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除了哄著順著,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自此阿娘一日比一日回來得早。
這下阿爹更不得了。
晚間烹調起飯食來愈發精致用心,恨不能將家中的好東西全留給我和娘。
可自己卻舍不得多吃一點。
現下見裴骕上門退婚還敢吃這麼多,當即就不樂意了。
「還吃還吃!」
桌上菜餚越來越少,阿爹看向裴骕,生氣道:「你把菜都吃光了,我家娘子和寶菩吃什麼?!」
全然忘記自己早把好菜都撥進了我和娘碗裡。
裴骕夾菜的動作也是一頓。
看了看我的神色,他低下頭,跟個受氣包似的悶悶道:「宋叔做的飯太好吃,我一時沒忍住。」
聞言,阿爹神色稍霽。
撇了裴骕一眼,冷哼道:「……眼睛不怎麼好使,嘴倒是沒什麼毛病!」
「好啦好啦。」
阿娘寵愛又無奈地看了阿爹一眼,「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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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什麼孩子,我跟他一般大的時候,早就在給寶菩洗尿布了,花兒一般的年紀,就跟了你……」
阿爹不服氣地嘟囔了兩句,到底是沒再陰陽怪氣。
阿娘還是那樣好脾氣。
她望向裴骕,溫聲安撫道:「骕兒,莫同你宋璟叔叔計較,他被我慣壞了,說話一向是不肯饒人的……你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愛吃飯這是好事。」
說罷,娘轉臉看向埋著頭有一口沒一口扒飯的我,笑意愈深,「……你寶菩妹妹最是挑食,若是能帶著她也多吃兩碗飯,就更好了。」
聽見這話,我眼皮一跳,總覺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秒,娘就笑吟吟地點了我的名字:「寶菩。」
我抬頭看去。
娘柔柔地望著我,細細叮嚀:「你裴哥哥來江州,你是主人,須得要好生招待人家,可記住了?」
我皺巴著臉,老大不樂意,「娘——」
娘但笑不語。
我的肩膀泄氣般地垮了下來。
睜大眼睛,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討厭鬼。
裴骕捧著小小的飯碗,睫毛顫了顫。
沉默地垂下了眼。
5
阿娘有令,不敢不從。
可是、可是一想起裴骕上門退婚的事,我就還是好生氣!
實在擺不出好臉色,連著好幾日,我都不曾主動開口同他說話,每天晌午帶他去阿娘鋪子裡吃飯,也是一前一后,從不並排行走。
裴骕也不曾主動尋我。
他的話愈來愈少,只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江州春光大好,他周身卻似籠了一層陰湿綿延的涼霧,整個人看起來十分低落。
第一個察覺到的人是玉蘭嬸嬸。
她在娘的香藥鋪裡做活,每天中午的飯都是她做。
這幾日,她是眼睜睜地看著裴骕的飯量越來越少,從一開始的八碗,再到后來的六碗、四碗、兩碗……直至今日,裴骕悶悶不樂地吃完手中那碗,就再沒添過飯。
玉蘭嬸嬸受傷極了,委屈巴巴道:「我做的飯也不難吃啊……」
娘仔細地打量裴骕一眼。
忽而嘆了口氣。
「骕兒……怎地瘦了這麼多?」
裴骕偷偷看了我一眼。
「看我做什麼?」
我心裡有氣,衝著他兇巴巴地說道:「我又沒有欺負你!」
他要退婚,我們家依了他;他要留下,亦是好吃好喝地招待他。怎麼到頭來,還擺出這麼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旁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家委屈了他似的!
什麼人嘛!
「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
裴骕急忙解釋,我卻已經抱著手臂,轉過頭不理人了。
剩下的話再說不出。
裴骕抿了抿唇,也不作聲了。
將這一幕都看在眼裡,阿娘無奈地搖了搖頭,忍不住嘆道:「這可真是……天生的冤家!」
到底是不忍心。
「寶菩。」
喚了我一聲,阿娘問道:「晌午過后,你要去哪兒?」
不再使什麼小性子,我看著娘,乖乖答道:「前些天便同大家約好了,今天下午,我們還去女兒河邊垂釣去。」
阿娘點點頭,「既如此,便將你裴哥哥一齊帶上吧。」
聽見了這話,裴骕眼睛一亮。
我卻是大驚。
「不要!」
一口回絕阿娘,我噘著嘴,老大不樂意,「我和我的朋友們一起玩兒,帶上他算什麼……」
「寶菩——」
阿娘加重了語氣,不贊同地望著我,「你裴哥哥是客,怎好這般傷人家的心。你的朋友們都不是小氣人,你帶了骕兒去,他們只會更高興。」
這便是沒得商量了。
我撇了撇嘴,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不情不願地從長凳上站起身來,我直直就往外走去,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下來。
