只管衝著我來!」
「豎子……豎子!」
阿爹被氣得腦仁兒疼,指尖顫抖地指著那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的婚事除我自己,誰說了都不算!」那少年冷冷看著,亦是半步不讓,「……還請趙娘子宋官人見諒,待籤得這退婚書,裴骕即刻回京領罰!」
「好啦好啦。」
輕輕放下杯盞,一直在喝茶的阿娘終於發話了。
她一邊拉住阿爹的手,一邊看向裴骕,溫聲道:「璟郎,骕兒,你們都莫要再爭吵,要我說,既是兩個孩子的婚事,便由孩子們做主好了,只是,也得問問寶菩的意思。」
說罷,娘柔柔望向已然站在垂花門下的我,「……如何呢,寶菩?」
一聲「寶菩」,總算喚得盛怒的阿爹注意到我。
那廳堂中高大挺拔的意氣少年。
亦是緩緩轉過了身來。
3
迎著所有人的視線,我沒說話,繃著一張小臉兒,走進了廳堂。
把花兒給了爹,把糖給了娘,我這才轉身,走到那人跟前。仰起臉,我眼神倔強地望著他,冷冰冰地質問道:「……你就是裴骕?」
綁著高馬尾的少年看著我一言不發。
鼻梁高挺,長眉飛拔,狹長鳳眸點漆如星,倒映出我一襲碧衫桃裙。
的確是阿娘口中那個意氣風發的漂亮郎——
偏偏是阿娘口中那個意氣風發的漂亮郎!
想到這兒,我心下莫名一陣惱怒,愈發睜大了眼睛,忿忿地去瞪他:「就是你想退婚是吧?」
裴骕直勾勾地盯著我,仍是不說話。
這是什麼意思?
咬了咬唇,我憋著氣,最后一次問道:「為何要上門退婚?」
然而回應我的,仍舊是一室沉默。
裴骕他,就這麼看著我,他一直、一直在挑釁我!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番兩次被人如此輕視,再好的性子也要被惹出脾氣!
氣呼呼地走到桌邊,我拿起筆,三兩筆在紙上籤下自己的大名,又用力摁上手印。
紅著眼圈兒將退婚書扔進那人懷裡,我忍著鼻酸,大聲道:「真當我稀罕你不成?裴骕,今日你要退婚,我便成全你,從今往后,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半點幹系!只一點——」
抬起下巴,我滿臉的不服輸:「你記好了,非你裴骕退婚我趙寶菩,而是我趙寶菩不要你裴骕!」
「說得好!」
阿爹猛拍大腿,又是欣慰又是欣喜,狠狠揚眉吐氣了一把:「不愧是我宋璟的閨女!」
得意洋洋地贊完我,他斜覷著裴骕冷哼一聲,神色間頗有幾分高傲驕矜:「裴家小兒有眼無珠,我家寶菩這般聰明靈秀的小娘子,喜歡她的人早就排到了涼州!你退了婚……哼哼,退了婚才好呢,你這麼老,我早想挑個溫柔可人的小男兒贅她了!」
聽到這話,裴骕方才如夢初醒般,終於將視線從我臉上移了去。
看著手裡的退婚書,他紅著臉,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廳堂之中氣氛沉鬱不已。
再次看向我時,裴骕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可我才不要管他呢!
一個轉身,兩條長長的辮子狠狠拍過他俊臉,我冷著一張臉,直直朝門外走去。
「骕兒,你已得償所願,自今日起,婚約便不作數了。」
身后,阿娘再一次溫柔開口,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安寧:「只是……雖則兩家親事不成,卻也不要傷了和氣,你從前不曾來過江州,此次千裡迢迢從洛京趕來,總是要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不如留下小住幾日,遊河賞景,莫辜負了江州春意……」
我腳步不停,耳朵悄悄支起。
卻只聽見阿爹急急的聲音,「嘉宓姐姐,別讓他住咱家裡——」
「璟郎!」
阿娘無奈地喚了阿爹一聲,隨即再度詢問裴骕,「……如何呢,骕兒?」
我屏住了呼吸。
幾息后,悶沉的聲音在廳堂之中低低響起。
「多謝宓姨宋叔的好意,二位忙碌,晚輩怎好叨擾,這就歸京去了……」
胸中一堵。
忽然就好生委屈。
咬了咬牙,我加快腳步,不回頭地往街上衝去。
心裡卻已將那人罵了千萬遍。
狗裴骕、臭裴骕……
我恨S你了!
有本事一輩子都別回江州!
我惡狠狠地想道。
……
兩個時辰后。
傍晚,膳房。
已然回京的裴骕,在我家飯桌上坐得十分腼腆端莊。
將將歸家的我猛然睜大眼睛。
好不容易遏制下去的怒火,頃刻間,又「噌」地一下冒了起來。
4
那天晚上,裴骕吃了八碗飯。
阿爹很生氣——
他嫌裴骕吃得太多了。
但決然不能怪阿爹小家子氣。
實在是白日裡阿娘和他都有事忙,一個去鋪子,一個去學堂,午間都是各管各的飯。
只有晚間這頓,是一家三口都在一起,是以便分外地看重珍惜。
我記事早。
小時候每日同阿爹上蒙學。
剛散學,他就急急忙忙地背著我去割肉買菜,再早早回到家裡燒火做飯。
做好了飯,阿爹會把飯菜熱在鍋裡,而后抱著流口水的我坐在院子裡,眼巴巴地望著大門的方向,一心一意地等娘。
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他也只肯喝點茶水。
爹就是要倔強地要等娘回來,就是要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
他說那才是吃飯,一個人沒滋沒味地吃東西,只能叫做果腹。
阿娘心疼,不要他等。
可阿爹卻固執搖頭,言說自己才不要那樣,「……肚子飽了,可心裡,卻還是空空的。」
他那時年少。
十六成婚,十七就做了阿爹。
看向娘時,眼睛總是亮亮的,「姐姐,我就是要等你……每次和寶菩一起等你,我都好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