轉過身,我衝著裴骕冷聲道:「愣著做什麼?」
長凳上的人茫然地抬起了眼。
胸中一惱,我十分生氣地再度轉身,「……不想去就算了!」
話音剛落,身后傳來一陣桌凳相撞的悶響,隨即便是急匆匆跟上來的腳步聲。
我也不回頭,自顧自地走著。
一直走到花婆婆養馬的院子,才停了下來。
「婆婆!」
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我跨進院子,心情總算歡快了起來,「……我來接小白啦!」
「寶菩來啦。」
花婆婆抱著草料,佝偻著腰,笑眯眯地同我寒暄,「今天要去哪裡玩兒呀?」
「還是去女兒河。」
回著花婆婆的話,我在院子裡東張西望著,卻沒在馬厩裡發現我的小白,不禁問道:「婆婆……我的小白呢?怎麼沒看見它啊?」
花婆婆嘆了口氣,「小白在后院的馬厩呢。」
「啊?」
我看向她,不解道:「為什麼呀?」
「別提啦!」
婆婆氣呼呼地放下草料,頭疼不已,「前些時日來了個小郎君,將他的馬寄養在了我老婆子這兒,一走就是許多天。他的這匹紅馬……脾氣是真壞呀!六個大馬厩,沒一匹馬喜歡它的,它也倔,S活不肯和別的馬住在一起,不然就打架。沒法子,我只好將它帶到后院,單獨住了。」
聽她說完,我更納悶兒了。
「可是……這和我的小白有什麼關系?」
「我正要說呢!」
一提小白,花婆婆看起來更生氣了,「……還是那匹大紅馬!」
「將它移到后院單獨住后,我心想,這下它總能安分下來了吧?可誰成想,當天晚上,就又出事兒了!它偷摸躍出柵欄,跑到小白住的馬厩裡瘋了似地欺負別的馬,把人家屁股啃得直叫喚!」
「什麼?!」
我大吃一驚,一下就急了,「那我的小白呢?它有沒有欺負我的小白?!」
「沒有的沒有的!」
花婆婆趕忙安撫我道:「小白沒被它欺負的。」
「說來也怪,這匹犟馬誰都不理睬,對小白卻親熱極了,把別的馬擠走后,它挨著小白,一下就乖了,也不打架了,也不發瘋了,只一個勁兒地對著小白又蹭又舔。」
「沒辦法,老婆子我,就只好叫他和小白一起住后院啦。」
聽完這話,我也生氣了。
「太氣人了!」
雙手叉腰,我氣鼓鼓道:「什麼人的馬啊?怎麼這麼惹人討厭!」
「是那個小郎君的。」
花婆婆努力地回想著,舉起枯老的手,比劃著那人的模樣,「高高的,身板兒結實,長手長腳,臉生得可俊俏。」
看見我身后的人,她渾濁的雙眼忽然一亮,「……就和你身后的這位郎君呀,長得一模一樣!」
我被氣笑了。
一模一樣,那不就是一個人兒麼!
好呀!
他欺負我就罷了,他的馬竟也敢欺負我的馬!
思及此,我跺了跺腳,忍無可忍地喊出了身后人的名字:
「裴、骕!!!!!」
6
因著自己的小馬被欺負。
去女兒河時,一路上,我都黑著一張臉。
裴骕也不敢惹我,騎著他那匹倔馬,期期艾艾地跟在我和小白身后。
二人兩馬,就這麼走著。
眼前春景繁華,聞著帶著花香的清風,我的怒氣總算是一點點散去,心情也好了起來。
也終於察覺到了哪兒不對勁。
不是?
小白怎麼走一下抖一下的?
我蹙了蹙眉。
路過油菜花田時,索性往后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我又是勃然大怒,裴骕的那匹倔馬,正伸著舌頭色眯眯地去舔小白的屁股!
而裴骕正紅著一張俊臉,握著韁繩用力地去扯馬頭,卻不想他越是扯,那馬越是要去舔。
許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抬起眼,對上我一張怒氣衝衝的臉。
四目相對,他霎時慌了,臉也紅了個徹底。
生怕我誤會,他急忙追上來解釋道:「寶菩!你聽我說……」
「裴骕!」
我又羞又怒,尖聲道:「帶著你的那匹色馬,給我滾啊!!!」
說罷,我轉回身去,再不看他,騎著小白猛然向前。
身后的大紅馬嘶鳴一聲,不顧裴骕的阻攔,瘋了似的朝小白衝了過來。
我氣惱不已,愈發加快了速度。
那大紅馬好生不要臉,竟又一次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
一路糾纏個沒完。
直到跑到了女兒河邊,才算是消停下來。
大家早已在約好的地方等著了,見我也到了,趕忙用力揮手,「……寶菩快來!」
我瞪了身后人一眼,「管好你那匹壞馬!」
轉過身揚起笑臉,我朝著不遠處熱鬧的少男少女們走去,聲兒甜甜地喚道:「子建哥哥,嫣兒姐姐,青禾姐姐,少衍哥哥,阿商,景陽,蓮寶兒……」
依齒序同大家打過了招呼,我笑眯眯地站著,絲毫沒有要介紹裴骕的念頭。
誰叫他的那匹臭馬欺負我家小白來著?
我可還生著氣呢!
裴骕也跟個悶葫蘆似的,就站在我身后,一句話不說。
子建哥哥心腸軟。
見他一個人這樣失落,主動提起了話頭,笑著詢問我:「寶菩,這便是那位從洛京來的客人麼?」
我不情願地點點頭。
又一次想起他退婚的事,我的心情又變得不好了,語氣隨之也變得十分糟糕。
「子建哥哥不必管他。」
我癟了癟嘴,陰陽怪氣道:「江州窮鄉僻壤,人家是從京城來的高門公子哥兒,又怎麼看得上咱們這些小門小戶?」
「我沒有!」
裴骕固執地望著我,出聲替自己辯解。
我輕挑眉毛,轉過臉滿不在乎道:「誰知道呢?」
「好啦。」
嫣兒姐姐瞧出我倆之間的不對,當即打圓場道:「既是寶菩家的客人,那大家就都是朋友了,一起玩兒吧!」
我輕哼一聲,算是默認了。
裴骕也不再說什麼。
互認過了姓名,大家總算開始垂釣了。